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订你的下辈子

一

知道孤独的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这个晚上，与平日的晚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窗外已陷入午夜的沉寂，一轮清辉如碎银般地泼洒在窗台上。初夏的风拂过时，轻轻地掀起了白色纱帘的一角。

我起身为自己重新冲泡了一杯铁观音。看着绻缩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碧绿的叶片，一如我寂寞的灵魂在这个黑夜展开羽翼。熬夜我一向不喜咖啡，只偏爱铁观音那缕沁人肺腑的清香。就在袅袅升腾的一缕白烟中，我遇见了他。

游荡在午夜的，都是一个个孤寂的灵魂。我在一家文学网站做兼职编辑，说得更通俗点，就是没有一分工资，全凭自己对文字的狂热爱好，在夜深人静之时，做一些所谓的幕后工作。初做编辑没几天，倒是经常审一些情啊爱啊不是死去就是活来的文章，让人甚感无聊。

说遇见，其实是不太妥贴的。因为，他并没有看见我。我只是按照审核的顺序，打开了孤独的风的投稿。

或许，他的这篇文章，真的就如一缕孤独的风，带着与众不同的清新，向我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就轻易地被他朴实的文风给俘获了。这是一篇回忆儿时的文章，文中处处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让人倍感家的温馨。

他一定是一个幸福的人，望着窗外一片的漆黑，我兀自想着。

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他的文章。驻足于他的文集，徜徉在他优美的文字中，感受他深邃的思想蕴涵。但是他并不曾知道我的到来，因为，我爱不留脚印地欣赏，亦不会跟评。我认为，对于过于精致的文章，拙劣的评，会破坏文章的美。

他的文章，陪伴我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季。渐渐地，我发现，他的行踪，亦如他的名字般，就是一缕孤独的风，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开，如若不是发文，几天不会见他登录。不过，我还有一个极其重大的发现，那就是，从他文字的痕迹中，可以看出他和我是同龄人。

我这个不名一文的网络小编，之后又辗转去了另一家新成立的文学网站。总编大手一挥，说拉编辑拉写手时，我才悲哀地发现，网上混迹半年，居然没有朋友可拉。这时，我想到了孤独的风。虽然我这人性格内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别人的习惯，但是这次为了也混个拉人的成绩，我便按照他文集里留的QQ号，发了加友请求。

没有想到的是，他不仅是孤独的风，而且还是孤傲的风。我先是对他的文章一番溜须拍马，大肆称赞，然后，话峰一转，就直奔主题了。但是，我好说歹说，嘴皮都磨起了几个泡，他就是不同意加入我们的编辑队伍，真真让人扫兴。其实我心里是真的希望能与他一起共事的。拿他没撤，我只好两手空空地去见总编。想想也是，莫名其妙地加人QQ，然后强拉别人来做义工，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二

晚上，一边捧杯醇浓的咖啡，一边看文，右下角的QQ小广播不停地闪烁起来。这深更半夜的，居然还有谁和我一样夜不能寐？打开一看，原来是要求加好友的。加友请求上郑重地注明了“小溪文学网站清月”，可能是怕我不肯加她吧？这家网站并非我常驻网站，只是发了文就匆匆而去，至于什么清月还是太阳，我并不曾注意。不过，看了看她的资料，还好，不是小屁孩，倒是一位有着百岁高龄的老人，我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将光标移到了同意。

她以一副粉丝的口吻，非常激动地说着认识我非常有幸之类的话。听表扬的话，谁都会觉得受用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她又说，经常拜读我的文章，被我精湛的文笔所折服。总之，我文采斐然具有大家之风范，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尤物。打住打住，我一听这些话就觉得变味了，如果说经常访问我的文集，至少我也得有个印象吧，对她，似乎陌生得要命啊。好家伙，说了半天，她居然是拉我到一家新成立的小网站当编辑。刚才表扬我的一大通话，此刻让我回味起来就觉得似乎掺杂了不少的佐料在里面了。

那个清月，她当然并不知道，就在我们聊天的同时，我正开着窗口在另一家网站审文章。是的，我是另一家大型文学网站的兼职编辑。但是，我没跟她讲这些。因为，经常有如她这样的人加我，很可能我们今天聊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讲一句话。多此一举的事，我向来不做。

我言辞委婉却不容商量地拒绝了她。我说，我很忙，工作忙，生活忙，写文忙。我以为她会故做失望状地说点客套话，然后就说再见了。没想到她还真会磨人，穷追不舍地邀请我先去发文，有了文集后把权限开通，有时间就审，没时间就不审。怎么都让人感觉是唐僧坐在了我的对面。

当然，最后周旋半天的结果，仍然是她奈何不了我。废话，主动权在我手中，我不喜欢做的事，谁又能强迫我？

三

晚上加完班回到家中，胡乱地拨了几口饭，又坐在了电脑前。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隐身上了QQ，无数的群消息蜂拥而出，一一最小化。虽然加了一大堆好友，但是却极少聊天，我只是习惯看看有些谁在上面亮着。

QQ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隐身，像个幽灵般地躲在暗处，窥视着别人的动静。有想搭理的人就说上两句，没有可说话的人便只当自己长期消失。只是，当你在窥视别人的时候，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也悄悄地躲在黑暗之中，希冀着窥视你的行踪。

孤独的风，居然在线！看见他亮着的头像，我的心里竟是莫名的激动。我这是怎么了？

虽然心里问着自己，手上却毫不犹豫地点开了他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一个问好的表情。

他很快地回复了我一个笑脸。我今天破天荒地没有按照惯例打开编辑后台审文，而是同他聊起了天。

我问他：在干嘛呢？

他回复：没干嘛，写篇文。

我心里咯登一沉，突然觉得非常失望。别人在专心写文，似乎我没有打扰的道理。

只是，我的这份失望，他是没法看见的。连我自己都不曾看清，早已习惯了没人聊天，为什么要失望？

我给他发去了一杯冒着袅袅香气的咖啡，说道：熬夜写文太辛苦了，请你喝的。

我开始设想下面的情节，他该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我呢？是不是也该礼貌地说声“不打扰了，晚安”？

他确实如我所想，回复了谢谢，只是，“谢谢”后面又跟上了一句：“呵呵，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咖啡？”

似乎，他并不反感我的打扰。一阵喜悦，如窗外树梢上挂着的弦月般，泛着淡淡的光，直直地照进了我的心间。

我如实道来：呵呵，因为我的表情里只有咖啡。不过，从你的文章中看得出来，你一熬夜就爱喝咖啡。

没想到，我们居然就这么聊了起来。他没再提写文的事，我亦理所当然地佯装忘了此事。

其中，我谈到了我曾审过他的几篇文章，我说，审完之后，好喜欢，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又说，我审文和发文的ID不一样。

他说：哦，难怪没印象呢，原来是这样。

虽然是自己当初不愿意在文集里留下脚印，但是，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就像小时候，故做懂事地将唯一的一颗糖让给了妹妹，但是那种失落的感觉还是会在心里久久荡漾。

这个宁静的夜晚，一切都已沉睡而去，唯有十指敲打键盘的悦耳之音，回响在空荡的书房。他和我聊了很多，聊了很久。那种久违的快乐感觉，跳跃在微凉的指尖，似乎很快地填补了那份不为他知的失落心情。

四

今天正在审文，那个清月，又在QQ上招呼我。其实我这人孤僻惯了，是不习惯理人的，但是想到那天拒绝了她，心里又觉不忍，出于礼貌，回复了一个笑脸。

她问我在干嘛。好笑，难道给她说我在审文？当然不成，我只得应付地说了句在写文。呵呵，我在埋头写文呢，难不成你还继续当唐僧？

她哦了一声，继而，又给我发了一杯咖啡的表情，说熬夜辛苦了，请我喝的。

看着那个简短的“哦”，感觉她好像很失望似的。我这人心一软，就随便问了句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

没想到，她还蛮认真的，非常实诚地说那是因为她的QQ表情里只有咖啡。并说，从我的文中知道我熬夜都要喝咖啡。

呵，没想到，这丫头还真看过我的文。那天把我吹嘘了半天，差点夸到天上去摔死我，我还以为只是遇见了一个捧人的高手呢。

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了。干脆放下手头的活，和她聊了起来。

没想到，我在小溪网站发的文章，有好几篇都是她审的。只是她发文和审文用的不同ID，难怪我对她毫无印象。她审的文，我其实隐隐还有印象。因为，她的按语，写得妥贴而精致，比起很多编辑的按，不知强多少倍。

我一边和她聊着，一边打开了她在那个网站的文集。好家伙，全线飘红呢。她的文章，大多是书写浓浓亲情，以及人生的感悟和思索。竟是没有发现一篇现在盛行于网络的故做呻吟的病态爱情文。看来，她是一个理性并充满了生活热情的人，文章的内涵也颇深刻。对亲情如此在乎的人，肯定是一个泡在幸福蜜糖之中的人。

呵呵，人真不可貌相啊。这个唐僧女子，文字却与唐僧形象大相径庭。想到当初对她的冷若冰霜，我不禁开始有点点后悔了。

或许，在这个网络的世界里，文字，便是一个个ID拥有的独特身份证。她就是持着这张身份证，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我对她的真实年龄，竟莫名地产生了好奇之心。她告诉我，她和我生于同一年代，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我深感诧异，她怎么对我什么都清楚啊？我揣摸着，屏幕那端的她，肯定是抿嘴一笑，尔后，她只发过来了两个字：文字。

是的，文字。从文字中，可以看到太多的东西，也是文字，让我对她有了重新的认识。只是她并不知道，有时候，浮于浅表的文字，亦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

不和人在网上聊天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今天晚上，我居然陪着这个唐僧女子一直聊到了夜深沉。直到眼皮实在撑不起了，我们才互相道了晚安。

五

隐身上线，看谁在Q，然后审文。每天一成不变的程序。但是，自从那天和孤独的风聊过之后，这样的日子，便变得愉快而轻松。凋零的秋，在我的眼中，亦演绎着五彩的斑斓。

原来，他也是一个习惯隐身上线的家伙。那天我能巧遇他的头像亮着，竟是我的幸运。之后几天上线后，去看他，头像都是灰着。

只是，这片灰色，却让我感到了等待的温暖。因为，常常，他会给同样灰着的我发个表情过来，问我是否在线。

我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谈文字，谈网站，也开一些轻松的玩笑。温暖如春，却无关风月。

其实，在网络上混迹，见识了太多的男人。他们要么跟你开一些暧昧的玩笑，要么直接说些露骨的话语。而我，或许是一个过于正统的女人，一点稍微过头的话语都无法接受。所以，混到了最后，再也懒得理人了。

但是，风不一样。他不是那种无聊的男人。

他总是温文尔雅，话语间，透着随和和真诚。与我最初印象中的他，那缕孤独的风，简直就是大相径庭。

曾问过他，为什么叫孤独的风。他反问，一个网名而已，很重要吗？沉默。

我不知道，孤独的风吹过时，是不是会带来一些未知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似乎对一切都失去太大兴趣的我，为什么会如此地想了解他，走近他。我，这是怎么了？

混熟了之后才知道，他当初拒绝我邀请的原因，那是因为人家已在一家大网站当编辑了。他说，干不了这么多网站，会累死人的。

当然，这个时候，我亦不会再坚持拉他到我们网站了。我给他发了个调皮的表情，说，放心，以前加Q是为了拉你，现在是朋友了，不会陷害你。

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各写各的字。写完之后，第一时间把刚刚写好的文章发给对方提意见。只是，他的文章，我似乎很少能提出中肯的意见，最多揪出两三个错别字。他佯怒，发来榔头表情，问我为何只挑好的说。我回复可怜表情，说当初加你就是因为崇拜你，偶像，没有缺点。他哈哈一笑，说我奸滑。其实，这些都是真。只是，一屏相隔的我的他，又如何能感受到来自指尖的温度？

我的文章，文字拖沓不简洁，他倒是尽心尽力，为我修改不少。就这样，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修改，依赖于他的修改。一篇文章写完了，如果不过他的眼，我竟是心生胆怯，不敢轻易发出。

如若，那天，没有他的突然消失，我相信，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真正明白自己的心。

是的，他消失了，连续三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招呼他，没有回答。我留言，没有回复。我一次次地留言，还是没有回复。瞬间，我慌了神。他到底怎么了？记得，他曾说过，因为工作的原因，他迫不得已经常喝酒。喝了酒，他连聊天的字也看不清楚了。我突然感到好害怕，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此刻袭上心来。

是的，这就是网络。大家彼此，不过就是一个熟悉的ID，脱下这身马甲，谁还会知道谁是谁？他就这样从网上消失了，我虽然心急如焚，却终是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一次次地给他留言，然后，再一次次地祈祷上天。

可是，我为什么会如此地在乎他的存在？难道，真的只是依赖他给我改文？还是，只是留恋每个孤独的夜晚，亮着的那一盏QQ？可是，在这个冷漠的网络，谁又会知道，那点微弱的光亮，却是给了我整个季节的暖意。

三天的时间，我却是在漫长的神色恍惚之中度过。直到三天之后的晚上，上Q，终于见到了在线的他。

那一刻，我几近落泪。原来，他还好好地在这里！急忙Q他，问其原因，他说出差了，还无所谓地说我小题大做了。这时，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平稳地落了下来。转而，又觉委屈，我Q了他这么多次，他上线后，居然不曾回复一句，却再也没有心情质问他了。泪，终于没法忍住，落寞地滑过脸颊，滴落在键盘上。我清晰地听到了让人生痛的玉裂声。

他问，想我了啊？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对我说着这样的话语。

朦胧的泪眼中，我看不真切这句话，到底带着多少的真情和温度？

我扯过纸巾，拭去泪花，回他，那是，我写完了文，没人修改，当然想你了。

是的，我是一个死要面子的女人。一次次的留言，犹如天穹中那弯苍白的月亮，如此直白地暴露了我自己也不曾洞察的心思。他无法感知，那是因为他的心里从来就只装着太阳。月亮落下的眼泪，唯有寂寞的黑夜才懂得。

六

自打那天看过清月的文集后，便彻底改变了我对她的成见。

她是一个习惯隐身的人。虽然我也经常隐身，但是一般是在审文写文怕人打扰之时。而她不同，从来不见上线。有人说，女人隐身，只是为了等待某个人，她又是在等谁呢？不过，这些似乎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我怎么会产生了好奇之心？

只是，有点习惯了每天晚上上线后，便和她打个招呼。她每天晚上都固定地守在电脑前，总是我刚刚发过问候，她便很快回复。很是奇怪，好像除了上网，她便再没有其他的消遣了。没有问，打听别人的私事，这不是我的爱好。

她写了文，总是发来让我帮忙提意见。我亦不再故作谦虚，不好的地方直接指出。渐渐地，我写了文，也会第一时间发她阅读。她倒是鬼精，从来不提意见。我说她奸滑，她却声称我是她的偶像，提不出意见。呵呵，好笑了，我的文章如此之好，倒成作家了不是？不过，这于我是无碍的，在这之前，我的文从来不发谁看就直接发表。

只是，一篇篇文写完之后，我依然习惯了发给她看，尽管不曾期待她的意见。但是，隐隐之中，总觉得有种无形的牵挂，而文字，便是我与她联系的唯一理由。

出差了三天，回来上Q，消息如泛滥的洪水，狂涌而至。竟全是清月的留言。她对我的担忧之情，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仔细地读着一条条的留言，丝丝暖意，竟在这个萧瑟的秋天，缓缓浮上我的心间。

已经习惯了没人关心的状态。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交待我的去向。没想到，短短的三天，竟是让她在担惊受怕之中度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眼眶里，没来由地湿润起来。此刻，除了感动，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却不能回复她。因为，这样的做法，不是一个在文字中如此理智的女人所能做出的。是的，我不能回复。尽管，我是多么地情愿沉醉于这份温柔乡中，但是，惯于冷静思考的我，却用自己的理智战胜了情感。她是一个有着幸福家庭的女人，我不能给予她任何的幻想，让她步入情感的歧途。我和她，不过是网海之中偶然相遇的浮萍，终会飘向不同的方向。

我将QQ选择了在线状态。唯有选择这种方式，才能向她表示我的安全。

刚一上线，她便急切地发来消息。我故作轻松，说她小题大做。她回道，安全就好，便归于沉默。

她肯定生气了？是啊，一个单纯的女子，放下矜持之后的热情，却遭我泼了一盆冷水。我突然又心生爱怜和悔意，情不自禁地问她是否想我了。没想到，她的属相是煮熟的鸭子，她白我一眼，说是没人帮她改文，所以想起我了。

我心里竟是一痛。为这个叫做清月的女子，也为我自己。

七

那天之后，再次在Q上遇见孤独的风，便多少有了点尴尬。

只是，没想到，他却主动给我他的电话，并向我要了电话。他说，如果几天不能上网，便手机告知，这样，免得大家牵挂担心。

原来，原来，他是知道的，他是在乎的。

只是，他比我，多了一份理智在其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冲动。麻木的心，从来不曾在网上如此地关心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在网上如此真心地在乎一个人的存在。但是，我却没有用理智克制自己过于感性的情绪。而他，却做到了。

是啊，我怎么能去惊扰他平静如水的生活呢？尽管聊天从来没有涉及过彼此的家庭，但我相信，他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

可是，一首诗中不是曾说过吗，“我可以锁住我的心\为什么\却锁不住爱和忧伤”。面对三天不见踪影的他，我又怎么去锁住我的关心和忧虑？

有人说，要想一个人爱上你，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的一切成为他的习惯。

而我，却是习惯了每天晚上与风的相伴。有时，他没有及时回复，我竟是失魂落魄。有时，又为他一句温暖的话语，我又是欣喜若狂。

他说，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坚强快乐的人，没想到，我却是如此的敏感和脆弱，也需要别人的安慰和关心。

那一刻，我泪雨滂沱，因为他的懂。

他，已经融进了我的生活，融进了我的生命之中。而我，却将这份蚀骨的相思，独自煎熬。我知道，这是一味药，只有患病的我，才能喝。

八

清月的关心，犹如漫长黑夜里洒落一地的清辉，把我的心，亦照得亮堂。

以前，孤僻已成为我的一种习惯。而现在，每晚与清月的相伴，亦成为我的习惯。

习惯了与她一起聊文字，习惯了与她一起分享同一首歌曲。很多时候，我们只是默默相对，遥遥揣想着屏幕那端的一颦一笑。

那天，清月在那端说，一位朋友曾经放她听过一首很好听的歌。今天她在网上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是一首叫做《预订你的下辈子》的歌。她问我，听吗？

倏忽间，一层水雾蒙上了我的双眼。预订你的下辈子，预订你的下辈子！我喃喃道，真的还有下辈子，可以预订的吗？

歌声里，没有我想像中的凄婉。但是，我知道，我和清月想听的，都不过是这个歌名而已。

一遍遍地听，“我预订你的下一辈，下辈子相亲相爱做一对”，我听到了那端传来了清月的抽泣声。而我那从不轻弹的泪，竟也双双滚落而出。

相爱的人，却要用预订来生的方式，演绎一段爱情。这个世界，还会有比这更悲的悲剧吗？

窗外，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装点着这个残酷而又纯洁的世界。快要过年了。

我突然有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除夕，我要到清月的城市去过，我要和清月一起过。

尾声

除夕夜，阴霾的空中开始飘起朵朵晶莹的雪花。街道寂寞而冷清，家家户户，都在窗户后面，那盏温暖的灯下团年。空阔的街上，路灯微弱的光芒，把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才从飞机上下来的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唯一握在手中的，只有一部手机。

手机上，“清月”二字赫然显示着。但是，他就这样握在手上，犹豫着，却迟迟未拨出这个号码。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仰着脖子抬着头去看每一扇窗户。他想，清月，应该就在哪扇窗户的背后吧？他甚至希冀着，在他经过时，一扇窗户正好推开，而真真实实的清月，正冲着他甜甜地笑。

但是，这大冷的天，谁又会推开窗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手机，最终放进了包里。他知道，这个时候，清月肯定和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饺子。

他只跟清月说，他过年要离开一下，但并没有告诉她，他是来了她的城市。清月疑惑地问她，过年怎么不和妻儿呆在一起。他只是含糊地搪塞着，在哪都是过年。其实，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他，那就是，他是单身。

几年前的一场情变，让他彻底地改变了对爱情的看法。从此，他孤寂，消沉，没想到，遇见清月，让他又重新燃起了爱的火焰。只是，当初他是婚姻的受害者，他怕一旦说出口，清月的丈夫，又会成为第二个受害者。

就在他静静走过的一条小街，一扇窗户的后面，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正守在电脑前。风说，过年这几天，他要离开一下。可是，正是家家户户团圆之时，他又会到哪里去呢？问他是否和妻儿一起，他却答非所问。

看着他灰着的头像，她伸过手去，轻轻地抚摸着，似乎试图将它摸亮。却终是徒劳。

她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反反复复，翻出号码，退出，又翻出号码，又退出。

她只想知道，他还好吗？可是，她怕，她怕惊扰了他和家人的团聚。

那天风问她，除夕夜，是否会和家人外出。她惨淡一笑，只是说，不会的，在家过呢。她心里凄楚地想，哪来的家人？这么久以来，独自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她，只把屏幕那端的风，当成了唯一的家人。但是，她不敢说，她怕说出口，便会步入覆水难收的境地。

曾经对爱情唯美的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丈夫的背叛。她装上换洗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从此，对于背叛，对于第三者，她深恶痛绝。她不想，不想也变成一个让自己不齿的第三者。

午夜的钟声，敲醒了这个快要沉睡的城市。霎时，寂寞的夜空，绽放着朵朵绚丽迷人的烟花，瞬间开放，瞬间凋落。她站在窗边抬头仰望，他站在街角，亦在抬头仰望，他们，仰望着同一朵绚烂极致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