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彩民

王辉从夏天开始就在我这里跟豹子九，跟了半年多了还没跟出来。

他不在县城里住，但是听说自己一直做着生意很有钱，还是红庙贾庄的村支书。我因为销售额的单薄，也愿意拉拢这样一个忠实彩民，总觉得就算是赊给他一点，也不要紧，人家有钱，又是村支书，他不会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他常常忙得没时间过来，不方便也是一个原因。来一次就会给我留下一个月的钱，我常常被他对我的盲目信任所感动。我会当着他的面，在日历表上的最后一天画个圈，对他说：“哥哥，你看，是这一天，到这一天的时候，你的钱就打没了。”

有时候他的钱打完了，他也来不了。我就打个电话，问他你还跟吗？他说还跟。我就给他继续打。当然是赊着，人家那么大方的一次性把那么多钱放在我这里，我也应该付出一点赤诚才对。他来了会先清债，再留下下一个月的彩票钱。这个月不知是怎么了，我给他打了一个多月了，他还没来。

我心里不住的发毛，一千多可不是小数，以前他从未间隔过这么长时间。不错，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确实是说过一个月后才能来。可是我实在不敢多打。彩票这东西可不同其他。你花再多的钱，晚上中奖结果一出来，顷刻之间自认为能为自己带来财运的彩票就变成了废纸，自己花钱买过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找，如同上当受骗了一般。我总觉得他不会骗我，不会失信，可是我已经没能力再打下去了，他的信誉再好，我也是无力承担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在二十三号那天就不再给他跟了，并且发了个短信通知他。我不能太傻，太不自量力。再说了，谁敢保证村支书就不能做言而失信的事。停止跟号以后，我感到无限轻松，就算是我倒霉，真就遇见了一个赖账的，我的损失也有个限度。瞒着军赊了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交代。我一再的安慰自己，他不会骗我，不会赖账。他不会干这种事，也不适合做这种事。可是我心里那隐隐的害怕总让我胆战心惊。

他说十八号来的，十八号那天也巧了，一向记性很好的我，不知怎么就忘了给他打票。为了不至于豹子九出来以后遭到他的埋怨和质问。七点以后，赶紧打他的电话通知他，可是他一直不接，我想也许是不方便吧！就给他发了个短信。十九号那天我想问问他能不能来，他仍然不接，我最讨厌不接电话的人了，你说接个电话又有什么了不起，就说上一两句让我放心不就完了，我也不会反复的打了。

我很早就通过查号台，查到他家里的电话，预防万一。可是现在，真的要拨通这个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哪个买彩票的人不是瞒着家人，我一旦把他惹急了不给了怎么办？还是再等等吧？毕竟离他许诺的时间，才几天。并且给他打电话也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是给我发过短信吗？这两天才不通，我就沉不住气了？终于我还是拨通了他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小男孩。听对方喂了一声，我赶紧挂了。他爸爸回来他会说吗？还是不当一回事。如果他对爸爸说，今天真奇怪，咱家的电话反复的响。等我能够接的时候，对方一句也不说就挂了。他爸会不会去看来电显示，看到我的号码会不会生气。如果孩子不把这当一回事，不对他说。他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会不会自己翻看来电显示。他看到我的号码又作何感想。要不再等等，再等两天。他的电话再打不通再说。

他和我对面饭店的老板是很好的朋友，他如果真的不给了，会不会怕我告诉他的朋友呢？会不会不在乎朋友的评价呢？如果他真有赖帐的打算，我真的要找了车去他们村找他去吗？他不在家怎么办？在家的话，死不承认怎么办？我又没有他亲手签的欠条，没有真凭实据，他一口咬定是我污赖他怎么办？就算是我想用大吵大闹，破坏他的名声来威胁他，曾经的事实又岂是外人能用猜测明了的。想通过饭店的老板用比较柔和的方式索要吗？人家不愿意管怎么办？就算是他愿意管，对王辉一说，王辉让他不必理会我怎么办？人家又是朋友又是老乡，怎么会因为我的事让朋友不快呢？哎！怎么办？怎么办？如果这一千多快又成了死帐，我只能用我的小金库的钱补上了。我又没有固定的收入，存那点钱容易吗？

这个月的八号，那天上午，对面饭店门口来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我惊喜的看到王辉也在里面，他们在饭店里坐下不知谈论着什么？一会儿饭店老板的儿子明明拿着一打钱过来了，进门就问：“我叔欠你多少钱？”

我的一颗久久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一打钱拿在手里，那么踏实，那么舒心。同在人世间，人们的素质竟然可以天差地别。性单的那个东西，欠我几百元，却让我从冬天讨到了夏天，又从夏天要到了冬天。他的刁蛮是我想想不到的，他那隐隐的可怕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的。当初我却因为他曾是我的同行而把他列为最值得信任的彩民。还有那个于记亮，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实诚的一个人。从他不在我们院里住开始就不再在我这里买票了。欠债不多，只有一百多元。可是要起来也这么费劲。从八月十五开始我就给他打电话，他说在老家过秋呢，在济南呢，开着车呢？在外边买东西呢？这两天过去给你清了。再等我两天吧！这两天太忙了。在济南给老板看家呢？让我朋友过去吧？他今天一定去，我明天一定回来。就这样整整拖了半年。还好昨天终于给我清了。一百元拿在手里，只觉得心力憔悴，很累很累。更可悲的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谁也摆脱不了和彩民的这样一番长久的心理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