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
完整的故事，诉说着完整的人与情，环境的描写堪称为妙。很不错的小说，以雪殇为题，引出故事，问好作者。加油。
爱情是不老的话题
爱情是不甘的破碎
爱情是粘牙的糖
爱情是彼岸的玫瑰
爱情是被诗人嚼成的
再不忍嚼的残月一茎
只好指着吴桂的槐花
－－诺，爱情的化身
且看许许多多
新的悲欢和最真的梦
飘落凡尘
（一）
也许，北方的雪花正不知疲倦地纷飞着。
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了，22时正，他失望地望着没有雪花扑落的窗台，疲劳得正想下线时，天上月吱呀一声推开了聊天室的门，走了进来。
“Hi，你好吗？我是水中鱼。”他颤抖而飞快地敲下了这一句问候语时，热泪几乎流了下来。
“不太好。”
他没感到意外，但仍是心头一颤。
“好像没有见过你？”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但总不能“你好，你好”问候整个晚上。
“两个月没上网了。”
“我也是，请多指教。”先和对方摆在同一起跑线，才能够接近对方。他觉得这样开头很成功。
“这么晚了，还没睡？”他连忙又敲了一句上去。
“唉！……”天上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发现屏幕上的符号竟能如此强烈地表达人的情绪。他似乎看到憔悴的她就在面前叹息一样，不由一阵心痛。
“对不起，我一定是说错话了。”他迅速地敲过去一大堆话：“今晚，我特别高兴。我上网时就想，月儿好明亮啊，一定会有个叫月的女孩在等着我。我还想，这女孩的眉毛一定象月牙儿般好看，眼光象月华一样温柔而莹洁；还有，这女孩一定是留着长长的发，月光一般倾泻着；最妙的是，她甜甜的嘴角处一定有一颗圆圆的痣，鱼眼珠般的……哈，可别怪我用鱼眼珠来形容那颗让你增添不少妩媚的美人痣哟，因为，我是鱼儿啊！哈哈。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颗痣一定是在左边的，我仿佛就已经看见了你……”
“是么？你猜得倒是让我有些吃惊……不过，我也仿佛看见你了，一双死鱼般的眼珠贪婪地瞅着月儿。”
“还有，噘起圆圆的嘴就快吻着月儿了。”
“嘻！古有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今有水中鱼想吻天上月了。”
他引起了她的兴趣，泪水却悄不声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荧屏。他使劲摔了摔头，继续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月儿，能告诉我……”
“不，”天上月迅速打断了他的话，“记住，‘月儿’这两个字不是你想叫就叫的，否则到死不相往来。知道吗？以前那么多网友，今天在半小时内全被我踢了出去！”
“嗬，挺刁蛮的嘛！”
“总之，你要小心，不然也会被我拉进黑名单哈。虽然，你还不算讨厌。”
“为何？”
“这称呼只有我那该死的他才有资格叫。即便他绝情得让我两个月起不了床，让我心碎欲裂，但他一定一定是爱我的，我一定一定要等到他来这样叫我。除此而外，任何人都没资格，包括你！记住了吗？”
“……”
“喂，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有资格这样叫你吗？我以后一定不这样叫你了……哦，你既说他绝情，又何以说他是爱你的呢？先泼你一盆凉水吧：他以前一定是对你虚情假意！否则又何以要绝情？”
“不！他为我写了好多好多的诗，这些诗可以让我流干几生几世的泪！”
“是——吗？我想，为我们今晚的‘奇遇’，让我也写首诗给你好吗？”
“嗬嗬，你还会写诗么？我‘洗眼恭候’，可别等得月儿西下喽！”
“这是一个怎样的日子
温柔似水我是水中的鱼
抬一抬头月儿就明
吐一吐水泡月儿就圆
小小的鱼跃溅起满天星光
眼中落下已是莹莹的月华
这么听话的日子
只消想一想水就漫开了
只消想一想你也在水中了
这么柔这么好的日子
竟也被苦命的你呵打了一个结
拉得未来拖泥带水”
屏幕那边久久不语。
“喂，在吗？”他有点惊慌，“诗写得不好，我以后不写就是，可别把我也给踢了啊！”
“我要下线了。88！”
“好！好！再见！再见！”
（二）
皓月。莹雪。
窗外，纷纷扬扬又是一场大雪，凛冽的北风吹过凄冷的街道，若隐若现的脚印步入雪中；对面山坡苍劲的松树垂着一串串冰霜覆盖的针锋，晶莹剔透。
她的心情象窗外的雪景一样绵长。手里掬一杯茶，心里却解不了那个结。
月华似水。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将一大盒精美的诗笺放在电脑桌前，那是他隔三岔五写给她的，月华一般多情而温柔的诗句。
但今天，她能忍下泪水也不能容忍水中鱼的猖狂了。
几天来，水中鱼每天为她写一首诗，还假惺惺地劝说，“地球每天都在转，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该放开的就放开，该丢的就丢，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他居然断言她的那个“他”一定是陈世美，因为诗是滥情的！
她不能容忍的便是这句“诗是滥情的！”……
“天上月，你好！”
她对他的问候视而不见，迅速敲过去一首诗：
“悄悄的雪花悄悄地下
悄悄的我悄悄地想她
悄悄地推开窗户
见一朵开在雪地的花
悄悄地撑过小伞
悄悄地为她遮下
见她泪下见她不说话
怎不叫我担惊受怕”
“水中鱼，这样的诗能滥情吗？你能体会到这是一个多么感人的场面吗？我因赌气跑进了雪中，他若对我无情，能在瞬间便用诗句留住这温馨的记忆么？两年了，那把小伞还挂在我的床前。他写的这首小诗，也存进我取名为《风雨情途》的诗笺盒子里，精美而温馨的小盒子。
这些诗，虽是他随手赠给我的，他虽不在意，但我一直视若珍宝。”
“哈哈，这也算诗么，骗小狗呢！这若也算诗，那我随口可吟出百首千首骗倒无数女孩子，你，信也不信？”
她几乎肺都快气炸了：“你……你……那你快‘吟’一首出来。”
“哈哈，我早就说过，诗本是滥情的，诗是骗小狗的。上次我给你作了首《这么好的日子》，这次就给你吟首《月牙泪》吧，让你也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怎么地想你：
“月牙上的泪
你是我掩藏最深的忧伤
我呵护你在情人岛上生长
月牙上的泪
你令我的狂热滑落了方向
我成了你的守护人离不了梦乡
月牙上的泪
晶莹剔透依上我心花的蕊
月牙上的泪
除了我你还能是
谁的绛珠谁的林妹妹”
她开始为他一气呵成的才华折服了，似乎带着她的那个“他”的影子。但她岂可甘心：“果然是滥情！你的‘诗’只会调情，他的诗才是圣洁的！现在我终于证实了，我为我心中的一个秘密而感到我的决策是多么正确。知道吗？我曾悄悄地发誓：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要将他的《风雨情途》拿去出版，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让他知道这辈子我是怎样地爱他。而你这些所谓的‘诗’，配吗？再给你看一首，你就会自惭形秽的。”
她毫不犹豫地又回敬过去一首：
“你的叹息如雷霆风暴呵
你的泪流如倾盆大雨
身单衣薄的我能到哪里去躲
最是你哀怨的一眼
突地打我进两个深渊
我人儿发抖心儿发冷
如果一生只能爱一次
为何一生的日子这样漫长
如果爱一次便是一生
为何你给的小阳春无踪影”
敲完这首诗，她才忧伤地想到：我给他的小阳春还少吗？但他，又为何这般绝情地待她！天理何在？公理何在？
之后，她不给他回击的机会：“明晚见！88”
（三）
窗外，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没有月儿。整个天空阴郁着。她开始叹息：
“冬天已经来到，可是我的春天怎么那样远呢？”
如果诗是滥情的，摆在她面前的，说是一盒精美的诗笺，倒不如说是装着滥情的魔盒。
她捧起这个盒子，开始傻笑，开始流泪。
那一夜，和今夜一样，雪下得很大。但那一夜来得太突然，太突然，竟然病倒在床的一个月内，她都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然而，那一夜又是那么真真切切，真切得让她欲哭无泪——
门开了，寒风扑了进来，雪花飘了进来。她迎了上去……
但，一身酒气的他把她推了开去，血红的眼睛盯着她，毫无表情地说：“我们，已经玩够了……现在，可以分手了。”
“什么？你说什么？”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我越来越感到你厌恶得可怕，”他抖掉雪花，甩掉雨衣，脱下西服，吼道，“我真恨不得狠狠地一脚把你踢出去！”
她惊得目瞪口呆，仔细打量着这个曾经对自己说要一辈子守护她的男人，不由紧紧咬住了嘴唇，眼泪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方扬，你是不是喝多了才会这样。你说，你说是的。不管怎么样，我，我都原谅你！”她缓缓地摇着头，哀哀地说，“告诉我，方扬，你是爱我的！”
“爱你？哼！跟你在一起，我好闷，”他冲她大声吼道，“我好痛苦啊！”
“你……”她压抑着内心的悲伤，怔怔地盯死他，使劲地摇着头，“为，为什么啊……”
“你他妈的还是不是女人？”他粗鲁地抓起桌上一张与她的合影，唯一的合影，一张取名叫《雪殇》的合影。
她惊叫一声，猛地扑了上去。方扬只怔了一怔，便毫不可惜地将《雪殇》一分为二地撕掉了。
“啪！”她狠狠地打了他，打得自己手掌都火辣辣地痛。望着他脸上红红的几个指痕，忽然又心疼得几乎掉下泪来。
但，这只是一转念的内疚，因为，她心头又是一寒。
“她是谁？”她盯着他白色的衬衣领口，颤声问道。
一朵鲜艳的口红绽在他洁白的领口上，放肆地讥笑她，并且，她已经听到了那尖冷的讥笑声了。
“一个比你有激情的女人，她浪漫而温柔。”他挑衅地看着她。
“给我滚，滚，去你妈的温柔，去你妈的浪漫。”她尖叫着，抓起桌上的花瓶向他砸去，“方扬你不是人，不是人，你是畜牲，一条只会发情的狗。”
他将西服甩在肩膀上，走到门口，冷冷地说：“我和她远走高飞，到南方去发展事业。永远也不见你！哈哈哈哈哈，纠缠了我三年，让我痛苦了三年，终于让我给摆脱了！哈哈哈……”
“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滚呀！”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狠狠地摔上了门。
随着门的一声轰响，脑中也“嗡”地一声，她一跤跌坐在椅子上……
自从那一夜起，她成功地将雪关在了门外，却将寒冷关进了心里。
这是命吗？她捧着这个精美的盒子，早已泪流满面。既然水中鱼说诗是滥情的，我还保留它干么？
她打开了盒子，取出一把，缓缓伸向了炉火……
（四）
寒风呼啸，没有雪。这儿，几乎十年没下雪了。
他开始要命地叹息着。他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儿士生士长，居然一点也不习惯没有雪的日子。
他为她的行为感动得流泪。她还会为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他珍藏诗歌，还要出集子。
一个人来到世上不容易，当他无法用其它方式（比如生儿育女）向人类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一次，并且在这个时空中划下了一点痕迹”时，出版诗集无疑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他真的泪流满面了，他不知道为何他的眼泪变得这么不值价。而以前，他只在心里流，是绝不掉下一滴泪的，即便感动。
他觉得这样的女孩太好了，但竟然与他无缘！上苍未免太残酷了些。
他痛苦地撕掉一页日历，活生生、血淋淋撕下一截生命般的痛与苦！
（五）
“喂！我的天上月，我们讨论了诗的滥情，信了吧？今天我还要说，其实，诗更是多情的。”
“是啊，诗是男人骗女孩子最虚伪也最高明的多情武器。”
“不过，这几天倒是为你写了几首多情诗。骗也罢，不骗也罢，但这不是滥情，而是多情了。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开始爱上你了，并且不可救药。”
“是么？不妨念来听听？”
“水淋淋地看着我呀
我是你喜欢的一尾鱼
让我一路游进你的泪眼里
浪花拍打我的胸
我小口小口吐着水泡
我把脸儿依在水里
陶醉在幸福的泪泉里
水淋淋地看着我吧
离开你的我马上就会干涸
眼睛里的我才不会窒息”
“嗬，我已经看着你了。我也爱上你了呀，愿意看我写给你的情诗吗？”
“哈。才女为我写情诗，我一定会感动的。”
“才知道一浪又一浪的温柔
缚不住一粒绝情的话儿
索性焚了滥情的小诗
打扫昔日的欢欣
体验弦断时的呻吟
似流星坠落时的哀鸣
夕阳即将隐去时的恐惧
野花被焚烧时的惊悸
我握着钥匙
却找不到了家门”
“什么？‘索性焚了滥情的小诗’，这是你写的吗？”
“哈哈，嘻嘻，你为我的诗感动了吧！”
“你烧了那些诗？那些诗，哦不，诗人把他的诗看得比生命还重啊！”他感到一阵昏眩。
“哦。真让我泄气，原来你不是感动啊！你关心的是他的诗，但滥情的诗还有价值吗？”
“……”
他自言自语道：“完了！”后悔不该与她谈“滥情的诗”，但惋惜已然来不及了。
“喂，你回来啊，我还要问你呢？”
“是么？我没走啊，我就等你这句话……终于离不开我了吧！天上月？”
“谁离不开你了？臭美！”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何‘找不到了家门’？”
“我本来是找不到家门了，但我正要烧他的诗时便看到他的那首《交给我》，之后，我就找到了家门。我不但没毁他的诗，而且我还要守着一辈子哩。”
“幸好没毁。哦，不然你就变成秦始皇第二了。”他欣喜之余又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
“是么，你终于承认他的诗有价值了？”
“好吧！那么你要找的‘门’可是我水中鱼的门了？”
“对啊，只可惜你没门！不然，鲤鱼还会拼了命去跳龙门吗？我曾对他说过一百遍：这辈子非他不嫁！”
“他明明对你那么绝情，你又何苦死心塌地爱着他呢？”
“……这，但我一直感觉他是爱我的，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爱我的。哦，他曾给我讲了个朱德庸的漫画故事！其中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
老婆：你爱不爱我？
老公：爱。
老婆：那你有多爱我？
老公：我爱你爱得不忍心说我不爱你.
无独有偶，在《大话西游》中也有一些经典的对白让人感慨：
菩提：有一天，当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时，这段感情可就麻烦了！
悟空：可我怎么会爱上我讨厌的人呢？我想不通，给我一个理由！拜托！
菩提：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悟空：不需要吗？
菩提：需要吗？
悟空：不需要吗？
菩提：需要吗？
悟空：不需要吗？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真的，我对他的爱就从没去探究过理由，有这个必要吗？”
“……”
“……说话呀”
“是啊，爱需要理由吗？”
“《大话西游》中还有一句话，让我再说给你听吧！……”
“不！还是让我敲句《大话西游》中的一句话给你吧：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限期，我希望是……一万年！”
“嘻……我要说的也正是这句话啊！看来我们的确是心有灵犀，有一点点缘。不过，这缘呀，放在下辈子吧！这辈子我是非他不嫁了！”
“但他对你那么无情，”他急了，“我也不求你嫁给我了，但你一定得忘了那个薄情寡义、虚伪的所谓的诗人。不然……我心里永远不会平衡的！”
“好，那我就嫁给你吧！”
“你，不是开玩笑吧？”他吃力地敲着字，不免有些惊慌，“我，我可是承受不起啊！”
“嘻嘻，看把你吓的。我真的那么丑吗？”
“错！我是为此激动不已啊……没想到我诗的魔力这么大……我以后天天为你写诗。”
“别做美梦了。今生今世若要让我嫁人啊，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三个问题。记住，不得有一句谎言！”
“好的！我未来的月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傻，他有资格作出这种承诺吗？但他仍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请提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非常简单：诗歌真的是滥情的吗？”
“滥情的就不叫诗！既然可以打动你，还能是滥情的吗？”
“很好。那么你也失恋了？”
“是的，我写那些诗便是有感而发，为我的那个她而写，不过正好拿来与你对诗。”
“那么，我这首也算是诗么？”
“敲来看看。”
“在深深的忧伤中
我想起了那些阳光
便象拾豆子一样
满满地装在篮子里
我挎着它躲进
小小驿站的小小角落
翻开潮湿的心事
我哭我泣我的心儿颤栗
我默默走进阳光中
为把心事晒干
不问去处，不问归期”
“算啊。为他写的吧？”
“是的，我数了数，他一共为我写了99首情诗。因此，在我有生之年，我也要还他99首。”
“好啊！写够99首后，你得立刻忘了他，不然我会吃醋的。”
“但我写一首，你也得写一首给我，你的诗对激发我的灵感很有帮助。不然，我怕我这一辈子都完不成，那样，我会死不瞑目的。”
“好的，请看我的：
“结痂的记忆不时拱破植被
哀哀地探出头来说
－－要忘掉么，没那么容易
还是苦苦为你凋成残花
还是痴痴为你燃成泪烛
悠长的日子也垂成了一架绳梯
让我无休止地爬呀爬……
我痛绝地听到一个声音：
看呀！没有叶子的树
偏要做着春天的梦”
（六）
“‘我抓住你梦的神经
沿着你梦的足迹而来
我走进了你的梦园
摘下那把落满尘埃的吉他
让月华流淌成
你常哼走调的《傻妹妹》
我也伴着你哼
渴了啜饮你的泪痕
留下一道吻痕’
鱼儿，看见我的第９首诗了吗？快还我一首，好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啊？”
“好的：
‘有月无月
总有半颗心溜出去
随意望望夜空
都是一样清瘦
还有半颗心
早已等在地狱
谁也不会下到那地狱
为了你而跟我争夺
悄悄泪流是半颗心
默默祝福是半颗心
为了这颗心的完整
一万年的期限还不够吗’
可以请出示第二个问题了吗？”
“当她在非常痛苦的时候，他对她说：‘交给我吧你的一切’……”
“包括她的困难？”
“是的，还有她的痛苦，她的欢乐！你回答我，他的爱会有多深？”
“是的，他爱她，爱得深爱得切，爱得要命！难道这也叫问题吗？”
“这正是我今天要请教你的。刚好是去年的今天，我小弟出车将一个小女孩碾成重伤，若不及时治疗，便是终身残废。小弟只我一个亲人啊，当时我除了一个劲地流泪外，便是哀哀地看着他。他一刻也没多想，拉着我到学校，用我两人的工资作担保借出了5万元现金。那时他前前后后只说了一句话：‘交给我吧你的一切’，知道吗？那时他常常无缘无故地患感冒，说好要到省城医院去检查的。但以后我们节衣缩食，怎么样他也不愿去检查了。你回答我，他是不是真的爱我？“
“是的！”这时候，他知道她是流着泪在问他了。他坚定地重复一遍，“是的，他是真心爱你的！”他的手已无力打字了，现在，他只好用手写输入。
“唉……”
他似乎又听到她真真切切的叹息声。
“那天我正准备烧他诗稿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交给我》这首诗，忽然又固执地想，他是爱我的，爱我的，绝对是的。他一定会记起我们相处的日子，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因此，我又留下了他的诗稿。”
“这首诗有这么大的魔力吗？能否让我瞧瞧？”
“好的：
‘交给我你美丽的大眼睛
我会掘出几棵甜根
交给我你俏皮的小嘴唇
我会吮红一朵花蕾
交给我你充满诱惑的心门
我会化成一群热烈的蜂蝶
交给我吧你贫瘠的责任地
我会还给你芳香四溢的园林
如果交出来的我无力偿还
我连自身也会开花结出果来
让你踩满脚的芳香赎我的罪
让你摘一路的果子又咬又恨’
……但是，他后来还是，离开了我。”
“因为后来……也许后来他又遇上了让他更为倾心的女孩。”他苦笑了一下，加上“也许”，就不存在是不是谎言了。
“不！我闹不懂！他若真心爱我，就没有任何理由会离开我，哪怕时间也不行……真的，我开始担心，他遇到了难以纠缠的女人。但不管怎样，他应该知道我会原谅他的一切的。那么，他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外力。我，我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他，一定！不然，”她几乎在歇斯底里地叫喊：“我死不瞑目啊！”
“花样年龄，怎么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
但她不理不睬，自顾自地下了线。
他凄楚地笑了笑，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又下来了。
（七）
“没有你灼热的注视
我永远是一朵
鼓不起勇气的蕾
爆不出惊人的美艳
真害怕等不到你的到来
一朝无情的寒霜
把我美丽的花期
打蔫”
“你是否斜依在床头
翻看那些炽热的诗句
闺房中柔和的灯光
流动着撩人的幽香
当你感觉灯光在摇曳
那一定是我想你最深的时候”
“你为何不说话呀？难道我们就这样将诗歌一直一直对下去吗？”
“一定要我先开口么？”
“一定要我先开口么？”
“算你狠！不是我有问题要求你，我才懒得先开口哩。我的那个‘他’写了100首汉俳诗，汉俳，你懂么？我也试着来一首，你若能接上，便出示我的第三个问题，否则，我踢了你！”
“嗬嗬，我求你出题目考我的吗？也吧，我岂能输给了他的女徒儿？”
“《望月》
秋水映明月，
心中有你难割舍，
你却在天阙。”
“小菜一碟：《蜡烛》
以自焚之美，
奉献的不是岁月，
是情感契约。”
“再看：《想你》
长夜一锅油，
辗辗转转任煎熬，
熬我成骷髅。”
“《失恋》
落难的皇帝。
苦苦捏一串钥匙，
守着个空仓。”
“好吧，算你勉强过关。第三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只有一个月生命了，那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不能见到他的恋人啊。”他毫不犹豫地回道。
“是么？但是，唉——”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她在叹息了。
“因此，在我完成第70首诗的今天，我不想给自己留下这个最大的遗憾，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他吗？”
“哈哈。开国际玩笑？难道你会就快死了吗？”
“是啊！我只有一个月的活头了，这是命。不过，我也不惋惜的，本来我也不想活了，没想到上天恰恰成全了我。”
“上天，上天！这是上天捉弄人吗？”他心里“咯噔咯噔”地猛跳了一阵，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八）
当他醒来时，时间已过了近半个钟头，而天上月依然在倔强地不断敲出：“回来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他吃力地写道：“我回来了……但是你知道吗？我就是你的方扬啊！”
“是你？……啊，你，你在哪儿？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残酷啊！”她嘤嘤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在南方，家中。我不知道你的生命也快尽了……好，我把这封并不准备发给你的‘伊妹儿’发给你吧。
“——月儿：不知你是否有缘看到这封信，但我依然要固执地说，如果，真的有来生，即便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一定要找到你，然后对你说出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限期，我希望是：生生世世！
如果你有缘看到这封信时，而我，已不在人世了。你知道有段日子，我的身体不适。你劝我去医院，我却一直没去。终于我去了，当医生告诉我已是肝癌晚期，再强的生命力也只有两个月的活头时。我吓傻了。
宝贝，不要怪我不告诉你，我不愿看着你为我消瘦，我没有勇气承担这个现实，更不愿意与你分离——那是生与死的诀别呀。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的。从相识到相知，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你的善解人意；你的温柔；你的体贴；你的笑；你的嗔；我愿意分担你的一切，却不愿你为我受半点苦。
也许，我太自私了，但，我哭着请你原谅我。
我离开你的那天，也是我最后的遗言：我哀求知情的校长和老师们，不要把我的病情告诉你，直到永远，永远……
回来后，我一天天地消瘦。
但能与你聊天让我有了意想不到的快乐，你还让我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知道是什么吗？
——这也是我最想求你的：完成你的初衷，写足99首诗，出版我们的诗集，让我能在时空中留下一丝痕迹，我也不枉此生了。
月儿，你那儿正飘雪吗？南方，没有雪。但，我一直回忆着雪，回忆着我们的第一次相见。想起了雪，我就常常流泪，幸福的泪！
生活着是美好的，相信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若你不嫁，那我不是白费心机了吗？那样，我才会死不瞑目的！
月儿，我已无憾，真的无憾。
你的扬
12月1日
“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他刚看清楚这句话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
“月儿，月儿，你在吗？”他微弱的声音有些力不从心，真担心月儿是否能听到。
“……”电话那头传出了啜泣声。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她忽然大叫了一声：“方扬我爱你！”电话骤然挂断。
在这一刻，一切都变为静止。窗内窗外，天地、树木、房屋、空气……都化为乌有，只有他坐在虚无中，耳边重复响彻着那句“方扬我爱你”。慢慢地，他的脸颊又滑下两行热泪，为那遥远情人的一声呐喊！
屏幕上显出一句：“我马上来看你！”
（九）
躺在床上的方扬，人已经瘦变了形。月儿也就三个月没见到他。而三个月的时光竟将一个洒脱不过的人急剧地改变得原形消失殆尽。但此时的月儿愣是没哭出来。
癌细胞毫不留情地折磨着方扬，加上月儿带来的坏消息一打击，接过电话仅仅才一天多，方扬基本上已经坐不起来了。见到月儿时，他眼睛亮了亮，却很快就暗了下去。
“月儿，北方雪大吗？”
“嗯。”
“月儿呀，你也瘦成这样了。是我害了你。”
“哪能呢……”
月儿想他恐怕连让自己眼睛亮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此一想，心儿更是痛得颤栗不止，许多悲苦一古脑儿涌上心头，她心说是我害了你才对呀！
月儿拨开香蕉，方扬无力地瞥了一眼，苦苦一笑，说：“我已吃不下这个了。哦，你告诉我，你怎么也只有一个月的活头了？”
“你离开我后，我整整躺了一个月起不来。我想，这就是命吧。刚想着就来了个算命的，那位刘半仙掐出我有血光之灾，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了。他要讨了我500元去为我消灾。我心说，我才不想活了呢。一分钱没给就把他轰出了门。你说，我还能有活头吗？”
方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算命当不得真的。月儿，我好高兴，真的……我的遗愿可以实现了。你记住我的遗愿了吗？”他使劲地让自己咧开嘴，笑了，而且竟笑出了声。正笑时，一个妇人匆匆进来，紧张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
方扬说：“不是回光返照，是我真心在笑哩。”
妇人有些兴奋，望着月儿说：“谢谢你。”
“这是我妈。”
月儿直直地跪了下去，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
“伯母，我是小月，以后也就是你的女儿了，”她声泪俱下地叫了一声，“妈－－”
方母一时激动得话都说不顺畅了，忙挽起了她：
“我，我不知哪儿积的德。扬儿始终不肯上医院，他说，他说他要和你聊天，说不定两个月的生命还能活过三个月呢。这不，愣是活了三个月。你，你对我们太好了。”
月儿一个劲地点着头，一个劲地流着泪：“好，好……”
此时的月儿，彻彻底底成一个泪人儿了，哪还说得出话。
方母爱怜地为她擦泪，倒水。
月儿才发现，整个屋子的陈设不可想象的简单，除了一台换代下来的二手电脑外，没有一样能称得上有价值的。
月儿走到床边，将手伸进方扬的被子，紧紧地握住了方扬的手。那手瘦骨嶙嶙，柔弱无力。
“你让我明白了生命的可贵和脆弱，也让我一下子通晓了活着的意义。”
月儿又在他耳边轻轻说：“方扬我爱你！生生世世！”
“枕下有我的最后29首诗，你看一首就写一首。你能完成99首诗吗？”
月儿重重地点着头，取出诗页。她轻轻地读出了第一页小诗：
“雪后一只受伤的鸟
在你周遭怯怯地扑
看得见你饱绽了泪
看得见你轻轻蹲下
月儿，我珍藏了这份回忆
我也是只折了翅膀的鸟
在雪地里微微地抖
既然陪我流了泪
带着我的梦儿回了家
月儿，这份温暖我欠着
下世我一定一定为你唱”
月儿知道，她和方扬的泪光中都浮现出了那个雪夜的情景。他们都陶醉着，幸福而哀伤……
那是一个月光融融的雪夜。在那样一个洁净的夜晚，能看见一只小小的鸟儿不能不说是奇迹啊。偏偏就让善良的月儿遇上了，偏偏又是只爱伤的鸟儿，那么柔弱又楚楚可怜，想飞又飞不走。月儿看着看着就掉下了眼泪，蹲下身子捧起了它。这时候，她身后默默站了一个男孩子，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合影。于是，他们的故事就从鸟儿的遭遇开始了。但令他们伤心的是，他们守护了整个夜晚，折腾了整个通宵，依然没能挽留住这只鸟儿脆弱的生命，这张照片便有了个忧伤的名字：《雪殇》！
月儿柔柔地说：“那张《雪殇》，我已经糊好了。我回去拿了来，你一定要带去的。”
然后扭过头说：“我明天就来陪你的，直到永远。”
月儿想着，上半辈子在有雪的北方度过，下半辈子体验没有雪的南方，也许人生会更完美的。
走到门口，月儿似又听到方扬微弱的呼叫。她迟疑的回过头，果见方扬又全力撑起身子，声音微小但坚定。他说了一句：“你不可以放弃！”
月儿的心嘣了一下，她不禁全身冲动起来。她想留在他脑子里的方扬将永远成为可待追忆的葡萄美酒，也必然会是一个永远支撑着自己的形象。她吞下哽咽在喉头上的唾液，一字一顿回答说：“我一定不会放弃！”
（十）
雪殇！
这张撕碎了的《雪殇》登上了诗集《风雨情途》的封面，雪啊，让她的心也雪下个不停。
但，南方没有雪。
她捧着已经引起轰动的这本诗集来祭奠，今天，是方扬的周年祭日。之后，她身不由己地来到了望夫崖。她觉得，她也快成为望夫石了。
这就是望夫石吗？她为之震惊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望夫石吗？一万年的等候感天动地啊，一万年的石头竟然开出了花！
她伤感地摊开了稿纸：
“我寂寞了一万年，不够吗
我祈祷了一万年，还少吗
一万年的风吹和霜打
一万年的雪雨我苦苦咽下
一万年的相思和翘盼
一万年的煎熬我默默承受
一万年，一万年的守候呀
一万年的石头会说话
一万年的石头想个家
一万年的石头要开花
亲爱的哥哥啊
我开给你看好吗开给你看好吗
我的好哥哥啊
你会为我浇花吗会为我浇花吗”
她喃喃道：“石头已经开花了，他会来浇花吗？会来浇这朵花吗？”
不！不会的，望夫石的丈夫不会回来的，她的方扬也不会回来的。她想起了方扬的生命诠释，忽然就又觉得这望夫石可悲又可叹了。
她又轻轻地吟起了那首《雪殇》：
……
我也是只折了翅膀的鸟
在雪地里微微地抖
既然陪我流了泪
带着我的梦儿回了家
月儿，这份温暖我欠着
下世我一定一定为你唱
就在此时，圆月突然将乌云击得粉碎，月华倾泻而下。
她的心颤抖了：月儿啊，你带给人们多少团圆的幸福啊，又带给人们多少思念的痛苦啊！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突然间显得格外圣洁和明亮，她隐约听到了远方人们的欢呼……
（初稿于2004年12月，改于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