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歪

池立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05 11:5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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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杨歪,一个普通的男人,他的一生,有坎坷,有辉煌。人的一生不管遇上什么风风雨雨,都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去面对,好好活着,眼前的路会更宽广。朴实的语言,诙谐幽默,灵动的文字。欣赏!

杨歪?谁起的这么个怪名字?这可不是他的本名,因为他的歪点子多,所以大家都叫他杨歪。杨歪在矿山算得上个人物的,就注定要独守那一份孤独。

杨歪住在矿区,在那个低矮的平房里,他什么事也不想做,总是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前,肥胖的身体把个椅子全都盖灭了。门前有一些树,浓荫遍地。收工的矿工们打门前走过,他咋咋呼呼的高喊别人的外号,那声音像是要穿透云霄似的。杨歪的脸上堆满了厚厚的笑,下巴上的那颗黑痣也跟着一扯一扯的,痣上的几根长毛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玉梅回来了,见杨歪还在门口坐着,就问:“你咋还不弄饭呢?”杨歪偏了偏头,不屑搭理的样子。玉梅说,摊上你这么个老公算是倒了八辈子霉。玉梅在矿山的小学教书,本来可以不回家吃饭的,可她不回来弄饭,杨歪也不弄,也不吃,一饿就饿一天。扬歪也不说啥,成天就一坐着,玉梅只好每天赶回来做饭。

屋里飘出来了饭菜的香味,杨歪拿着椅子进屋了。吃饭时,杨歪拿着一个大碗,堆了满满的一碗米饭。玉梅说,你还挺能吃的呀!其实玉梅是挺爱他的。玉梅拿着竹筷子夹了一些菜给杨歪,说,煤不多了,你得抽空去买煤。杨歪嘴里包满了饭,鼓着腮帮嗯嗯着。玉梅上班后,杨歪又搬出了那把竹椅,又同那些上工的矿工打着招呼。

屋前空寂了,一片树叶落在杨歪的头上,杨歪任由它呆在那儿。

杨歪出工时,太阳就收山了,他上的是中班。高高大大的身子嵌入了夕阳中,杨歪长得胖,走起路来就晃着膀子,身体是一左一右的前行的。上工后,杨歪仍旧坐着,工友们在那儿挖矿,他就在旁边说着一些笑话,逗得工友一乐一乐的。杨歪不爱干活,工友们却挺喜欢他的。他谈着一些国内国际的新闻,把旁人听得是一怔一怔的,尤其是矿上的新闻,更是惹人喜欢。临下班时,杨歪抡起衣袖,才开始了狠命的挖矿,那时,他总是不言不语的,一幅谁都不理的样子。收工后,他的产量并不比别人差,也不比别人多,头儿也拿他没有办法。

第二天,杨歪醒来后,玉梅敲着铁锅,生气的说:“杨歪,没煤了,看你今天吃个啥?”杨歪这才慢慢的穿起衣服,嘻皮笑脸的说,慌个啥子嘛!

杨歪拿了根扁担,从三里外的小镇上,挑回了两百斤煤。玉梅看着直心疼,吼道:“谁叫你挑这么多的,力气不是自个儿的吗?”杨歪嘿嘿一笑,又倒在床上睡他的觉去。玉梅嘀咕了一句,屎到屁股眼才拉。

玉梅喜欢打牌,每天不到三更半夜的绝不回家。为这事,杨歪和她吵过几回,杨歪的大嗓门,弄得矿区都不得安宁。但是,没几日玉梅又是依然如故。杨歪就不再说话了,每天晚上还要热情洋溢地起床为她开门。玉梅挺感动的,赢了钱还要买几包烟给他抽。

那晚夜空飘着大雪,风声呼呼直响。

杨歪拴紧了大门,斜斜地靠在躺椅上。屋内的灯光昏暗的倾泻着,杨歪搓着双手,在火炉前幸福的享受着温暖。夜深了,门被拍得“呯、呯”直响。杨歪动也不动。玉梅在屋外跺着双脚,说:“杨歪,你快开门,外面好冷啦!”杨歪摸出一枝香烟,啪的一下就点着了。玉梅又拍着窗户,窗帘没关,她看见杨歪正在一口一口地吸着香烟,像是挺悠然的样子。玉梅破口大骂起来,连他的祖宗八代都给搬了出来,杨歪仍是不言不语的。后来玉梅哭了,那哭声响彻夜空,夜空中,雪花片片飞翔。矿区里,只有杨歪的屋里透出一丝光亮,玉梅在窗下踩破了夜的宁静。

自那后,玉梅再也不敢打牌了。拿现在的话说,就是I服了You。

杨歪也有孤独的时候,他说整天窝在这个矿区不停的挖矿,太没劲了。杨歪说,他想要读书。那时可以保送上个什么大学的,杨歪找了几次矿领导,李矿长下了陡坎,说,你这么好的身体去上大学简直是浪费指标,矿上正缺劳力呢!杨歪抻了抻脖子,说,那你的小舅子怎么上大学了呢?李矿长沉下脸,急了,还拍了桌子,怒道:“谁都能上大学,就你不能。”杨歪跨出矿长办公室的门,却唱起了“蓝蓝的天上白云飘”,他还嘿嘿的坏笑了两声。

杨歪开始拉矿了。就是用小平板车把挖出来的矿石拉到原料场,这活儿拼的是力气,一人一车,玩不得半点花招。不知何故,杨歪没了笑谈,老老实实的,一车压着一车,跟着人家赶产量。李矿长听到这样的消息,挺高兴的,他说,这矿上还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一日,杨歪的矿石拉到了半截,他捂着肚子向头儿请假,说是要去拉肚子。头儿见他不是偷懒的样子,说了句快去快回的话就没再去管他。

杨歪撒开脚丫子就跑,他没有跑向厕所,而是直奔了女工宿舍。正是上工的时段,宿舍一片宁静,就连屋檐下的麻雀都不敢大声喧哗。杨歪一下子就坐在了宿舍的门槛上,拍着门,喊道:“李矿长,我是杨歪,我有事儿向你汇报。”哪知道,李矿长正在这位女工的宿舍,吓得不敢动弹。杨歪知道,李矿长就好这一口。像他这种百事通的人,矿上没什么事儿他不知晓的。李矿长拍着大门说:“杨歪,你给老子把门打开。”杨歪说:“不忙,不忙,等你办完事儿再出来吧!”杨歪从外面把门锁得紧紧的,他叉着双腿坐在了矮矮的门槛上,啪的一声又抽起了香烟。

收工时,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起来。杨歪很快活的同他们打招呼。有人笑话他,说:“杨歪,你像个狗子样蹲在门前干啥呢?”杨歪板起脸说:“我在等李矿长汇报工作,他还在里面办事儿呢!”一群人,又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矿长脸丢大了,他把杨歪叫到办公室,指着桌上的推荐表,说:“立马给老子走人,滚得越远越好。”

杨歪上大学了,走的那天,玉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矿山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是那般的吻合时代。几年后,杨歪又回到了矿山,他说,真他妈丧气,转去转来的原来只是一个圆圈。李矿长因为作风不改,事儿闹大了,就把他给撸了。杨歪点点头,叹息道,可惜了一个人才呀!随即又背过身,狠狠的啐了一口。

杨歪成为杨矿长的那段时日,矿区里乐开了花,工友们说,你个杨歪居然也成为干部了?杨歪傻傻的乐,说,严肃点,叫我杨矿长,咋这么不懂规矩呢?杨歪越是这样,众人就越发开心。杨歪总是一幅没办法的样子。

矿区有自留地,不知谁想了一个心思,把它开发成了一块耕地田。原李矿长就负责这块耕田的种植任务。临出工时,杨歪总要袖着个双手,腆着肚子到这里转转的。原李矿长戴了个破草帽,牵着个老牛去耕田,全然看不出原先的干部形象。杨歪看到老牛的背上打着一把铁犁,他挥了挥手,指着原李矿长骂道:“老李,你还有点人性吗?牛是用来拉犁的,不是用来扛犁的。”我们的李矿长这时就成了老李。老李说,管它呢!只要目的达到就成了。杨歪说:“你还要顶嘴,今天牛顶替你做了事,你也得替牛做一会儿事。”说着,杨歪就卸下犁插进了泥田里,他把绳子索套在了老李的双肩上。杨歪卷起裤腿,在后面扶着犁把,他还甩了一个长长的响鞭呢!

老李向前深躬着身子,双手向后平行拽着绳索,那样子就像一个飞翔的姿势。老李正准备使劲拉动铁犁,太阳把他的汗逼得直往下淌。杨歪却扔下铁犁,说:“你还真准备拉犁呀?”老李说:“杨歪,你个驴日的,你太缺德了,老子就好女人这一口,到这地步了你还不放过我。”杨歪说:“你才是个驴日的呢!成天去耕别人的田地,那让人家还去做个甚呢?”半山坡上,都坐满了人,有的用帽子扇着风,有的干脆解开了衣襟,任它有多热,都愿意在那儿呆着,他们的眼光直直的射向那块田地。

老李说:“杨歪,你日后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杨歪说:“就你那点儿破事?”

果然不出三天,就有人来找杨歪了。大凡搞矿山的,最头疼的就是工农关系。当地的农民把个矿山当成了个金库银库似的,什么都想拿,什么都想要。但是,你还就是不能得罪那些农民,地头蛇嘛!不是狠,而是麻烦。那天,大队长带了几个年轻人来找杨歪,说是天旱,要求杨歪把水泵借给农民兄弟用用,还得为他们牵一根专门的电线。杨歪只是个副矿长,正矿长出差了。杨歪面露难色,说,真的很困难,我们矿上也得用,给你们,我们就停产了。于是那几个农民兄弟就把杨歪架到了队部,给关了起来。杨歪喊道:“这事儿,真的得付矿长回来才能定的。”队长哼哼了两声,说:“你就日哄吧!这事儿你正矿长不定,他副矿长就能够定?骗孙子去吧!”杨歪说真的得付矿长定,不信你让我写个条子到矿上,看灵不灵?杨歪写了一张同意办理的纸条,队长亲自送到了矿上,主事儿的看见签名是“杨歪”两个字,就是不予办理。队长奇怪了,怎么非得副矿长才能办理呢?他怎么也闹不明白,那正矿长的名字是姓付的。他还不明白,杨歪的怪招,签名是“杨歪”者一律不予办理,签名是他的本名者要尽快办理,这秘密,只有他的手下才知道。

队长琢磨不出名堂来,却也不放杨歪,就这么耗着。

这时,老李来了,他趴在窗台上,食指敲着玻璃,说:“杨歪,这滋味还挺好受的吧!老爷子们打江山就是这样打出来的。”杨歪说:“嚷嚷个啥,快把老子给弄出去,太丢人了。”老李喊来了队长,带走了杨歪,老李说,就这么点破事,别太认真,我还和他闺女好过,你信么?这就是好处。

果然就有好处。抗完旱后,队长又把水泵给送回了矿区,人家根本就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只是杨歪想歪了而已。队长请他们到镇上馆子喝酒,杨歪挺高兴的,说能够把关系给融洽了最好。杨歪不喝酒,这么大个块头不喝酒简直就是浪费。他把老李带去了,老李替他喝酒。上主食时,队长问杨歪还要点啥,杨歪说:“先摸摸,后睡觉”,服务员听得脸是煞白。农村人挺纯朴的,队长搓着双手,面露难色,说:“杨矿长,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服务。”杨歪说:“啥?这样的服务都没有,那还吃个啥!”队长憋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老李低着头,在那闷声吃菜,时不时的拿眼瞟了一下他们。杨歪挺倔的,这时才显出了官威,他们僵持了老半天。老李放下碗筷,说:“先上馍馍,再上水饺。”一桌人,哄堂大笑,简直要喷出酒菜来。队长高兴了,连连说,这好为这好办。服务员红着个脸,急急的走了出去。

老李把玩着酒杯,说:“杨歪,老子还起点作用吧!”

杨歪说:“喝你的酒吧!”这时,他俩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杨歪的地方口音浓重,总会引起一些笑话的。

日子过得飞快,杨歪滋润的生活没过几年,矿山就采过了剥离层,没啥矿可采了,于是就关闭了山门。

杨歪回城了,带着玉梅,还有一双儿女。玉梅仍在子弟学校教书,两个孩子跟送她上学。杨歪回到了钢厂,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职工,整天围着个运输带跑来跑去的。

杨歪说,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得很。其实,憋屈的又何止他一人呢?矿山那么多干部不都像他一样成为了职工。这样一些,杨歪又不憋屈了,相反还挺满足的,他想,毕竟回到了城市嘛!

可憋屈的日子还在后头。

玉梅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留下一儿一女,就去了。儿女都读初中,这可把杨歪急得直跳脚,又当爹又当妈的,全然顾不得往日的形象了。

有人给杨歪介绍老伴,杨歪却不肯续弦,他说,挺没意思的。其实他心里还记着玉梅,觉得亏欠他的太多,只是不愿说出来而已。

杨歪的收入不高,却还要供养两个孩子上学,这日子确实有点儿艰难。杨歪每天上班就提着伍毛钱的馍馍,早餐就这样打发了。中午,工友们都拿着碗到食堂大鱼大肉的享受,他却不去,无论做得多累,他都不去食堂吃饭。杨歪吸烟,他吸那种一元钱一包的“襄阳”牌的香烟,他说,他就吸烟。晚上,他才回家去煮一点饭吃。每天如此,真是对不起他的那身肥肉呀!有时厂里会发一些饭票,凭那可以去买一些食物。杨歪拿着那些饭票,顺着数过来反着数过去,最后还是把它们扔进了柜中。几天后,他像是忘记了什么似的,拿出了饭票,问工友,你们要饭票么?卖给你们吧!工友们总是要吃饭的,于是就买下了他的饭票。杨歪拿过钱,转过身去,脸上很是僵硬,像是受到了某种伤害似的。

杨歪的儿女相继考上了大学,杨歪却没有拉下一分钱的债务。

杨歪说,去吧!去吧!该你们飞的时候了。此时,杨歪的鬓角已泛起了很多的白色。

儿女们真的飞了,大学毕业后,都找到了工作,都离开了杨歪。

杨歪知道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他一点也不失落。在班组,又能够听到他的大嗓门窜进窜出的。他又关心国内国际新闻,他还能够说出一些外人不所知的秘闻。但是,有一个话题他永远不提,别人提起,他就会背着双手若无其事的走远了。那就是有关男女的话题。

没几年,杨歪退休了。杨歪没有别的爱好,不打牌,不喝酒,闲在家里无事可干。后来,他从家中找出了一身行头,夹着个公文包,居然跑起了生意,那派头,还真的就像个商人样儿的。

据说,他的业绩还不错的,一年下来也能弄个几万块钱,比上班来菜多了。

那年春节,杨歪是一个人过的。屋里泛着微黄的灯光,杨歪关上了门,他在门外转来转去的,纷纷而下的雪花被他踩得吱吱作响。那一夜,好像是玉梅把杨歪关在了屋外,只是,杨歪的白发已经染成了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