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流
王昌流的经历,反应了矿石有血有肉的现实生活,他爱国,又朴实,凭借着机遇飞黄腾达,但是却又公正不阿。问好作者。
矿山多半的时候是静的。远远看去,其实它就是一个村庄,静谧悄悄地包围着它,有什么响声儿立刻就会传得很远。在我们矿区,栽满了树,那一排排的绿色像是在掩映着什么。在树下,有人端碗喝酒,有人光着膀子在那儿打扑克。树梢,有一阵一阵的蝉鸣,胡乱的凑个什么热闹。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片被采剥过的半边山坡,被晚霞照得坑坑洼洼的,看上去沧桑得很。夜幕下的矿区,却又比村庄显得热闹,灯光是一盏接着一盏,笑闹声是一阵接着一阵。从矿区悄悄走过一圈,你会听到夫妻之间的窃窃私语声,还会听到锅碗碰撞的声音,这也是生活的原味儿呀!
矿山的夜晚总是显得漫长,生活就像是放慢了节奏似的,又像是一条笔直的河流,突然就遇到了一个浅水湾,徘徊一阵子,驻足一阵子,尔后再缓缓的向下流去。这样的日子,你只需伸长了耳朵去听就可以了。听风吹过屋顶的声音,听哪个混帐老子打骂儿子的声音,听男人们的坏笑声。说了也就说了,也不怕谁泄露了秘密。听了也就听了,也没见谁拿个小本记下什么以待秋后算帐。总之,昨日的苦恼就让它在昨日消失,今天的快乐就让它在今天释放。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也是矿山人性格的最好写照。
昨夜的酒气还未完全消失,矿山就醒了,那是被上夜班的矿工给催醒的。他们急不可待的样子,裤腿上沾满了矿泥,一走就是一个水色的脚印。他们拎着上衣,光着膀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矿区食堂。矿区食堂的陈设非常简单,大厅里放着上十张桌子。那桌子都是用角钢和钢管焊起来的。四方的桌面是用水泥砌成的石板,卡放在角钢槽里。桌子的四条腿是用钢管焊接的,每条腿上又安装了两个小圆凳,凳面也是水泥砌成的。来人时,可以把小圆凳向外扒开,人散后,再把凳子转到桌底下。每张桌子可以坐八个人,一角坐两个,那样子显得特滑稽的。坐在那样的桌上吃饭,特不自在,手腿根本就不能乱动,动作过大就会碰到别人的身体或者碗筷。由于人都是处于桌面的四角位置,所以桌面的中间位置总是很空,这简直是一种浪费,这没办法,矿山就这条件,几十年来一直都这样子。上夜班的矿工们,一进食堂就把衣服扔在了桌上,这时一层细微的矿粉就落上了桌面。
矿工把厨窗门敲得价响,还大声嚷嚷,开饭开饭,肚子早就闹革命了。这时,从里间走出一位胖子。胖子腰部围了一块抹布,看不出是什么色儿的,反正是白色的多,在上半部。黑色的少,在下半部。你说他能是什么色儿呢?胖子怒目圆睁,手里拎了个长勺,他拿着勺子点着窗外,说,你再敲坏老子的门,老子就敲破你的脑袋,别以为挖了点矿有多么了不起,老子还不是三更半夜起来发面揉面的。
矿工却又嘻皮笑脸起来,说,你上半夜多少摸了一把老婆嘛!众矿工哈哈大笑,把个宁静的早晨给吵破了。胖子相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打开厨窗门,说,把猪食钵都拿来吧!都准备上槽吧!于是矿工们相跟着递上了搪瓷碗,无论胖子怎样骂,他们也不介意。
矿工们左手抓了四个馒头,右手端着一碗稀饭,手法都是不相上下。左手撒开,一个指缝夹一个馒头,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分开顶住碗沿儿的下端,食指就在上端紧紧的扣住。他们边走还边吸着稀饭呢!矿工们没有到大厅的桌面儿上,而是径直走到了门外,在石阶上席地而坐。瞧那份自由,瞧那份畅快。
不知是谁家的鸡子也出门得早,三三两两的,在食堂的外面啄着地上的一些东西。不远处的树荫下,卧着几条狗,它们趴在泥土上,双眼来回的张望着什么。矿区醒来了,又听见了开门声,又听见了哈欠声。女人们搬出了大大的脚盆,把昨夜唤下的衣服浸在了里面。男人们穿好了衣服,坐在屋里的小方桌前,等着孩子或者女人从食堂买回馒头稀饭,吃饱了好上山干活儿。要说,胖子的馒头做得的确是好。就在矿区,不管是讲款或者不讲款的,每天早上总到食堂排队去。那馒头,是用老面发的,又大又白,双手把它掰开了,里面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洞,使劲上的咬上一口,越嚼越有味儿,越嚼就越甜。难怪周边的村民也想法子来买馒头呢!现在的馒头可就差远了去了,白净得很,可就是没什么味儿。所以说,传统的手工艺,科技是永远都无法代替的。现在的食堂,虽说也有白案,可那些师傅们再也不亲自去做了,他们都到外面个体户那儿买,回头来再提价买给工人,这多好,不费啥力,还能赚钱。
食堂里开始排起了队了。那队列弯弯曲曲的,后面的人拼命的看着前面的窗口,有的还踮起了双脚,生怕馒头一抢而空了似的。王昌流也出了门,老婆老早就起床下地干活儿去了,他们开耕了一块自留地,种了很多品种的菜,自给自足而已,也没人管。三个孩子待在家里,正准备上学呢!王昌流很瘦,双手在胸前捧着铝锅,那神态就像个大孩子似的。王昌流的脸也很瘦,瘦得也很黑,几根稀少的头发盖住了前脑额。一路上,嘴里像哼着什么,却总也听不清楚,他却愈发摇头晃脑的,似是得意的很。
王昌流来到食堂门口,那早先坐下的矿工向他打招呼。有人喊道:“王昌流,你啥时再发射个导弹呀?”王昌流怔了怔,停在了台阶的最底层,他说:“一大清早的,别乱说乱咬,行么?”“众人看着他那个认真的劲儿,又轰的一下笑了起来。王昌流一听这事儿就显得特别尴尬的,但又没法子饶开去。那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他还在矿口处拖板车,就是双手拽着车的两根长把,肩上背着一根带子,把两轮的木板车拖着往前走。板车上装满了矿石,拖往大堆去屯积,王昌流个头小,劲儿不大,却也要拖着满满的一车前行。就在一处小坡处,王昌流呲牙列嘴的,几乎是扑下了身子,把个车把左右摇晃,却仍是过不去这道坎儿,他却又不甘心放弃,稍不留意,板车向后滑去,他一下就慌了神,他双手狠命的抓紧手把,想用体重压下板车,没想到,板车却像翘翘板样的把他举向了天空。那样子,大家都笑话他是在发射导弹。每每这时,王昌流总想发怒,却总是发不起怒来的。
王昌流拿眼向窗口处看了看,见有许多的人排队,他就没有进去,仍旧和矿工们聊天啊!一矿工问他:“王昌流,你过来的时候,我老婆起床了没?”王昌流嘿嘿笑了起来,说:“你老婆起没起床,我怎么知道呢?你还真是学会乱扯了。”那矿工却毫不在意,说,这有啥子嘛!没起床我就买两个馒头给他,起床了,我就回去再吃两个馒头。
王昌流说,你个龟孙子,还挺会心疼人的啊!说完这话,却没有人附合他,石阶两边的矿工双眼齐唰唰射向走出食堂的那个女人。那女人双手牵着裙子的前摆,裙子就变成了一个兜形,里面装着十来个馒头,正冒着气儿呢!站在台阶底部的王昌流抬眼望去,只见那女人白白的大腿在款款的移动着,大腿根部却是一团毛茸茸的黑色在那儿跳动着。王昌流惊讶半天,突然喊道:“秦嫂,你昨晚忙什么去了?怎么连内裤都没穿?”那女人听后一惊,慌忙放下了裙子,馒头一下就滚到了地上,几只狗立马跃起,叼着馒头就跑。那女人捂紧了裙角,说:“王昌流,你得赔我的馒头。”王昌流说:“又不是我叼走了你的馒头,赔什么赔呀!再说你本来没穿内裤嘛!”秦嫂哈哈大笑起来,骂道:“老娘喜欢,这样凉快,你管得着么?要管你还是先管管你的大门吧!”王昌流低头看去,自己的长裤头果真没有关好门,那个龟儿子正在蠢蠢欲动,呼之即出的样子。王昌流忙拿起铝锅挡在档前,另一支手悄悄伸进去扣上了纽扣。秦嫂笑笑闹闹的离开了食堂,立刻就有几个男人提了馒头给她送去。王昌流走进了食堂,伸出了铝锅。胖子接过铝锅,问他,外面干啥那么热闹呀?王昌流连忙说,没啥没啥。胖子听到这样的回答挺不满意的,故意少给了一勺咸菜,王昌流装着没有看见的样子偷偷溜走。
吃完早饭,三个孩子打打闹闹的背着粗布缝制的书包,上学去了,上的是矿上的学校。王昌流也要上工了,他见老婆还未回,就用碗把馒头和稀饭反扣着。王昌流抹了抹嘴,点着了一枝香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他随手锁上了房门,那把钥匙用根小绳系在了他的裤腰带上。
在我们矿区,也就是山脚下,有一块很大的空场子。我们矿把这块场子用围墙给圈了起来,直接连着了山体。院子有两扇较大的铁门,上面用园钢焊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园圈儿,挺好看的。铁门的左边地势较高,设了一个门卫室,掌管着开门关门的任务。门卫室的旁边,有幢两层的小楼房,那是矿上的办公楼。里面坐着矿长、书记,还有段长、副段长什么的,反正一矿人的吃喝拉撒的问题都得由这儿给解决。铁门的右边是一排平房,红砖红瓦的,屋前栽了一排梧桐树,已经是很粗的枝干了,那枝繁叶茂的样子把房子都给掩盖了起来。房子的前排是一个很大的场子,场子上停着一些笨重的卡车。有“黄河”牌的。也有“解放”牌的,后来还有了“东风”牌的。这些车子主要是从山上拉下矿石,运送到城里的钢厂。别看些车子笨重,上山下山可带劲儿呢!
王昌流就在这排房子里工作,别人是开车的,他是修车的。王昌流挺知足的,尽管整天是油是泥的,却比拉矿轻松得多,况且还是个热门的技术儿呢!这事儿还多亏了赵矿长。赵矿长是行武出身当了几年的兵,复员到矿山后,还是敢说敢做的派头。赵矿长听说王昌流“发射导弹”的事后,挺生气的,批评手下的人事员,说这小子根本就不是出苦力的料,放这儿挺碍眼的,换,马上给我换位置。
个中原因,外人皆不得而知,还以为王昌流和赵矿长有啥关系呢!有人叫王昌流去谢谢赵矿长,王昌流却说,谢个球,咱是革命的一块砖,他赵矿长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听了这话,人们愈发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了。王昌流挺争气的,一沾上这活儿,就喜欢上了,每天都是不知疲倦的摸摸这摸摸那,他喜欢闻那种弥漫着的柴油味儿,他总是拿块抹布沾上柴油,把那些机器抹得锃亮锃亮的。没车修时,别的师傅们都躲到修理间打扑克去了。王昌流不去,他就站在门前,叉着个腰,靠在梧桐树上。那些卡车一辆一辆载着矿石走出了矿区,王昌流用目光把它们送得很远很远,等到眼前出现空白的时候,他又企盼着那些卡车能够早点儿回来。卡车总是在午饭时就回来了,王昌流听到汽车的轰轰声,浑身就颤抖了一般,放下碗筷立马就跑了出去。卡车很整齐的排在了停车场上,没有一辆开进修理间,王昌流很是失望,他低下头,边走边说,这车子怎么就不坏呢?后来,每逢有个车子开进修理间,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挥舞着双手,冲着那些班组的师傅们说,这车子归我了。多修车又不能够多拿钱,别人懒得答理他,又回去打牌了。司机要抽烟给他吸,他却掏出自己的香烟散给司机,搞得司机很是莫名奇妙的。王昌流瘦瘦的身体躺在了汽车的底部,他拿着板手这些工具在那儿旋转着,司机蹲在旁边陪他说着话儿。王昌流在里面说话,声音有点儿翁声翁气的,他说,咱是一名共产党员,是名党员就应该为党多做一些事情,现如今过上了好日子,是党是毛主席给我们的,就是再苦再累也难回报这份恩情。
一席话,总是把司机感动得泪水涟涟的。王昌流从车底下钻了出来,那套蓝色的工作服像是挂在了他身上似的,显得空空洞洞的。王昌流听到司机发动汽车后的油门轰动的声音,他总是很愉悦,脸上就像喝醉了一般。
我们矿山,喜欢因地制宜的搞一些劳动竞赛。比方说,挖矿运动,同一时间看谁挖的数量多,还有汽车爬山坡运动等等,其实,也没谁当真,只是借此事儿闹着好玩而已。那次组织的是修理汽车比赛,项目是故障判断。每人一辆汽车,在半小时内查出故障方可计分,超时者不给分。这活儿,凭的是一种经验,有经验,立马就能找出故障所在。王昌流上车了,扭开关,轰油门,却来不了车。他掀开引擎盖,拿着把起子在那儿敲敲打打的脸上的汗却是不知不觉的淌了下来。别的选手呢,也有像他这样下来检查的,有的却坐在驾驶室一脚一脚的去轰油门,全然就是一种应付。时间一到,那些选手早已跳到一边去了,没查出故障也无所谓,玩玩而已。王昌流却没有下车,只剩下屁股在哪儿一拱一拱的。裁判说,时间已过,请你下车吧!王昌流抬起头,脸胀得通红,说我还没有找出故障呢!裁判说,可是时间已过了呀!王昌流愈发烦燥,挥着扳手说,我不要成绩行么?一场挺好的比赛,因了王昌流的固执却是停下来了,大家都围着他那辆车子观看,没有一点儿声音,都在摒着气息儿,生怕惹烦了王昌流。不大一会儿,王昌流直了直腰身,手中拿着一段油管,他跳下汽车,指着油管的中间,说,这中间塞进去了一团纸。随即,他把那截油管高高的抛向了空中,瘦瘦的身子还在原地晃了两下子。
王昌流走出了人群,颇不服气的样子,他嘀咕着,也没见这么缺德设故障的。这话被赵矿长听见了,他追上了王昌流,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是块材料,知道吗?这故障是我亲自设的。王昌流说,是你设的也不好,也还是挺缺德的。赵矿长看着他的那股认真劲儿,哈哈大笑起来。
那一年,赵矿长为了犒劳王昌流,特地安排他出差了一趟北京。王昌流来到北京,人整个儿就变了,遇事儿就喜欢激动。登上长城,他就会吟诵毛主席的“北国风光”的词。登上天安门,他就会模仿毛主席挥手的姿势。瞻仰毛主席的遗体时,他的眼泪奔涌而出,满脸都是泪水,他像个失落的孩子一样的抽拉着。他在天安门广场照了一幅照片,他挂在了他家的墙壁上。归旅后,王昌流到赵矿长家去汇报了工作。王昌流说,祖国的变化太大了,咱也得贡献一点儿力量,尽一个党员的责任啊!赵矿长留他喝了洒,喝得他是晕晕乎乎的。
赵矿长喜欢人才,他把王昌流当成了一个人才。没多久,就把修理队的那个摊子交给了王昌流。赵矿长总是情不自禁的拍上王昌流的肩膀,他说,这摊子交给你,咱放心啊!王昌流到办公楼去办公了,他搬到了那个二层的小楼房里,可他还是愿意听到那些汽车的轰鸣声。王昌流虽说是当官儿了,他却是带了几个徒弟,每天都要认认真真的走一遭修理区,认认真真的指点一番。别人总是嫌他话多,一件事儿总是反反复复的讲,徒弟们却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听。这样王昌流的威信却渐渐儿的消失了。看着他那个细小的个子,别人根本就瞧不起他,心里都在说,就他那两刷子,咱也不是不会,只不过是不想干而已。后来,连他的徒弟们也躲着他了,说什么跟着他有点儿丢脸的。王昌流却是毫无知觉,整天笑眯眯的,没事时总是捧着那些厚书翻看,有进还会摘录一些题目让徒弟们回答。
最让王昌流头痛的,是他的三个孩子的事情。读完初中,忽啦啦全都不再继续了。大儿子整天游手好闲的,在矿区瞎逛。二儿子出门了,到广东打工去了。三姑娘呢,跟着她妈一起种菜地,就愣是没有一个愿意读书的。王昌流挺不高兴的。他说,这些孩子的智商都挺高的,读书肯定能够读出点明堂来的。但没一个孩子听他的,嫌他真是罗唆得很。赵矿长看着这事儿,就把王昌流的大儿子安排进了修理队,都是矿山子弟嘛!按照内招的手续给办妥了。王昌流脸上乐开了花,说赵矿长真是恩人啦!赵矿长却是摆了摆手,说好好干,好好干就是最大的报答。大儿子也挺努力的,跟着师傅跑前跑后的,块头和王昌流一样,瘦瘦叽叽的,但人却灵活得很,一会儿蹦上,一会儿跳下的,师傅想要个什么东西,他早就候在了那儿。没想到,干了几个月后,他却跑了,再也不去上班了。王昌流连儿子都管不了,脸都丢得快没了,根本就没人听他的了。儿子不上班,总得有个原因吧?他在家门口堵住了儿子,儿子斜着眼,不看他,说,每月就这么几个鸟钱,养不活人的。王昌流没了办法,他从来不打骂孩子,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从身旁溜走,成天到矿区去鬼混去了。
梧桐不知愁滋味,不管人间有几多的愁几多的忧,它总是很茂盛的伸展。没事时王昌流总爱琢磨,咱矿区为何老爱栽梧桐树呢?他挠破了脑袋也想不个原因来的。
日子其实就像这梧桐树一样,给它一点水份,给它一点阳光,它就会努力的生长,直到绿色盖过了它的身躯。即使寒风吹掉了所有的绿叶,它也要保护持躯体的绿色。
王昌流双手握着个茶杯,茶杯上依稀印着一些什么奖的字样儿。王昌流走出了办公楼,戴上那顶红色安金帽,每走一步,那帽子就在他的头顶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那样子极好玩的。修理区,正停着一辆汽车,旁边围着几个修理工弄七弄八的,赵矿长也在旁边指挥着。
王昌流说,先把车子发动起来再说嘛!
赵矿长说,发动过,可车子就是来不了火。
王昌流说,那就用手柄摇。
司机说,摇过,可还是摇不动。
王昌流说,拆掉火花塞再摇,如果还不动,就拆掉发动机。
赵矿长听后,笑了起来,说咱也摸汽车几十年了,咋就理不顺你的这个道理呢?说说看。
王昌流说,缸拉坏了。
赵矿长说,放屁,人家还是个新车呢!
听了这话,王昌流怔了怔,忽然就跳起来,指着赵矿长说,你,你说谁个放屁?你这还是个领导样儿吗?赵矿长本来是无心骂的一句,被王昌流一闹,觉得拂不过面子,吼道滚滚,滚一边去。王昌流狠命的扔掉了手中的茶杯,那是赵矿长亲手颁给他的先进工作者奖品。茶杯破了,掉在地上非常刺耳。王昌流走了,心口塞满了气儿,他从来就不骂人,也从来不允许别人骂他。不大一会儿,赵矿长也走了,修理工们还是选择了王昌流的办法,最终还是缸拉坏了。王昌流再也不理会赵矿长了,就为那一句“放屁”的粗话。赵矿长也不理会王昌流,有他没他无所谓的样子。直到赵矿长退休后,王昌流也没去过他家一次。赵矿长退休后,回到了乡下。没过几年,得了一种什么病,没治了。王昌流终于赶了过去,悼念时,王昌流看到赵矿长仍旧是三间平房瓦屋,不禁潸然泪下,王昌流说,赵矿长是个好干部呀!现如今当官儿的哪个还这样寒酸样儿呢?赵矿长没有脱离人民群众啊!就是口粗了点儿。
赵矿长死后,王昌流很是伤感了一阵子,他总也想不通,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其实自己的一生是与赵矿长密切相连的呀!要不是赵矿长,自己就没办法去修汽车,要不是赵矿长,自己也没法当上个干部的。就在赵矿长退休前,还向上级部门推荐了王昌流。他说王昌流是个人才,笔杆子硬,知识型人物呀!上级也很认可,打算任命他为矿党总支书记的。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那个大徒弟悄悄查出了王昌流的履历表,原来他才只有个高小文化程度。本来上级部门也知道这事儿,只不过不愿提及而已,文凭嘛!只不过是一张纸,他王昌流没有上大学,掌握的知识却不亚于大学生的知识,但既然有人提及了,再要任用,就显得没甚道理了,那些大学生还排着队儿呢!后来,王昌流的大徒弟终是当上了矿党总支书记。赵矿长为此气得喷饭,但人家年轻脑瓜子灵活,没办法呀!王昌流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他说,能混到这样儿,也是挺不错的。
那几年,国际矿石资源紧俏得很,我们矿山也在拼命的采掘着,采空了,山门就给关闭了。那真是一片沧桑,留给了我们曾经热爱的矿山。我们被召回了钢厂,终于闻到了一点儿现代化的气息了。我和王昌流分到了一个工段,再也没有汽车可修了,这日子总觉得缺了点啥,没滋没味儿的。我们分到了钳工班,还是干修理机器的活儿。王昌流当不成干部了,他和我们一样是个钳工,但他却是最为高兴的一个,因为他终于回到家了。
他的家就在钢厂的外面,挺漂亮的两层楼的。用水是钢厂的水,用电是钢厂的电,几十年来就是这么个风俗习惯,你就可劲儿的用吧!日子就像阳光一样的丰富,有味儿。那天,就在太阳底下,九点钟的样子,王昌流却突然就丢下了手中的板手说不干了,咱要回家去看“十六大报告’的现场直播。他把我们丢下了,真有点儿不明不白的。我们段长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王昌流,你违纪了我得罚你的款,扣你的分。”王昌流头也不回,细小的身子向前跳跃似的,边走边说:“看十六大报告没有违纪,你就是扣我的钱我也要回去看十六大报告。”其实,我们都知道王昌流同志是个好党员,忠诚于党的事业,他曾说,他从一大到十六大的资料都收集全了,有时厂里要搞个什么活动还得向他借资料呢!我们都说,王昌流是可以当个书记的,甚至当个好书记的,但他在钢厂里,什么也当不上。
那年我要结婚了,去找工段领导反映情况。段长说,你结婚我不反对,任何人结婚我都不反对,但要房子没有,自己解决。一句话,噎得我久久天语,唉,谁叫我们是矿山来的呢?要资本没有资本,要地位没地位的。
王昌流说,到我家去住吧!我那儿宽敞着呢!好像也只有这法子,结婚后我就租了他家的一间房子,他却说啥也不收我的租金。他说,他的三个孩子都走了,都到广州打工去了,你们来了,我还热闹一点儿呢!
只能这样儿了,每逢晚餐,我总是要多买一瓶啤洒,很随意的给他一瓶,他就很高兴了,拉我说着话儿,其实他酒量一点儿也不行,一瓶洒下肚就飘乎起来了,再给他满洒,他坚决不接,好话歹话,硬话软话一大堆,他就是不接。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呀!喝洒时,他总喜欢考我,往往是从党史问起,随后就问到了天南,问到了地北,我总是答不出他的问题,他总是摇头,叹息着说,年轻人怎能不好学呢!说这话,弄得我挺没面子的,那段时间我正在读成人自修的事儿,我蓄谋着,一定要问个题把他给难难。我问他,我国的清朝,建于哪一年,初称后金,哪一年改国号,为清?王昌流端表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我心里暗暗大笑起来,心想,还看你狂不狂,这下没法了吧!过了半刻,他小声的说道,应该是1616年,另一个是1636年。王昌流眨巴着眼睛,我却气得直想拿头去撞墙。
我发现,每晚七点钟,不管他是喝洒还是吃饭,或都做其他的什么事儿,他都要提前五分钟放下手头上的一切,打开电视机。原来,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到了,《新闻联播》这前有一段国歌,王昌流总是很庄严的站在电视机前,在国歌声中致以自己的敬意,那时他的脸上布满了严肃。他常常对我说,这社会多好呀!只要不是好吃懒做,只要勤劳,就能够发家致富的。还是党的政策好呀!
有时候,在他家中我会遗落一些纸片儿的,什么楼梯上,什么过道里。王昌流总是拣起那些纸片,端祥半天,尔后问我,这字是你写的吗?我说,是的呀!没想到他却摇摇头,放下了纸片,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非常生气,在心里嘀咕着,凭什么这瞧不起我那瞧不起我的,我多少还是个大学生吧!我早已是地市级的作协会员,多少也能称得上个文化人吧!你呢?你什么也不是,狗屁不是,你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王昌流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自顾自的捧着个锅到屋外的水管下涮碗去了。自那后,我却是再也不敢丢失纸片儿了。
夏天总是很漫长的,王昌流家靠近钢厂,气温较高,不像我们矿山,往树底下一躲,自然就凉爽了的。傍晚,我们总是坐在屋前,摇着一把破扇子,以此消解炎热。我总记得那个傍晚,突然间他昔日的两个徒弟夹着个公文包过来了。这俩徒弟出息了,现在就在我们车间主事儿。他们从包中拿出了几份格式合同,小点的徒弟说:“师傅,现在工厂有新政策,像您这么个年龄的,得提前退休。”王昌流面无表情伸手要过了笔,他说:“别解释了,论政策,我比你们清楚得多,党叫咱干啥咱就得干啥。只是有些和尚把好经唱歪了而已。”大点儿的徒弟伸出手摁了摁王昌流的手,劝道:“要不您先别签字,给大师兄说说,这政策就是他定的。”当年的那个大徒弟也出息了,不知怎么却是当上了经理。
王昌流没有理会他们的话,拿起笔,一张一张地签下了他的名字。徒弟们说,师傅的字真是宝刀未老啊!我乘机凑了过去,就看那个名字,功夫非常的深厚,称得上艺术造诣了。王昌流却很淡然,徒弟们走后,他悄悄对我说,这就是一张卖身契嘛!
王昌流不再上班了,再也没有人管他了。说好听点,那叫做退养,说不好听点,其实就是一下岗,一个月两百来块钱的生活费,能解决个啥问题嘛!得知王昌流下岗后,有些修理厂高兴死了,赶忙差人去请他当掌门师傅,说白了就是首席执行官,那待遇当然诱人得很。王昌流听明来意,不假思索的就回绝了,他说:“我是国家培养的人才,得为国家出力。就是咱的技术烂在肚子里,也不替你们这些是暴发户赚钱。”修理厂的好事儿他不去沾染,却还去赶着求人家介绍他到建筑队去当小工。不干不行啦!什么挖地基,扛水泥抛砖等等,都是一些粗杂的活儿呀!王昌流单薄的身子经常累得喘着粗气儿,但他总是咬着牙,一挺再挺的。什么活儿他都干,而且干得非常精细,比方说挖个500MM宽的坑,在建筑上,一般是宽宽点窄窄点,无所谓的,他却挖一挖,就要拿个钢尺去量一量,直到标准为止。别人总是笑话他,笑话他他也不改变习惯。无论他做什么,老板从来就不说他。一次,工程车在工地上坏了,他们都坐在工地上等司机修车。司机忙了半天,仍是弄不出明堂来,王昌流看了半天,说把那个给弄弄就好了。司机将信将疑的,心想,什么人就来指挥我。但他还是按要求给弄了,汽车发动了,司机高兴极了,说高人,真正是个高人。随即递给王昌流一百元钱,以示谢意。王昌流接过钱,去买回了香烟,一人发了一包,他说,有福同享,有福同享啊!
我发现,王昌流在这段打工的日子,精神是很愉悦的。干完一天的活儿,喝上一点儿小酒,他还会哼唱两句的。有次,他还硬拉着我上街帮他选了一款VCD,他说想听听音乐什么的。但他更多的时间还是用来看书,他房间的灯光很昏暗,他总是拿着个放在镜在那儿移动,书在一页页的翻过,夜是一点点的深沉。
在王昌流家,我整整住了三年,随后我们就搬了出来,我们终于在城里买上了房子。王昌流挺高兴的,他说,我这儿也是你的家,啥时想家了,也回来看看。这几年,王昌流老了,但精神却是愈发爽朗,作为晚辈,我还是挺欣慰的。
后来,我却接到了他家的一个电话,说是他的腿摔断了。我立马赶到医院,只见王昌流躺在单架上,动弹不得。不知怎的,我却是情不自禁的哭了起来,哭得让人挺不好意思的,一点儿爷们的气概都没有。我把身上仅有的一千元钱替他交给了医院。我们都是社会的弱势群体,禁不起半点儿折腾呀!王昌流轻轻的对我说,这事儿别告诉孩子,他们在外也不容易,别让他们担心。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