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爱情泪（五）

奶奶，就是这样一个孤独而怯弱的人。

累了，哭了，委屈了，只会找个暗暗的角落，避开所有的一切……不去为自己争取什么，也不去为自己解释什么，宁愿别人疏远自己，甚至歧视自己。在那样一个封建而落后的年代，奶奶似乎更显的暗淡而可怜。

我常常会想，那时候，奶奶很年轻，一个少女的青春本该多么美丽啊。可是，为什么，奶奶却始终在悲伤和孤单中度过呢？是因为生命的卑微，还是只因为那无边的等候和无法忘怀的内疚？我无从去回答。只能带着这个疑问在故事里慢慢的寻觅……

自从小妹妹死后，奶奶的精神很是恍惚。村里谣言纷纷，怎么说的都有。但对于寂寞而孤单的奶奶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她依然做饭洗衣，干家务；她依旧默默承受，毫无怨言；她依旧选择接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她从不会拒绝，更不敢反抗。

我想，那时候，奶奶的存在一定是机械的，毫无生机和意义的……

就这样，奶奶在机械和孤单中度过了10年的光阴。没有欢乐的10年，没有怨言的10年，也没有眼泪的10年。奶奶说，那个10年似乎很漫长，但似乎也很短暂，没有过多的印象，也没有过多的回忆。

奶奶说只记得这十年中，自己又亲手带大了两个妹妹。爸妈也都显的老了，还有那个当年爱粘自己的新弟弟也长大了，个子比自己还高。他的性格有点像新哥哥，有点调皮，有点放肆。但是，他却不会逗奶奶笑，不会带着奶奶去河边看夕阳日落，更不会因为奶奶受别人欺负而打架。他有时候甚至会和别人一起嘲笑奶奶的怯弱和沉默，但是奶奶没有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新哥哥，他只是弟弟而已。

20岁，在那个旧年代，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奶奶还没有出嫁。

奶奶本来是被送来当童养媳的，可是新哥哥走后没有任何音讯，家里也就想把奶奶当女儿嫁了，不然再等下去，会惹邻居们闲话的。于是，爸妈也就留意着为奶奶找个归宿了。奶奶没有拒绝的理由，当然就算有她也绝不会拒绝。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奶奶命狠，人木讷，年龄也大了。所以奶奶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其实奶奶说，没有人来说亲，自己反而觉得很安心。因为，她怕新哥哥有一天回来找他的小媳妇时，她却不在了。

她不敢相信，新哥哥已经走了十年了。也不敢相信，自己没有新哥哥的守护，也孤单的走了十年了……

但是，要开始的总会开始，要结束的总会结束。

奶奶在20岁那年年末，终于还是嫁人了——嫁给了新爸的弟弟的儿子。

我只记得，奶奶念叨过他，好像叫柱子。他比奶奶小一岁，是个个头不高还算老实的小伙子。因为家里穷，怕取不到媳妇，见奶奶没有着落就赶紧着娶过来了，正好也了了新爸妈的一桩心事。

奶奶说，新爸妈家和柱子家离的很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奶奶还说，那时候结婚对她来讲，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奶奶只是穿了件新的梅花点缀的小袄，沉默的，听话的，换了个地方吃饭睡觉而已。

对于奶奶来讲，生命也许就是如此——卑微而胆怯，可笑而无奈……

我想，从奶奶走进柱子家门的那一天开始，奶奶就决定忘记新哥哥了吧？从那一天开始，奶奶的心也就死了吧？她终于相信了，新哥哥对自己的承诺是无力的；她也终于相信了，自己终究做不了新哥哥的小媳妇。

但是，奶奶很认真的告诉过我们，她直到现在都相信：新哥哥是最疼爱她的人，至少曾经是……

嫁人后的奶奶，依旧不爱说话，依旧喜欢在某个晚上一个人去河边走走。

丈夫虽然忠厚，但由于生活的艰难，日子的繁琐，脾气有时候会变得很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对着奶奶发火，每当这个时候，奶奶依旧一贯的选择沉默，选择挨骂后偷偷的找个角落一个人流泪。

奶奶说，其实柱子也是个苦命孩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见过亲娘，因为娘在生自己的时候难产死了。他从小跟着懦弱又懒惰的父亲，吃不饱也穿不暖，受了很多的罪。现在终于娶上媳妇了，身边也终于有了个可以照顾她的女人。

所以奶奶觉得，既然嫁过来了，自己就应该对他好。而且也觉得心疼他，因为他是个和自己一样，没有母亲疼爱的可怜孩子……

日子，没有太多的美好，只有繁琐和单调。和柱子之间，奶奶也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嫁给他了，就要照顾他，因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了。

但是，老天似乎连这样的生活都不愿意恩赐给奶奶。

就在结完婚的第二年，又一次的离别，又一次的痛楚，奶奶深深的绝望了。

这次的离别让奶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命硬又不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