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水

方起在新开盘的丽园小区买了一套房子，十六幢501，上面还有一层。然后装修。此时，整个小区破墙的敲打声、电锯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楼上的一层，也参加了进来。方起的房子装修完毕，又打开窗子，让新房闲置了一个月通风，淡化里面的气味。再选了一个宜乔迁的日子，将家从乡下搬到了城里。同时，又在城南租了一间门面房，做小吃生意。小吃生意进不了大账，人却辛苦。早出晚归。

过了一周，方起的楼上有了响动，似乎也在酝酿着搬家。连续的几天里，叮叮咚咚的。隔上几个小时来一次。有时到深夜也不歇着。方起的老婆胡桂英睡眠不好，第二天还要起早，就叫方起上楼说一声。方起到601房间门口，敲门，无人应。再敲，还是无人应。方起就回来了，说楼上的人大约走了。方起又说，新房子，开始几天都要这样折腾的。我们不也是这样吗？忍忍，过几天就好了。胡桂英就只好忍。胡桂英想想又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搬家，还是想到邻居的，中午和晚上尽量不出声响。胡桂英第二天在店里，哈欠连天。方起不免有一些心疼。

终于，方起夫妻俩晚上收工回到家中，在楼底下，看见地上一片炮竹纸屑。又见楼上人家的阳台上，一边一根立着两根翠竹。竹竿上还缠上了红布条，表示搬家的喜庆。胡桂英说谢天谢地，今晚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次日，胡桂英比平日起得要更早一些。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她早就想将床上用品翻晒一遍。无奈楼上人家在搬新房的过程中，害怕有垃圾从天而隆。这回，她将整个阳台的晒衣架上披挂得满满的。

因为牵挂着阳台上的衣物，太阳下山之前，胡桂英就抽空回了一趟家。胡桂英把全部衣物收回来，一只手触到被子上有一块湿的。她跑到阳台上朝上面看。上面人家的晒衣架上，空空如也。便叫道，上面有人吗？上面没有人应答。胡桂英就咚咚的上到601门口，敲着门，问有人吗？门里没有响动。胡桂英回想起，她回家时，明明是听到楼上有脚步声的。胡桂英牵挂着店里晚上的生意，方起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匆匆忙忙往店里赶。下楼时想，晚上回来再找楼上人说。

胡桂英人在店里，心里想着新房子配的新被子，原本是照照阳光，不料却湿了，究竟有些气恼。就催方起收摊子关门，早点到家。胡桂英心中有事，最好是不能隔夜的。可就在这时，店里忽然涌进七八个人，满面满身尘土，说是刚从工地下来的，要买晚饭吃。既然生意来了，他们是不能放过的。再回到家中时，胡桂英特意看一眼楼上，窗口还有灯光，又让方起上楼，和楼上的主人打一个招呼，以后注意些。方起不愿去。胡桂英就说，我跟你一起去，大男人小胆子。方起有一米八零的个头。方起拉住胡桂英，说什么胆子小，太晚了。胡桂英说，太晚了也要去。方起就说，以你的性格，上去必定是要和人家生气的。胡桂英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胡搅蛮缠啦！方起说，你上去，如果人家不肯承认，你回来就要生闷气，就要睡不好，是不是？胡桂英想方起原来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也就不再坚持上楼了。不过，胡桂英又说，你是家里男人，这事你明天同楼上人家说。

他们做小吃生意是要起早的。方起他们出门时，天还没有亮。胡桂英还是想起了昨天被子湿的事。方起说，人家楼上睡得正香呢！胡桂英也觉得这时叫门，有些不地道，也就作罢。后面方起他们的作息时间，依然不容易和楼上人家碰面。被子湿了的事，渐渐地从胡桂英意识中淡出。胡桂英依旧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把要晒的衣被陆续挂出去，晚上再逐一摸一遍晒过的衣被。方起明白胡桂英的意思，说人家当时可能是不小心。现在注意了，不就没有事了吗？胡桂英就说但愿如此。

有一天中午，胡桂英要回家找一样店里要用的东西。方起就骑车送她回来，店让伙计照看。他们到了楼下，胡桂英习惯抬眼看自己家的阳台，当然她也要顺便往上再看一眼。就在这时，胡桂英就发现了情况。六楼人家阳台上挂着一条黑裤子，隐约中见到有水珠，落到了方起的白衬衫上，不是连续的，是有间隔的。胡桂英以为太阳底下，自己看花了眼。就再盯住看，过了几秒钟，果然是又落下一滴水，悄无声息的。胡桂英让方起看，方起也看到了。

胡桂英拉着方起径直上了六楼。只敲一下，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男人，戴一幅眼睛，瘦弱的身架，手上还拿了一本书，像一个教书先生。胡桂英脱口说道，你们家晒衣服，也不管下面人家。男人张了张嘴，身后面便显出一张女人的脸。女人操江浙一带的口音，说哪个不管人家啦！胡桂英就说了原由。女人气势汹汹，说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啦？。胡桂英就指指方起，说我家他也看到了。女人就说，他算怎么一回事，他是你男人，自然是要帮助你讲话的。胡桂英气得心口有点疼，几次示意方起，方起却不说话，更是气上加气，又不好发作。女人倒是看出来了，说，干什么，要打架啊，打架我们也不怕的。胡桂英说，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们家阳台上的那条裤子，现在正在滴水。女人说，我们的家，进来要我们允许的。不允许，你进来就算私闯民宅的。胡桂英顾不上这些，就要往里冲。瘦弱的男人马上说话了，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后注意。女人马上朝她的男人吼道，说什么话，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说着，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起他们牵挂着店里的生意，不敢恋战。胡桂英把气出在方起头上，说你还是一个男人吗？连屁也不放一个。方起赔笑道，人家男人不是赔理了吗？胡桂英说，她男人根本罩不住她。方起就说，就像我也罩不住你一样。胡桂英正色道，我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吗？方起说，开玩笑呢！胡桂英说，遇上这个不讲理的楼上邻居，真麻烦。方起就说，找机会我同他们打招呼，你不要气。

清明节这一天，方起关门歇业一天，做清明。在国家还没有将清明列入法定假的年份，本地就有这样一个风俗，生意再忙，不能忽略老祖宗的需求。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胡桂英照例又奔阳台去，收拾晾晒的衣物。忽然惊呼道：楼上的人，你们有没有道德。方起以为胡桂英声音不够大，也到阳台上帮助喊了一声。原来，楼上人家拖地的拖把搭在晒衣架上，水正一滴滴往下来，落到了方起他们家的棉絮上。楼上的阳台上，先是伸出男人的头，男人赶紧移开拖把，又是连续的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方起叫道，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又是你老婆干的吧！。操江浙口音的女人，很快也把头伸出来，她着重看了一眼方起，大约也是有一些含糊方起说话气势的，或者也是觉得有一些理亏。操江浙口音的女子，先是喊了方起一声大哥，说对不起，我家拖把每次都洗得很干净的，滴下来的水，是干净水。

方起想起一个词，叫不可理喻。眼下用在这个江浙口音的女人身上是很恰当的，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说，好好，是干净水。我不怪你。

既然楼下的方起鸣金收兵，楼上的人自然也就缩回了房子里。胡桂英瞪了一眼方起，说你这个人好奇怪，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个女人手上，这么好讲话。方起也不高兴了，说你这个人，发什么神经！

有两个中午，方起都要骑自行车出去一趟，每次大约半个小时。胡桂英问他做什么，说中午忙呢！方起就说，转转，没有什么事。

又一个中午，方起说要回家一趟。胡桂英就说，快去快回。忽然想起，前面已经有两次出去，又不说地方。也可能是回家了。又想到了楼上的女人，细皮白肉，不是做粗活的人。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和楼上的女人沾上了。难怪好些时候，方起都不出来说话。那女人还忽然叫了方起为大哥呢！那样的话，就是天晓得了！胡桂英正想找了理由阻止，方起却看出来了。方起说，你跟我一道回去，必定有好戏看的。见方起这样的说话，胡桂英就想，方起和楼上的女人，是没有什么事的。

方起在厨房里，用红塑料桶接了半桶水，拎到阳台上。又找了一只水舀子，舀上水，向下看了一眼，看看下面没有什么挂晒的物件，就把水向上泼去，一共泼了四次。第二次胡桂英是看见方起泼的。胡桂英捶了一下方起的背子，说你这是干什么。方起说，楼上的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胡桂英抬眼看上面，上面有两床棉絮摊开晒在太阳底下。水泼上去，又呈飞雨状散落下来，但是肯定有水是被吸进了棉絮里。

方起做这件事，一共进行了三次。第一次回来，发现楼下晾了衣物，无法进行，自动歇手。第二次，下面没有晒衣物，就朝上面泼了水。水泼在上面的衣服上，不一会，又被太阳晒干了，楼主没有反应。这一次早晨出门时，方起看到上面晒起了棉絮，便想时机到了。

楼上有了脚步声，很快就到了阳台上。方起也到了阳台上。上面开始翻动棉絮，是将另一面翻过来，晒在太阳底下。方起听到了楼上男人的说话声。男人说，紫玉，你过来，棉絮这一面怎么是湿的。方起才知道，楼上操江浙口音的女子叫紫玉。紫玉也跑到阳台上，方起想，叫紫玉的女人，一定是在用手摸棉絮潮湿的地方呢！后来，紫玉就说话了。紫玉说，怪事了，下面怎么会湿呢！紫玉接着就怪起了她的男人，说你早晨抱棉絮出来晒时，是不是沾了水，你这个人做事向来不牢靠的。男人回答说，你不要瞎讲。

方起这时把头伸出了阳台。方起朝上面喊道，弟妹，他是对女人叫他大哥的回应。方起说，棉絮上的水是我洒的。楼上两颗头碰在一起，一起朝下看，嘴巴也是张开的。方起又说，没有关系的，是自来水，也是干净水。

楼上的紫玉没有想到，原来楼下的人也可以把水洒到上面来。

后来，两家人第一次在楼梯碰面。叫紫玉的女人有一点尴尬，不过却先说话了。有些检讨的意思。紫玉说，我工作没有找好，在家蹲得烦闷，请你们原谅。方起想，怪事，工作没有找好，要拿楼下人出气吗？胡桂英却好像十分体谅，说没事，没事的。

再后来，叫紫玉的女人，大约是找到了工作，见了方起他们，就大哥大嫂的叫。性情也变得温和了。方起想，这样的女人看上去，就显出美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