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见花开
梦里,又见花开,又见那掩埋在杜鹃花丛中的小姨,至情至真的小姨,拿她宝贵的生命换来“我”的生命。小说环境描写唯美!
昨夜梦里,忽见花开了,火红的野杜鹃漫山遍野,灿灿的迎风摇动,把我带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家里的口粮不够吃,两个哥哥正猛劲的长着身体,母亲故意把茬子饭做稀些,谁知一大盆,还没等父亲盛第二碗,就要见底了,于是母亲说:“闺女,你到外婆的家里住一年吧”
外婆住在离我家五里外的大山里,那里有我的许多玩伴。还有小姨照料着我,又能吃饱饭,我当然很高兴了。
听人说有一些人的命里是带着星月来的,她完成了使命就要早早的回归天庭,那就是谶语里所说的“花姐”吧?算命的说:小姨就是花姐。
那年野杜鹃开花的时候,我还是个光着屁股和男孩子一样拿着鞭子玩耍的傻丫头,每次吵吵闹闹的从小姨窗前跑过,总是露出小脑袋,伸伸舌头拌个鬼脸,故意打扰她的安静。她从不发火,亮亮的眼睛里略带嗔怒,轻轻的说一声:“快去玩吧,别胡闹了。”我们便一哄而散的跳下窗来,那一天真的很巧,我一跳下窗来,鞭子正好抽到那只伸着舌头午睡的大黄狗的脸颊上,它惊醒后一跃而起,尖尖的牙齿突狠命的叮进我白嫩的小腿上,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翻转,脑袋里第一次意识到“我被狗咬了!”我没命的大叫起来。
那可正是狂犬病流行的时期。也许是太小了,过于留恋于生命,接下来的意识就是我会死掉。
小姨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我。那四个尖牙印陷在肉里,竟深得一时淌不出血来。她白嫩嫩的手不知所措捂着伤口,分明的有些哆嗦。
去乡卫生院,得经过五里的山路,小姨本来就瘦小,背着我,时不时的走走停停,还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不时的问她:“我会死吗?”
“不,不会的,打了疫苗就没事了。你看看,这满山的野杜鹃花多好看啊!”
可她分明她已经气喘吁吁,山路却越来越难走。只有火红的杜鹃花和渐晚的夕阳连成一片,那花枝迎着风招摇,让人感到一种生的希望。
结果,我没有死,只有四个狗牙印,清晰的留在小腿上,留在记忆里,那疯狂的大黄狗,我从此只能敬而远之了,以至于后来我一到陌生人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狗,如果有的话,我一定要主人拽住它,并且紧盯着那铁链子,生怕它挣断了,疯狂冲向我,对于我曾经那么喜爱的动物,竟有了一种无形的惧怕。
而小姨却因背我,又急又累,引发了先天的哮喘,从此便一病不起了。我依然挥着鞭子躲着黄狗还和男孩子爬上她的窗台,她却总是捂着胸口,斜倚在床角,淡淡的笑容掠过她绯红的脸颊,费力的轻轻说一声:“快去玩吧,别胡闹了。”接着便是一声声剧烈的咳嗽。
此后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在睡梦里被小姨的剧烈咳嗽声震醒,外婆总是一边端着水,一边给她抹着眼泪,而我玩得太累,不一会就又睡了。其实现在才知道,哮喘并不是不可医治的病啊,可怜在七十年代末,外婆的家里竟对此无能为力,当时为什么就不带她走出山去求医呢?
小姨一天天的瘦削下去,奇怪的是,我们再也不想打扰她的安静了,从她窗前跑过的时候,竟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大黄狗依然趴在窗前,一副不愿理我的样子,要知道它咬了我一口,不但挨了一顿打还挨两顿饿,许是它还嫉恨我吧,我除了怕狗,到也从没恨它,毕竟是我打扰了它的午睡,先挑衅的人家吗?
只是小姨的病怎么说也跟它有些关系,所以,我就从不正眼瞅它,可小姨现在连赶我们的力气恐怕也没了,我们也就不调皮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忙碌的穿梭着,方形背包上印着个鲜红的十字形标记
他每天都要走完十多家以后才能到外婆家。在我小时候的眼里,他的听诊器那么的不可捉摸,似乎他一放到小姨的胸前,就可以听出所有的病来,大家也就屏气凝神的注视着他,露出极尽崇拜的眼神,他从不多说话,然后就拿出不知名的药水,左手握着瓶身,右手用铁夹“啪”的一打,碎玻璃就散了一地,然后再拿出针管,右手拇指和食指向后一翘,稍微发黄的针头就将不知名的药水抽了进去,然后再用蘸着酒精的棉球,简单一擦,拇指一推,药就打进了小姨的臀部了,小姨每次都要在打完药后剧烈的咳嗽几声。
后来长大了,进了城,在医院里,不经意的才发现那赤脚医生的灵丹妙药怎么就像一支普通的庆大水呢?况且,用过的针头应该是一次性的,用完的针管,小孩子可以拣来喷水玩的呢?要是那时有这样的好事,我绝对不能让着那些光屁股的野小子们,估计我们会抢得人仰马翻的吧!
杜鹃花开过了,花瓣已慢慢的褪了颜色,赤脚医生依旧忙碌着,穿梭在各家的院落儿,红色的十字标记跟着他一颠一颠的翻山越岭。接受着每家主人的热情招呼。
而小姨却日渐憔悴了。那个夜晚,风很凉,白日里外婆下田,生产队长听了别人的挑唆,非让小脚的外婆踩格子(种子种到地里,为防止无雨湿度不够,踩一下,可以帮助它不干燥的),好强的外婆很是努力的一脚跟着一脚,可从小就开始裹着的小脚,只几下就被人落下了,少不了被那些粗壮的、幸灾乐祸的婆娘们所讥笑,于是,不甘落后的外婆踮着小脚,努力的追赶她们一天。
劳累了一天的她,早早的睡了,午夜的风倏然的刮进堂屋的时候,冻醒的外婆发现门已经大开了,睡在西屋的小姨却不见了踪影,外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慌乱的将我摇醒:快,小姨,找你小姨去!
清冷的月光下,小姨灰色弯曲的身影斜伏在院里的空地上,在手电的光束里,小姨憋得铁青的脸,已经扭曲得变了形状,嘴角深红的血滴已经凝固了,伸出半截的舌头被紧紧的咬在牙齿之间…..那样子让我至今不敢回想。
谁也不知道小姨是怎样的强忍着咳嗽,憋紧了气爬到院子里来的,我猜她一定是怕扰醒了疲惫的外婆,想出来透透气吧,她要怎样的憋着那口气啊,我不敢想了,只气那大黄狗,怎么就不报个信呢?
外婆似乎早就知道小姨会有这样的一天的,她的哭号并不是呛天撞地的,只是边哭边老重复着一句话:“这就是命啊,命啊!”
赤脚医生也来了,仍旧背着那个带着红十字标记的方形背包。不过,今天她不用啪的打药瓶了,他的听诊器在我看来似乎也不那么的灵验了。
族里的老人说,小姨还没过十八岁,也没出嫁,不能久留,也不能入祖坟,大家都发愁,不知把小姨葬在哪里。我的一句话却谁都没有反驳:把小姨送到南山野杜鹃最多的地方吧,小姨会喜欢那花的!
其实,也许就我和小姨知道,那天她背着我去乡卫生院的时候,只有火红的杜鹃花和渐晚的夕阳连成一片,那花枝迎着风招摇,让人感到一种生的希望。
一块木板,一领草席,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陪着外婆的哭声,慢慢的往南山走去,我不再和男孩子比谁跑得快了,那大黄狗也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谁都不理它,赤脚医生没有来,不过我看到他的红十字标记正颠颠的晃过南山的山头,许是又有什么人等着他听诊了吧。
野杜鹃花已经快落尽了,小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她被包围在残花中间,我想明年春天,她就真的会变成花姐了吧,这可是算命先生说的。
在这多年以后的夜里,我又梦见了花开,泪就潸然的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