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

已是掌灯时分，一个瘦弱的身躯，带着满身的疲惫，走进了家门，从肩膀上拿下那把已磨的锃亮的铁锨，放在了墙角。

他就是涛涛的父亲。

还没有进屋，妻子已经把饭盛好放在饭桌上，嘴里还不停的叨叨着：这么晚才回来，活今天干不完明天再干吗，你不要命了。

他走进屋里，脱下那满是泥巴和汗水的衣服，从水缸里舀了水倒在脸盆里洗着手，一边说：哎，昨晚这场雨下的老败家了，本来好好的菜眼瞅着就要好了，到手的钱就这么白瞎了。再累今天紧一点干完，明天好把剩的那点菜到市场卖了。眼看涛涛又要回来拿生活费了。

快吃饭吧，都凉了，不行我再给你热一下再吃吧。妻子催促着说。

不用了，凑付在吃一口得了。

原来昨晚的一场大雨，风急雨骤，把那承包田里的那几亩菜地搞的一塌糊涂，一早两口子就来到地里拾掇着。

叮呤呤叮呤呤一阵电话铃响，妻子拿起电话，啊我是涛涛的妈妈，啊，你是李老师啊，啊，什么？啊，啊，好，好。

忙音。妻子的手一直拿着电话好久没有放下。

怎么了，什么事？他问道。

这个败家孩子一定又惹祸了，明天李老师又要你去一趟学校，说让涛涛休学。妻子阴沉着脸木呐地说，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哎，咋整啊。

丈夫刚刚端起的饭碗，一口还没有吃，听到电话，气的把饭碗通的放到饭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末和烟纸，用打着哆嗦的手狠狠的卷着，脸气得铁青，点着烟狠狠地抽着。

涛涛，从小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学习优秀，两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望子成龙是每个人的期望，她们发誓，宁可不吃不喝也要让他出人头地，让他出息，每当听到老师的表扬，邻居的夸奖，他们心里就无比的自豪，所以为了供他上学，他们起早贪黑的劳作，生活再苦再累他们心里很甜。终于孩子不负众望，以最优秀的成绩考入城里一所重点高中。让他们觉得很光彩，很荣耀。

入学不久，涛涛便迷恋上了网络，天天出入网吧，网络游戏让他不能自拔，学习成绩逐渐下降，老师的批评教育让他产生抵触情绪，同学们的劝说让他视为无情无义，对此老师通知过家长几次，因为此事，更让他产生了逆反的心理，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一意孤行，破罐破摔一犯再犯。在班级里影响很不好，经过多次教育未果。所以，学校决定先让他休学思过。

整个晚上，涛涛的父母饭谁也没有吃，妈妈趴在炕上伤心，流泪。爸爸一个劲地抽着烟，叹着气。漫漫的长夜无眠也无言，只有伤心的煎熬。

天刚刚放亮，涛涛的父亲就急匆匆的出了门。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奔向通往城里的公路的停车点，现在正是初秋的早晨，微微有丝丝凉意，空气格外清新，林中的小鸟婉转着歌喉，路旁的青草，叶尖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心中有事哪有欣赏这大自然美景的心情，一路走过，露水打湿了裤脚。

晌午时分，他来到了那所熟悉的学校，去年，也是这个时节，那是开学的日子，也是他和他的孩子来到这里，那崭新的楼房，明亮的教室，宽阔的操场，是那样的生机盎然，一切都那么新鲜，心情是多么喜悦，心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梦想。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另一番感慨，另一番滋味。

他又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李老师急忙从办公桌前过来打招呼，你好，给你添麻烦不好意思。快请坐。一边说一边倒水，请喝点水。

不，不。我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又让你操心了，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想还请老师多担待再原谅他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李老师急忙解释说；你别急事情吗是这样，学校是有纪律的，也是有规定的，孩子只是犯了错误，学校是想让他休学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不过你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难为他，回去让他好好的反省一下，我想他会改好的，他还是可以回来继续读书的。我想这样对他是有好处的，只是时间的问题，你说是不是啊。

那好吧，那就试试吧，老师让你费心了，我们就这样试试看吧，那你忙吧，我们回去了。

涛涛父亲在办公室和寒暄话别，出了办公室来到涛涛的宿舍里，见他呆呆的躺在床上，脸上似乎有些委屈，又透着不服气，看见父亲进来，更是装作一副无辜，把头歪向一边，两眼直直的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没说。

涛涛，你又怎么了，你怎么这么不让我们省心啊，你想气死我和你妈是吗，你多大了应该懂事了啊，大好的前程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涛涛没有回答，而是把头埋在被子里，这时他的父亲震怒了，憋在心里的那份怒气再也按奈不住了，大声的吼道：涛涛你给我起来。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倔强的涛涛还是没有反应，这时父亲真的愤怒了，再也克制不了那已经崩溃的理智，猛的向前抓起涛涛的衣领，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涛涛的脸上。两行眼泪顺着那红红的脸颊流淌，一定是火辣辣的痛。这时父亲的手颤抖着，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心碎了，滴着血的疼痛，泪水在那喷火的眼睛里涌动。

霎时，他清醒了双手搂着儿子的头，抚摸着那张红红的还稚嫩的脸，眼泪刷刷的流出浸湿了儿子的头发。他哭了。儿子就是他的希望，他的未来，他的心肝，他的全部。

孩子，我们回家吧。他紧咬着嘴唇哽咽着说。

涛涛一直沉默，一声不吭，但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个性脾气他懂，现在只是心迷了，巧堵了。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而且又能说些什么呢？他草草的胡乱收拾好了行李，便对儿子说；我们走吧。

父亲头前背着行李，涛涛拎着那个曾经让他和他们全家感到自豪的书包跟在后面，走出了宿舍，走出了那个曾经让父子心醉的学校大门，同学们扒着窗口，门缝看着，议论着什么？不知道。

上了汽车，又下了汽车。父子两个一路无语。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的还是那条崎岖的山路，父亲已是疲惫不堪，儿子神智迷茫，满山的翠绿，蛙叫虫鸣，鸟语花香，与这对父子是心情是那么的不协调。如此的格格不入。

突然，走在前面的父亲扑通一声，一头栽进草丛里，涛涛一愣，急忙跑了过来，看见躺在草棵里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不知所措，他顿时蒙了。猛的扑上去，紧紧抱起父亲的头，呼喊着；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父亲紧闭着双眼，脸色十分不好，呼吸微弱，危在旦夕。涛涛真的怕了，但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他抱着父亲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竭斯底里哭喊着；啊啊啊，爸爸，你快醒一醒啊都是我不好啊，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啊，我错了，真的是我错了啊。真情的呼唤，人性的回归。再也容不了他多想，他用稚嫩的身体背起了父亲，就往山下的道路飞奔，边跑边呼喊着爸爸，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凄惨的哭声，惊飞了林中的小鸟，大山树林回荡着那叫声的荒凉。鞋子掉了已经顾不了捡起，摔倒爬起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尽快把父亲背向大路送往医院。

终于到了那条公路，正巧来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他放下父亲，拼命的不顾一切的奔跑上去使劲的摆动着双臂，叫喊着：大叔，求求您快停一下车，救救我的父亲吧。

好心的大叔，看到他这个样子，急忙的停下了车，问道；孩子，怎么了。

我爸爸快不行了，您帮帮忙快救救我爸爸啊，涛涛泣不成声地哭着说。

好，好，孩子，你别着急，来，赶快上车，大叔边说边帮着把他的父亲抬上了车。开往医院，在那颠簸的车厢里，涛涛紧紧的抱着父亲的头，不停的哭喊着；爸爸你坚持住啊。你一定要坚持住啊。我们一会就到医院了啊。

不一会，就来到了医院门前。大叔急忙帮着把父亲送到了急诊室，涛涛急切的喊叫着；医生，大夫，快救救我爸爸啊，大夫来了，护士也来了。医生诊断了病情，便开了一张单子递给涛涛说；孩子，你不要着急，没事的，你先去交费吧，大

夫，求求您先救好我爸爸吧。涛涛扑通一下就跪在医生的前面一边说一边哭，大夫，我现在没有钱啊，你快先救我爸爸啊

我可以卖血，可以卖我所有的器官，也决不会欠你们钱的啊，我爸爸是因为我病的，是我害了我爸爸这样的，大夫，我求您了啊，啊。

这时的涛涛，满脸泪水，汗水和着泥土，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了。嗓子哭哑了神情已到了崩溃的边沿，如此的真情释放，在场的人无不感动，医生眼睛有点湿湿的，护士流泪了，所有的人眼睛里都闪动着泪花。

好，好了孩子。你快起来吧，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大夫说。

原来，父亲是因为心情不好，又加上劳累过度，一天多没有吃东西，身体已经是极度的虚脱，所以就造成了昏迷。医生经过检查，把他送到病房，护士把点滴挂上。父亲躺在病床上还一直没醒，涛涛也一直守在床头。忽然他想起那个开拖拉机的大叔，他急忙跑了出去，可人已经走了，连谢谢也没和人家说，他心里十分内疚，如是流下了两行热泪。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父亲终于醒了，睁开了那双红红的眼睛，涛涛急忙扑了过来，小心的扶起父亲的头。哽咽着嘶哑的嗓音，深切的说；爸爸，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时他父亲的那张沧桑的脸上绽放出了微微的笑容，两行晶莹的泪珠流在脸颊。

2009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