五块钱

这天早上，我早早地吃完饭，背着书包，拿着雨伞，哼着小调往教室走去。走到食堂下面时，突然有个人从侧面走了过来，用家乡话说道：“同学，我没钱了。你能请我吃顿饭吗？”我冷不防非此一说，大骇之下，后退几步，怀抱胸前，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钱包和手机，见都安然无恙。这才长叹一声，松了口气，定睛向莽撞者望去。

个头和我差不多，灰色的工作装上满是尘土。那衣服已被洗的泛白了，衣服上的纽扣掉了一颗，左下角给烧了个小洞，好象是烟头所为。左边裤角挽着，露出乌黑的袜子。右边裤脚却垂了下来，裤缝也裂开了。一双半胶鞋粘满了尘土，左脚上还开了个洞，大拇指头已露出来了。头发蓬着，上面粘满了白灰和黄土，额上皱纹一道道的，一张脸就像风干了的榆树皮一样，苍白的无一点血色。一双老枯槐树根样的手不停地在胸前搓着。

我就这样瞪着他，瞅得他两耳发烫。他见我没反应，只好再次说道：“同学，我没钱了，你能请我吃顿饭吗？”我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为什么啊？”一问自己脸上就红了——人家不说了没钱吗？我怎么又问为什么。只听他说道：“我是来这里找我的亲戚，结果没找到。身上钱用光了，没办法，连回都回不去了。”

一听这话，我顿时心有不忍。于是带他走进食堂，在食堂的煮面处停了下来，那招牌上的种类倒是挺多，有两块，有三块，最贵的是四块。于是，我叫他自己选吃哪种，他搓着手，红着脸说道：“随便随便。”于是，我给他挑了四块钱一碗的面——鸡蛋肉丝面。向服务员说了，又等了一会，我便有些烦，看了看手机，快上课了。便掏出五块钱，一边给他一边说：“我要走了，你自己在这里等吧。”他接了钱，点了点头。我便走了出去。

我边走边想：今天真他妈的火背，什么事没遇到，却偏偏遇见这事，白白地让我破费了五块钱。五块钱我可以做什么？五块钱我能做很多事耶：图书馆上网是一个小时一块五，我可以上三个多小时呢。亏死我了。三个多小时啊，我可以看两部电影呢。聊天也可以聊很久呢。写邮件，装扮我的空间。上网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我还可以听歌，我最喜欢《菊花台》和《千里之外》了，这两首歌我百听不厌，多么喜欢周杰伦啊。我还可以看电视剧，看《绝代双娇》。我最喜欢林志颖演的小鱼儿了，太逼真了。看《天龙八部》，我最喜欢上面的王姑娘——刘亦菲很漂亮呢。我还可以看电影，看《黄金甲》，看《夜宴》，看很多很多呢。气死我了。五块钱就这样让那个老家伙给吃了。哼，他一顿就吃四块？我的早餐才吃多少啊？顶多三个肉饼，一个鸡蛋，一杯牛奶，这才多少啊？啊，才六块五，这也不为过啊，我们当代大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正是脑力发育的时候，我们天天都在大量用脑，不吃好点能行吗？我们天天打篮球，踢足球，不吃好点能行吗？我们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吃好点能行吗？我们天天晚上打牌打到下一点，天天打游戏打到下三点，早上七八点就起来了，不吃好点能行吗？我们隔三差五地去通宵，不吃好点能行吗？而他，那个老头，那个脏兮兮的老农民或者说老民工。他吃这么好干吗？他又不赶着去投胎，他又不要长身体，他又不要开发智力，他又不要大量用脑。看他那个样子，八成要不了几天就要埋入黄土了。用得着吃这么好吗？吃得再好该要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不是吗？这个老家伙就这样骗走了我的五块钱。这五块钱于他无益，于我却极有利，居然就这样给他骗走了。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心口总憋着一股气不得出，感觉胸口很痛，大脑也憋着一口闷气，头都大了。我气得眼冒金星，气德胸口直痛，气得头痛难忍。走得比平时快多了，想一阵风，自认为比林黛玉快多了。我想，我一定脸色铁青，紧绷着脸，难看极了。否则也不会一进教室就被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瞧着。

课堂上，我无心听讲，一直埋怨自己的命运咋这么苦啊？自己的脑子咋这么笨啊？咋这么容易上当啊？郁闷啊，悲哀啊。

放学后，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趴在桌子上懒得动弹，两眼直直地望着桌子。大脑一片空白，像个木头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样坐着，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就那样傻傻地坐着。

五块钱，我的五块钱啊。这可是我父母辛辛苦苦挣来的五块钱啊。为了这五块钱他们要卖多少胡萝卜啊——五百斤，整整五百斤啊。为了这五块钱他们起早贪黑地下地劳动，要经历多少风吹日晒雨淋啊？为了这五块钱他们平时省吃俭用几个月才沾得上一次肉腥啊？就这样，我父母的血汗钱没了，打了水漂。我空洞的心灵渐渐有了感受，我痛苦，我的心在滴血，我的大脑又开始痛了，心忿而生气，气忿填胸。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教室里，无声地哭泣，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直往下掉。我恨，我恨那个家伙。他真该千刀杀，万刀剐，骗谁不好，却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这穷苦人家的孩子？苍天啊，大地啊。我不想活了，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去了五块钱，我以后还能干吗啊？

这几天心情着实糟糕透了，痛苦得要死，郁闷得要命。课也没好好上，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也懒得和女朋友打电话，不想见面——哼，想想看，五块钱我可以和女朋友聊多长时间呢？现在的电话费那么便宜，一分钟才一毛不到。五块钱啊，我可以打一个小时的电话呢。就这一个小时，说不定我和她的关系又升级了，说不定她同意我吻她那樱桃小嘴了，说不定他同意我俩搂抱亲嘴进洞房了。五块钱我可以给她买一个小熊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在小熊上写满我爱你三个字，让她脸发红，让她耳根发烫，让她全身燥热；帮她挂在她的床头，天天对着小熊看，夜夜枕着小熊睡，梦中我俩搂在一起。五块钱我可以给她买一枝玫瑰花，鲜红鲜红的，鲜嫩无比的。她和我共舞于玫瑰花前，忘却这肮脏的人类，忘却这肮脏的社会，忘却这肮脏的世界。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我的五块钱给得不值。我的爱情难道不比那一顿早餐更重要吗？我恨那个老头子，我恨死他了。怪不得我女朋友这几天没怎么理我，怪不得我女朋友对我不那么热情了，怪不得我女朋友这几天也不给我打电话了。都是因为这个老家伙骗走了我的五块钱。我要上吊，我要跳楼，我要自杀。

我知道，这几天我憔悴了许多，这几天我瘦了许多，这几天我痛苦了许多，这几天我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可这能怪我吗？我被这个老头子骗了，他居然就肯骗我，他居然就想骗我这涉世未深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他居然就要骗我这尚未独立尚不能赚钱只能向家里要钱的一个可怜的学生，他竟然就骗了我。

疯子，不错，一群疯子。我的舍友居然“关心”地认为我这几天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上医院？我的女朋友居然“关心”地认为我这几天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上医院？她可以陪我一起去。我的父母居然“关心”地认为我这几天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上医院？他们可以把钱汇过来，我母亲还强烈要求来看我。他们竟然都认为我病了，他们竟然都认为我该上医院，他们竟然都没疯？

五块钱，我的五块钱啊！我为什么不把这五块钱存到银行里呢？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几年后不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吗？我为什么不把这五块钱保存下来啊？藏到一个陶制瓦罐里，深埋与地下。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后这不就是古董了吗？对了，应该加上“吴仁乐的五块钱”七个大字。啊，我的名字将永垂于世，我也将流芳百世了。我为什么不把这五块钱捐给希望小学啊？在希望小学里刻一块功德碑，写上“吴仁乐同志于二零零七年五月四日捐款于兹”这块碑将与历史共存，见证这个世界的生生灭灭。哈，我将永存于世啊！

苍天啊，大地啊，谁能体会我心中的痛苦啊？于是我由无声哭泣变为有声哭泣，于是我由有声哭泣变为放声大哭，于是我由放声大哭变为嚎啕大哭。泪如泉涌，天地也被我感动的一塌糊涂，下起了雷阵雨。偌大的教室就我一个人——孤独无助，绝望透顶。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我呆呆地望着血痰，任泪水往下流，泪眼模糊。感觉那血痰像一个张满血口的狮子一样，朝我咬来。“啊”我尖叫了一声。那声音足已震塌一栋大厦，那声音足以发生海啸，那声音足以贯穿宇宙。我晕倒了，不省人事。

现在我躺在医院里，胳膊上扎着输液针。我知道我大病了一场，我知道是我的女朋友日日夜夜照料着我，还借钱帮我做了押金。我知道我的父母给我汇了九千块，一遍一遍的往学校打电话，还要忙着买车票。但被我女朋友给劝了回去——她会照顾我的。

听，树上的喜鹊在唱歌，她们唱得那么好听，当然是向我报喜了。看，玫瑰花开得多么鲜艳，多么可人，她们当然是向我报喜了。高兴吗？高兴，为什么不高兴啊？快乐吗？快乐，为什么不快乐啊？幸福吗？幸福，为什么不幸福啊？

我跳着，蹦着，快乐地唱着歌。脑海里还在回忆昨天报纸的新闻：一位亿万富翁因为无子嗣，便假扮乞丐，半天没人给一个铜板，结果一名年青人给了一个铜板。那位富翁深受感动，于是，那个青年就成了亿万富翁。哈，这难道不是说我吗？乞丐？那个老头连饭都没得吃了，穿得又那样破烂，难道不是乞丐吗？年青人，不就是我吗？铜板，我靠，我给他的可不是一个铜板耶，而是五块钱呢，可比铜板的价值多很多呢。哈，我的财运来了。我快要成为亿万富翁了，不对，看那个老板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是那么有老板气质啊。想必不是个亿万富翁，而是一个百亿富翁也说不定呢。啊，我要成为一个百亿富翁了。

恩，我想那个老板早就看中我了。可能他家里就他一个人吧，他的父母妻儿都死光了。他赚了几百亿，有许许多多公司，他的公司涉足许多行业。但他就他一个人，还好只有他一人，幸好就只有他一个人。他那巨额遗产呢？他该留给谁？所以他要物色一个年青有为的青年人作为他的继承人。于是，他辗转大半个中国，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但他所见的人都不能令他满意——他一向很苛刻的，就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于是，在这个特定的早上，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在这个特定的地方，遇到了这个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人中之龙的我。于是，他略施小计；于是，我幸运地掏出五块钱替他买早餐；于是，我在他眼里百分百的满意。啊，谁能说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运的人呢？

可能他家里有一为赛过西施、貌比天仙的大美女。他家世代书香门第，这位知书达礼温柔可爱漂亮迷人的小姐当然不会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就嫁吧。她等，她在等她的如意郎君，她在等她那将会陪其一生的丈夫。所以，她的年龄渐渐地大了，她的父母也有着急了。于是，她的父亲不得不亲自出马，去为她最可爱最漂亮的女儿选一为夫君。还好天下没有好男人——也许好男人都死绝了；还好他找到了这里；还好他遇到了我。啊？谁说他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呢？谁说他没有为他女儿选了一个好女婿？谁说他最可人的女儿没有遇见她一生的相伴知己呢？

也许这位老板不是孤独一人，他还有一位最漂亮最美丽最温柔最可人的女儿，他的家产达几百亿。所以他只有选个好女婿才敢放心把家产留给他最宝贵的女儿，他不能随随便便挑个女婿。那样他和他女儿还有他的财产都有危险，他女儿当然也不可以随便挑个丈夫，那么他的一生就完了，彻底完了，所以他要亲自出马。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女儿。幸好他没在别处找到那些破烂垃圾；幸好他来到了这里；幸好他遇见了我。

我边走边想，边想边兴奋，边兴奋边幸福。啊，我快要成为百亿富翁了。啊，我快要娶到天下最漂亮最可爱最温柔体贴的女孩了。啊，我的事迹必将轰动全省、全国乃至全世界。我要出名了。

不行，我突然打了寒噤，惊出一身冷汗。我的舍友会不会跟我要我的财产？会不会抢我的女人？我的女朋友是否会吃醋？会不会死活赖着我？我的父母会不会要求分得我的财产？他们要是分了我的财产，我怎么可能再成为百亿富翁了？

我苦苦思索了好几天，茶也不喝，饭也不吃。人又饥瘦了一圈，才想出了一条妙计——先下手为强。趁他们尚为知道我已是百亿富翁的时候和他们断绝关系，产生隔膜，冷淡他们。于是第二天我就搬出了宿舍，另独自租了一套公寓；第二天我就和女朋友一刀两断，决不藕断丝连；第二天我就打电话告诉父母我已长大了，今后不用他们操心了。我又问他们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就在他们丈二和尚时，我“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岳父开车亲自来接我。和我最美丽的新娘完婚，成为公司的董事长。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