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

太阳红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07 11:10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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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一个老同学的毕业以后到现在的日子。很真实的小说,反映了当下的一些大学生的毕业的情况,问好作者。期待多创佳作。

大学毕业后,一下被抛出校园。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支教,本来以为自己会离开这个地方了,两年支教完后但又被逼回来,大多数同学在这两年都是这样。听说城市的厕所都是大学生打扫了,放不下太多大学生,只好选择返乡。近一年来高中同学聚会频频。人多了起来,理由也是出于此吧。两个人跑一起,马上变成三个、五个,去一小饭店,小菜、过油土豆片、尖椒肉丝,两瓶白酒,大家嘴还没有吃刁,不忌讳谁喝多喝少。大声回忆学校生涯,但对未来充满的憧憬渐渐模糊了,有几个曾经意气奋发、豪情满怀的同学,现在沉默了。

但我们的同学已经有了区别,当时感觉不明显,后来才知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像高中一样,一个集体,大家的目标都是考大学。我们当年一些没有考上大学的同学有的孩子已经会拿筷子吃饭了,有的远走他乡,为生计奔波。高中班长高勇,又高又瘦,年龄比我们大,上的是政法学院,却在异地作了业务员,和他的专业格格不入。

记忆中,高勇很少参加这样的聚会。我们的理解是他自卑了,不好意思见同学。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车上远远见他提着行李,我大声喊,他的脊背颤了一下,并没有停下,而是加快脚步。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加快脚力,追上他,嚓一下停他前面。我觉得自己异乡碰见同学,有种异样的痛快。他的脸唰一下红了。

你干什么去呀?

刚从太原回来。

我不由分说拉着他进了我们同学开的一家水管机械门市。这样的门市当时在县城很多,但由于经营多年生意仍然异常红火。同学热情大方、出手阔绰,这儿成了同学们的据点。

那天见了高勇,也没有把他当外人,又是拍肩膀,又是说粗话。然后大家一起吃饭。

去的一家骨头面饭店,这在当时我们看来已经很不错。饭店里又碰上比我们低一届的同学,大家互相敬酒。吃完饭,我们抢着接帐,都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拍在桌子上,让老板收自己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老板收了阿军的。出了饭店,会军说,咱们干点什么吧?我们也都觉得应该干点什么。

十年前的县城,并没有多少娱乐场所,一些地方我们还没去过。阿军说,跳舞吧,怕对象看见。阿军属于那种早早走自己路的人,他大学毕业后,时隔两年后和我一起考住村官,那时他正谈着一个对象,漂亮的让人难忘,据说追了好几年。我们对舞厅没有啥概念,跟着他去了台球厅。玩台球时,阿军把衣服脱下来,说,只有一千块了。我非常惊讶,没想到一个人出门口袋里随便就装一千块。

我们玩了多长时间记不住了。

回去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和同学说一些事情。高勇走在我旁边,一直沉默。在十字路口分手时,他突然说,咱们没钱,不能大方。我要是有了钱,把全班同学都请一遍。我们分手后,望着他瘦瘦高高的背影,觉得有些惆怅。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高勇。有人说他去了西藏有人说他跟一个美女去了兰州,以后大家谈话的时候,也很少谈起他,我们活动的阵地还是在旧汽车站对面的水管机械门市。我们这些曾经考上大学的当时让人们羡慕,一毕业仿佛被打回原形。

再一次见到高勇,是一年之后。他主动约了我们,但人换了一拨,除了我,其他几个都是穿的有棱有角。那天正好停电,我们选了一家涮锅饭店。在闪闪烁烁的烛光中,高勇的头发比以前少了,身子却略胖了一圈。他这次来,是想让我们给他提供几个企业方面的业务,他们单位要求每个人每月必须跑十来个业务,完不成就要炒鱿鱼。那天的酒喝得很闷,我搜索身边的所有熟人,但不是没关系的,就是谈不上话的。其他同学,并不比我有多少熟人,他们也没有想到一样的工作,高勇峰他们有这个要求。他们想了好多方案,都被一一推翻。涮锅的气味很快散开了,水汽上来,每个人隐在烛光后,变得模模糊糊。

工作一年,大家对单位和社会都有了点认识,不再像许多年前那样豪情满怀,多了几份惆怅。说的多是工资不多,房子难买,对象难找。高勇一杯一杯敬我们酒,说怎样也得给他提供个业务客户,要不他的业务员就没法当了。我们都没有办法,大家都盼自己快点喝醉,把任务推给别人。那是秋末的一个夜晚,还没有供暖,刚进了饭店都抖抖瑟瑟,后来边吃边喝大家都搞得满头大汗。

最后谁都喝高了。

出了饭店,还是我和高勇一路。他的脸惨白惨白,像天上弯弯曲曲的月亮。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趔趄,歪倒在地上就不走了。我用劲扶他,自己脚跟一软,也倒在他旁边。我们两个都坐在地上起不来。

高勇说,你不知道,难啊。异地人,一没有房子,二钱赚的少,找不下对象。不认识人,跑不下业务,钱赚不了。说着眼泪和鼻涕就下来了。没有纸,我从旁边的玉米杆上揪了一把叶子递给他,他在脸上胡乱摸了几下。我听见玉米叶子擦在脸上嚓啦嚓啦的声音。我们头抱在一起,我的肩膀很快就湿了。我尽管在本地,却也有一种异乡的感觉,想我们今天就这样呆一晚,明天大概就能送火葬厂了。

后来,我吐了。他也跟着吐。吐完就撕下旁边的玉米叶子擦脸。去年的玉米已经干透,叶子擦在脸上很疼,却有种快感。吐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东一步,西一步。我们大声说着再见分手时,我看见高勇脸上沾着一根玉米叶子纤维,想给他拿下,手软的没力。

从那之后,好几年没有见过高勇。我和几个同学再见面,谁也没有提起那天晚上,谁也不知道高勇那年回乡跑下业务没有,要是没跑下,钱就没有赚下?

在此期间,好多同学结婚生子,我们经常在一个事宴上见面,却很少见到高勇,他一般都是托人把礼钱捎过来。

有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穿着一件比天还蓝的衬衫,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我,我想打招呼,可是他把脸扭过去了,我装作没看见,从他背后走过去。这是我小学的一个同学。这时,我已经开始懂的世故,想起那年在街上看到高勇大声吆喝他,追他,觉得自己真傻。

我想高勇大概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有时路过那个他家,想给他家打个电话,想想算了。

接到高勇的请帖很突然,觉得高勇要结婚了!其实那时,大多数同学已经结婚,有的同学自己已经买上车。我们决定都去参加高勇的婚礼,给他长长脸,也瞧瞧他现在的样子。大概去了三四辆车,有的是借的,十几个人。远远看见高勇在饭店门口迎宾,几年没见,他胖得让人难以置信,身体圆嘟嘟的,仿佛膨胀了一样。他的头发更少了,风一吹,露出光光的头顶。旁边穿婚纱的女孩娇小玲珑,白白嫩嫩。我不由自主看了身边的女同学一眼,和高勇的新娘比,她们像正在融化的雪糕。好多人说,王胜利没白等呀,搞了个好货。

他的领导都来参加他的婚礼,小车停了一长溜。我们同学坐了一大桌,肩擦肩,没开饭以前都在议论高勇的新娘。开饭后,我们一直喝,这几年大家都忙了,尽管在一个地方,却很少能坐一起。等到高勇和他新娘过来敬酒的时候,我们已经喝了不少。高勇真的变样了,脸白白净净,穿上西服,打上领带,美丽的新娘挽着他的胳膊。他们敬酒时,大家让出节目,让他高山流水,他们大大方方,高山流水的时候,很多吃完饭的小孩围过来看,他捧着新娘的脸,像端着一个酒盅。

吃完饭,高勇非要留大家住一晚,说唱唱歌,洗洗澡。但我们大多拖家带口,回去还有事,急匆匆走了。高勇说,过几天回去看我们。

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高勇,觉得他变化真大,从体形到性格都仿佛变了个人。

高勇的结婚好像是个引子,从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回来。一回来,我们几个要好的便聚在一起,轮流作东。奇怪的是高勇总是一个人回来,不带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我们虽然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但大家都印象深刻。

他回来第一次聚会时,大家都说,他变了。他也说我们变了。然后我们互相发觉大家都变了。大家不再说理想和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话,大多议论房产、股票、投资等,最后都要说到女人身上,有时便一起去唱歌、洗澡。我们越来越像男人,经常还说些下流的话题。

不知道哪一次高勇回来时,自己开着车。他说新买的。他的身体还在膨胀,头发还在继续减少,我觉得高勇好像一次和一次不一样,除了体积在增大,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

一次,高勇回来,请我们吃饭,照例搬了一箱酒。大家喝得酣畅淋漓,一个个拍着胸脯非常英雄。当时我买房,差一些钱,想找同学们借点,正好大家都在,借着酒劲便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酒桌上像来了一场寒流。我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痛快,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端起来要喝。高勇拦住我说,我陪你一起喝,要多少和我说。我非常感激他,两个人都把酒干了。酒桌上又热闹起来。阿城说他想换一辆车,阿红要买房也差钱,老钱需要一大笔投资正在贷款……大家一个比一个不容易,平时的风光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想也许自己真正错了,我们一直喝酒、喝酒。

散了之后,高勇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要多少?我给打过来。五万。说完我觉得有点多,要是每个同学能借一点就好了。高勇说,没问题,回去就给你打过来。

第二天.高勇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卡上看看,钱到了没有。果然五万打过来了。从那之后,我和其他同学的联系少了,隔段时间总要给高勇打个电话。

等我手头有了一万的时候,决定去看看高勇,顺便把钱给他。

高勇接到我的电话说,来吧,多叫几个人。我没有叫其他人,一个人去了。到的时候天已擦黑,高勇在一个饭店里等我,脚下放着一箱啤酒。我们把一箱酒喝完的时候,高勇还要要酒,我说不能喝了。掏出钱来给他,他说,你傻了,你现在正缺钱,急着还我干嘛?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手头松了再还我。谁也有难过的时候。我刚下来时候租房住,一个月几十元钱,到月底,交了房租,经常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每天买几个馒头回家用开水泡着吃。有时,手机欠费也交不起,一停机,我们领导就骂我,骂的我头都大。

他还要喝酒,我坚持不能喝了。高勇便说,去我店里看看吧?我也想高勇肯定除了上班还做着什么生意,但不知道他开店。好奇他开着一个什么店。

坐在他的车上,高勇还清醒。在一个灯火辉煌的楼前停住了,霓虹灯上闪烁着“来日”两个大字。门前一溜豪华的小车。迷迷糊糊跟着他进去,两排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穿着和服。一起喊,“来晒一吗谁”。房间的布置也像日式的一样。正疑惑,高勇催我去洗澡。洗澡间也完全日式,服务生说的也都是日语。我有些头大,觉得自己又喝多了。

洗完澡,高勇说,按按吧?

我忙拒绝。

那咱们看电影去,再聊会儿天。

跟着他进了影吧,还是日式,正放着《南京!南京》。我们在塌塌米上坐下,高勇打手指要酒。这次上的居然是日本清酒。

我什么也搞不清了,不知道现在还有这种娱乐场所。让高勇说说。

高勇说,当时我光上班,穷啊,一直想办法挣点钱。一天早上,在一个以色情业闻名的地方,在去市医院的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女的,穿着黑色紧身衫,黑色紧身裤,后跟很高的鞋,赤脚,十个脚趾甲涂得红红的,一看就是干那个的。她就坐在我前面。让我有机会端详她。她是去市医院。我猜测她是去打胎,还是得了性病妇科病检查?女孩年龄不大,脸上还有淡淡的绒毛,眉毛刮去了,修了新的,脸上摸着厚厚的粉,遮不住青春痘。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进入市区后,上车的人更多了。到了一个站牌前,停着一辆长途大巴,车上下来些老男人、老女人,都是去市医院的。他们上了车,车一下拥挤了,他们都往后走,有一个老女人走过来,前边的那个女孩忽然站起来了,她什么也没有说,让出位置,走到车门口。一个老人坐下,说,谢谢。女孩没有吭声。去市医院还有好几站路。

我当时就觉得感动。小姐和我们一样啊,她们也是谋生。但她们比我们艰难得多,她们这个职业能挣钱,但是得长的漂亮,还要心理条件特别好。警察不断打黄扫非,地痞流氓敲诈勒索。既然好多小姐们不得不干这个,我有必要帮她们提高身价,卖个好价钱,还保障安全。我就开了这个娱乐场所,招聘一些小姐,像外资企业那样管理和培训,教她们学简单的日语,了解日本人基本的生活方式,冒充日本人。生意火暴了!

我拿起酒杯,说,干杯!电影里日本人正把一个小孩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