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曲

lo.vekim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05 20:57 责任编辑:洛漾熙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031
编者按

浓郁的中国风,很细腻的文字,唯美的情节,由始至终的华丽辞藻,问好作者,推荐共赏。加油,望多创佳作。

【惊春】

鸡鸣寺的钟声夜夜回响,携了来自不知哪个朝代的流光,坠落在玄武湖的水面上,然后入了秦淮,静静流淌,似几生几世般久长。

夜幕之下,山水两茫茫。

我在结绮阁朱红的楼栏上眺望,不禁在想,诸多技艺若生而具之,于一乱世弱女子而言,是否会是难言的伤。

“丽华,又夜难成眠了吗?”我单薄的削肩上,指尖似是微凉。

“唔……陛下,对不起,我半夜起身,又把你吵醒了。”我回身合手拜了万福,心中不忍。

“快这么说,倒是朕心中酸楚,自你进宫随了朕身边,似乎越来越不快乐了。”阿奴说完,摩挲着我的手背,眼里有些许悲凉。

我是张丽华。陈朝当今天子陈叔宝的贵妃。

我自小生在建业城。奈何此间虽如此繁华,父母却是难以维持生计,不得已,便将年少的我卖到宫中做了丫鬟。

离家的那夜,我哭红了双眼。阿虎,那个悄悄许我一生,青梅竹马的少年,绝望而又深深地望了即将入轿的我一眼,然后挥泪转头跑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

到了宫中,因我作得一手好画,抚得一手好琴,被醉心声色的孔贵嫔一眼看中,选作了侍女。

我的命运恐是自我在望仙阁抚琴的那夜便注定了。

夜凉,如水。望仙阁灯火通明。

一曲《君莫离》响起,恻恻之声,戚戚随弦,倏忽婉转,流光四散。一时间,众人静谧,神情凄凄然,恍如隔世。

孔贵嫔端起犀角杯,未至朱唇便已停滞在半空,如是默默然。

“陛下驾到!”一声艰涩的报驾,打破沉寂。然后,我在慌忙跪下的瞬间,看到了锦衣华裳,翩翩而至的他。

我惊骇。当今天子居然有这般清爽俊俏的容颜。在我的想象里,天子,衣食无忧,高高在上,恐是微胖且呆滞的情态。不想,此间的他,竟是如此超乎我臆想。

他微微一笑,绣着精致丝龙图案的衣袖轻轻扬起,目光稍稍环顾,最后落在孔贵嫔身上,说:“平身平身,我循着这琴声而来,爱妃自可随性。”

“丽华,难得陛下今夜好兴致,你接着弹吧。”她的手抚在他厚实的胸前,妩媚笑道。

琴声乍起,我手如流云,翩翩乎似扑火之蝶,回环往复,霎时间,众人再次静默,台阁于万盏烛光之下,金碧辉煌。

“噌……”,我心里一紧,不好,此是名曲,我早已烂熟于手心,今日怎会出错,弹破了一个回弦。恐是龙颜之下,难以端然。

更令我惊异的是,就在这个瞬间,他听曲时微微阖闭的双目一下子张开了,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然后淡淡一笑,再度阖上,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一曲《君莫离》弹毕,我已经满脸是汗水。惶恐间,他走了过来,轻挥了华袖,为我拂去细密的汗珠,说:

“此《君莫离》是名曲,自古多情伤别离,本已经令人伤怀,你回弦之时的破音,更是为别离之伤增色不少,故,不必惶恐。”

“谢陛下厚爱。”我轻言叩谢,恍然间看到孔贵嫔毒刺般的目光在肆掠张扬。

其实,也不见怪了,任何女人都可以变得很毒,只要她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孔贵嫔的目光为我的命运拉开了序幕。

三日后,陛下召见我,当面封我为丽妃,然后诏告百官,昭示天下。

从此我入主结绮阁。而紧挨的隔壁,便是孔贵嫔的望仙阁。

【孤王】

原来他便是一个精通音律的男子,当日明明是个曲误,他却一语化曲误为安慰,我很是感激。

时光流转,烟雨江南。

是日,我成了他的妃已经三年。我给他弹了一曲又一曲,他静静地听,不时敲着檀木卧榻的角缘,轻轻地和。有君伴此,我的琴声再也没出过错。

夜凉如冰,深宫寒。他扶起我的脸颊,眼里漾着些许难言的伤,轻声道:

“丽华,不要再叫朕陛下可好?叫我阿奴吧,当初只有母后这样叫过我,而她早已经不在了。”

我才知晓他小名黄奴。我颔首应旨,看着他这张光洁如斯的俊俏容颜,思绪却飘忽到了荒凉的彼方:锦衣华裳,万人之上,怎会又是这般孤苦无依的乳名?如若名字能圏定命运,那么我的命运将是怎样,他的呢?

三月不来,烟花已落。我信手填朱,徐徐晕染,一副画卷在烛光前款款落成。这张脸,年轻、傲气;这双目,明净、空灵,似是收尽江山在眼底。此间少年,卓尔不群。

“阿虎……”我泪盈盈然,失了声调。想着那年,明月下,秦淮边,他说:“丽儿,我一定用我这身武艺搏了功名娶你回家。你琴弹得这样好,他日,我一定寻得一尊世间最好的琴予你,要你为我奏《逆决回》,直到终老。”然后又想起他掩面转身消失在夜色的情景……

《逆决回》,我自入宫前用阿虎赠我的琴,弹出一次这首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旷世名曲之后,再无二次。

此曲只为那少年奏。少年伊去,曲罢心结。

此间身居深宫,将就此终老。阿虎,此《逆决回》恐是你我此生唯一的记忆了。

真是世事难料,命运皆不在你我之手,奈何,又奈何。

忽觉身后有窸窣声响。转头一看,他站在身后,目光却聚在了画卷之上。我忙跪安,心中亦惶恐起来,毕竟画中是一陌生男子,这已经违了后宫大体。

他一手扶我起来,目光却仍未离开画卷一寸。良久,转过头,笑道:“丽华的画作竟也有这般造诣,幸甚幸甚,已经不在厉传红之下。画中男子,眉清目秀,甚是俊朗,只是……”

“阿奴,臣妾有罪,此作……”

“笔法精妙,华彩灵落,何罪之有。只是……画中这少年戾气太重,不加调点,恐会做出失体出格之事来。”

之后,他并未追问画中所绘何人。倒是我就此知道了厉传红。他是宫中画师,亦是孔贵嫔招进宫来,为她专司绘画。但是阿奴却对他兴致平平。

“画作乃心中另一面明镜,须是空灵洁雅,方为上品。而厉传红之作,虽华丽精致,却暗藏着剑气的凌厉,失于莫名的摧夺之感。”阿奴在看了我的画作之后曾这样说过。

他很少跟我谈政事,只是在闲暇时愿意多跟我谈一些音律画作。

“我从小便喜欢绘画,七岁就能奏出缺了律目的《广陵散》,似是生来有此技艺。”他淡淡地说。

“阿奴,你坐镇这如画江山,已是莫大的福气,万千子民,无一不仰望这万人之上的尊荣。”

“丽华,你非我,又岂知我的难处,人生于世间,不过祈求平和安好,这便是福。而当下江南富庶,北面杨氏父子对父亲留下的江山觊觎已久,恐……”他眼里有了淡淡的伤。

“阿奴,你素来恩慈仁厚,子民敬仰,大陈上下一心,自有天佑,不必太过介怀。”

“非我终日流连声色,而是我民富足,早已没有了戒备之心。丽华,”他眼底的伤晕染开来,扑乎在眼睑,“如若我生于一介草民,能做我心爱之事,陪伴我心爱之人,那该多好。”

我心中漾起淡淡的酸楚,抚了他的脸,这是一张俊朗却满是哀愁的脸,说:“阿奴,要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会的。”

他的脸深深埋入我的颈窝,轻轻拥着我,烛光扑朔,颈间一片冰凉。

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却是个不快乐的人。

【琴殇】

临春阁,阿奴寝宫。

我随着引路的公公踏入朱红门槛时,他正端坐在那里对着我微笑。而我稍稍侧目,就看到了孔贵嫔,许久不见,这个我当日的侍主依然冷若冰霜。而她旁边,端坐着一个白衣男子,面目清冷,却感觉卓尔不凡。宫殿两边,列席着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然后是大量的侍从。

我有些晕眩,今天这番场面,到底……

我就着那张檀香雕木空席坐下时,阿奴开口了,向着我的方向:“今天众卿齐聚一堂,是孔贵嫔的意思,她多次跟我提及,想让琴书双绝的丽妃跟琴技画艺冠绝天下的厉传红来个合奏,不知爱妃意下如何?”

原来,这白衣男子便是丹青国手厉传红。

“臣妾随阿……陛下差遣。”

“好,那就开始吧。”

“等等,合奏即是比试,败北者须立誓从此不再碰琴!陛下可是精通音律之人,这文武百官在场,陛下想必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吧。”孔贵嫔甜腻的音调里有着隐隐的寒意。

阿奴淡然笑笑,不作回应。

侍从把琴抬将上来,我一看,这琴怎么少了一根弦,来不及惊疑便发现厉传红的琴竟是只闻其名从未见其物的焦尾琴。然后,我便看到了孔贵嫔那撩人却也杀人的目光。

一切已经颇为明了。

“歘……”,琴声一起,便是萧杀之音。

我少了一根弦,所以端的是要占下风了。但是,还有一个法门,那便是用首弦跟尾弦同时拨动,方可弹出缺弦之音。

“歘——哗哗哗……”厉传红细瘦的手指一扬,我便听出端倪。他绝非丹青国手这么简单,这样的力度跟技法,阿虎也曾展示过,莫非……

我并无意跟孔贵嫔争宠较劲,但是,今次若落了下风,我便从此不能弹琴,这将是很残酷的事。我心里戚戚然——同是深宫居,相煎何太急。

思忖间,彼方已琴声大作,历传红白衣飞扬,气定神闲,悠扬的旋律若风轻拂,淡淡然然。若雨若烟若幻。霎那,似烟霞满天,林夕云舒云卷。

一弦音起,纤长的手指起落如轻灵的蝶。我定下心神,双目微暝,俯仰的瞬间含了最深沉的情愫于玄妙的音律之中,白色的裙袍里平白却如鼓满了风,似随时羽化而去。而我须用尽气力共抚两根弦,指甲渐渐难以支力,钻心的疼痛渐渐由指尖传来,游弋至每一寸肌肤,弦上的血痕已经清晰可见。

我已无暇顾及其他,反倒是阿虎的容颜渐渐浮出流光。

迅捷一瞥厉传红,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峻,万盏烛光中,指尖飞扬,锦衣华裳,戚戚殇殇。

恍然间,“喯——”的一声,破弦之音过后,万籁寂静。

我的手一片血红,停在弦上,对面的厉传红正望着我,满眼惊疑。

再看阿奴,他已经起身,正向我走来。

“《逆决回》……”少顷寂静后,文武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我情急之下,全力以赴所弹奏的,正是这支存在于传说,无人能弹奏完整的《逆决回》。

“爱妃,你竟能弹出这般旷世绝曲。”阿奴轻执我的双手,眼里满是疼惜。

“丽妃娘娘的琴技真是冠绝古今,在下断不能及。”厉传红跪拜在地。

阿奴并未理会,而是冷眼向孔贵嫔望去。她“哼”了一声,拂袖携侍女扬长而去。

临春阁的掌声霎时如江南烟雨,淅淅沥沥。

是夜,结绮阁。月入云,风声起。

“娘娘,如果愿意,请马上跟我走。”

“阿虎……他现在在哪里,他无恙吧?

“他的近况,恕属下不便相告,但是韩兄一再嘱托,如若寻着娘娘,一定带你离开建业城。”

想起当日阿虎,“丽儿,我一定用我这身武艺搏了功名娶你回家。你琴弹得这样好,他日,我一定寻得一尊世间最好的琴予你,要你为我奏《逆决回》,直到终老……”奈何誓言犹在,我已非昨。

又念及此间阿奴……君心对我若明月,我若离去,情何以堪?

“娘娘,杨广的军队已经攻破江宁,对江南虎视眈眈,长江天堑已经不再稳固,不出数载……总之,此间已非安身久留之地,望娘娘三思。”

“这么多年了,想必他也该是功至名归了吧。罢了,你误闯帝妃寝宫,若被发现,定是死罪。厉大人,你还是快快离开吧。”

厉传红跪在我面前恳求着。他果然不只是丹青国手,我并没看错,他还是一个一等一的武艺高手。

若非绝对高手,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深宫内寝。

原来他是阿虎的朋友,确切说,又绝非朋友这般简单。他在宫中另有目的,但是同时受过阿虎之托,一旦见到我,就带我离开。他一直没机会见我,也不知我到底为何人,因为阿虎只知道我入了宫,并不知道我已贵为王妃。

今夜偶然识别,不过是我无意间奏出《逆决回》的结果。阿虎跟他说过,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奏出此曲。厉传红乃精通音律之人,一听便已明了。故深夜冒险来见我。

我没有跟他走。

许多事,注定是宿命难测。

我入宫,原本以为不过是进入命运的转轮,梦想他日阿虎功成名就之日即是《逆决回》再奏之日。

不想,此曲再现之时,我已血染琴弦,而阿虎,却不知在何方。

原来,一切使然,所以然。无语问苍天。

突然发现,我是个悲观的女子,甘愿自我苦楚,却不肯执著追寻。

岁月流年,阿奴虽日日烦扰于人心涣散朝政,但总是挤出时间伴我。

清风明月,云清山岚,我为君奏心曲;天地清和,烟淡雾远,君为我画眉黛。

岁岁年年……

只为君,只为我,今生的相遇不错过。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就此戚戚然间,我将用心去完满一个古老的传说。

阿虎,愿你安好,此生,是无缘了。

我能做的,便是身居宫中,像个王妃的样子,陪着这个俊朗悲伤的男人,渐渐终老。

【别离】

指缝太窄,岁月太宽。时光似秦淮之水,婉转流长。

君心如斯,我心如斯。不求同生,但求同逝。与天共长,与地同在。

我花了三年时间,悄悄将我为阿奴弹奏过的所有乐曲合成一首更加完满的乐曲,取名《台城曲》。台城,即宫城之意。我甘愿用我即将消逝的美丽年华为这个俊朗却始终悲伤的男人作一首只属于他的乐曲。希望在他老去之时,这,会是他此生的私藏。

我之私酿,他之私藏。

指尖微凉,琴声起,再现流光,世间事,难祈料,人之命,脆弱如斯,起起伏伏,与草枯荣,终不得长久。

一曲《台城曲》,美轮美奂,举世无双。

阿奴轻轻把盏,静静凝望。

拂指间,悲欢离合,沧海桑田,前生今世,来生尘缘,点点滴滴,琐琐碎碎,梦里梦外,笑靥如花,青丝飞扬,君心换我心,许君天老地荒。

哪知,不过竟是说尽此间几生几世的沧桑。

就在他于琴声余音里怔怔然时,有人惊惶来报:“陛下,大事不好,隋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我心中一惊,怎么如此之快,数日前,是听得前方庐江城告急,阿奴还力调大军前去,怎么短短数日,已经兵临城下了呢?

“来了么?好,好……”他淡淡地自言自语道。

我们站在城门上,我环顾四周,昔日高呼万岁的群臣大多已经不知去向,孔贵嫔也没了踪影。而城下,甲光闪闪,刺得人双目恍惚,然而,恍惚中,我还是看到了那个男人,多年不见,我依然记得他的容颜。

这张脸,依然年轻、傲气;这双目,依然明净、空灵,似是收尽江山在眼底。此间男子,卓尔不群。只是,纵使容颜不改,他也不再是当日那个清秀冲动的少年。

他是隋朝先锋大将韩擒虎。

他举着宝剑,剑锋散放着凛冽的光华,大声对城楼说:“陈叔宝,天运如此,快快出城投降,臣于我主,以免生灵涂炭。”

阿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过头对我说:“丽华,父亲的江山终还是尽了气数,我们就要分别了,城下既是你故人,我亦放心了。”

泪水在我眼睑边游移,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日的画中人,这个他从未追问过我一句的画中人,今日就站在他的台城前,逼他交出江山。我依稀记得阿奴当日的话:“只是……画中这少年戾气太重,不加调点,恐会做出失体出格之事来。”

阿虎于他,确是大大地失体出格了,而于阿虎自身,却是千秋之功、万载之名。

“阿虎……”我无助的,用恳求的语气唤了他一声,这个许我一生,挂念我多年的男人。

他亦有动容,但是,毕竟,他已经是大将军了,很快端然道:“丽儿,你不必多言,我马上即可带你离开,我当日的许诺,今日已然实现了!”说完振臂一呼,瞬间喊声震天:“陈叔宝,降、降、降!”

最后,城门被打开了。不是阿虎的军队打开的,而是厉传红持剑杀了守门的军士后打开的。

我自城门破后就再没能见到阿奴。

而阿虎最终还是没能带走我。

统帅晋王杨广派遣高颎先行入城,收图籍、封府库。高颎一一照办,惟独认为:“昔太公蒙面以斩妲妃,今岂可留张丽华。”

其实,我自己最清楚,我自己也不愿走了,这是命运。

我在阿虎来牢房探望我时说:“阿虎,不要跟高颎争论,你自知杨广其人,即便高颎不杀我,我只会落入杨广手里,只是,请为我最后做一件事。”

阿虎把手伸进牢栏,摩挲着我的脸,眼里有了泪光,嘴角抽动着点了点头。

“善待阿奴,答应我。”

阿虎留着泪离开了。将军泪,何其伤。

三日后。清溪刑场。

当冷光闪闪的鬼头刀砍向我白皙的颈项时,我微笑了,我在心里对我此生眷顾过的两个男人说了两句话——

“阿奴,好好活下去,来生不要再做帝王了……”

“阿虎,忘了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