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代

离开家门，我在异乡读书。尽管是美好的求学时光，心里总是感觉很空虚。脚底下也像没根似的。

后来，姐姐就徒步跑了20公里的学校给我送衣食（因为家中唯一的一辆旧物市场上憎恶的自行车已成了我一个享用的专车）。

姐姐送来了大半袋子煮玉米、烧红薯、蒸芋头、油烙馍，还有炒花生……

望着这些亲切的食物，我舒眉大笑。

噢，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这不来了？这下我真的可以“饱食终日”啦！

姐姐说，跟同学们都好好的，吃不完就给他们吃点。都是出门人，不易。这些个都是咱自个家的又不是啥稀罕物儿！这两年收成好了，这些都不欠缺了，吃上你甭抠掐，用啥言一声儿，我送。

姐姐穿着件旧花格格上衣臂上绣着一朵葵花，我知道它遮盖了镰刀划的口子。土画色长裤右腿膝盖上还补了块针脚很小细细密密的补丁。脚上是沾满黄泥巴的圆口扣襻黑布鞋。她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辫子。见了同学她都是满面陪笑和颜悦色的神情。

姐姐说，咱家喂的老母猪下崽了，一窝下了九只可欢实啦，等满月弄到集上一卖，你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啦……

我听得鼻子有些酸，眼里津津的。

送姐姐走的路上。迎面来了两个漂亮的同班女生，我正欲搭话儿，却见她们不约而同地投掷以一种异样的目光。

我欲言又止。感到脸上象被毒蝎子猛地蜇了一下，登时火辣辣的痛。

在这俩挺洋气的女生面前，我微微低下了头。路旁树在哗哗笑。

我弄不懂这座小小的县城为什么总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垂下倔强的头颜……

这倒底为了啥？

姐姐却浑然不觉，她依然带着和煦的笑容向她们频频点着头。

夕阳把街道两旁高大的建筑物投影拉得很长，姐姐一步一步走着，在我的视野中越变越小。路旁音像门市口部传出，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噢，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西边烧晕了，看来明天定是晴天。

43

姐姐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新鲜的食物，象核桃啦，山楂啦，还有一包我爱吃的梧桐籽儿，那东西嚼在嘴里嘎嘣一声脆响香津津脆生生满口都是嫩香嫩香的汁液呢。

姐姐还带了一样稀罕物……樱桃。

一颗颗樱桃衬着蓝布垫儿象莹光闪闪的红玛瑙相思豆，它们珠圆玉润，玲珑剔透，仅仅瞅上一眼就会浸人心脾，甜满心肺……

我喜的什么似的。

走时，姐姐塞给我三十块钱笑笑说，我抽了点儿时滑到河滩地挖茅芽根儿啦，城里人用它熬茶喝，他们说防治啥型肝炎呢，挖了不少卖了五十块呢！挺抢手哩。我给咱娘弄了二十，这三十你拿着，你可以买书，姐姐小时候就特爱买书，现在不能看啦，你就多看一些吧啊！看了长能耐心里又宽绰，等假期回去了姐听你听啊……

望着姐姐瘦瘦的背景，我久久贮立着象根木石橛儿。

曾几何时姐姐还给我讲那么多的故事呢，如今却要我给她讲了，怎么会颠倒了呢？其实我还是很想听姐姐讲故事的呀？

握着这沉甸甸的三十块钱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倒底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任自强！

有人在喊我。声音阴阳怪气。

我回过头。

走来的是教导主任的儿子，同班同学……吴刚。

我回过神来，觉得蹊跷。

对于这位素无来往的教工子弟，我一直执不支好态度，他不学无术不说，还时常自以为是地耍点小聪明，打打漂亮女生的鬼主意什么的不一而足，得逞了便腆胸叠肚意气风发，失败了就垂头丧气颓废自怜。

和他并肩走我觉得实在别扭得很，于是我加快了步伐。

吴刚嘿嘿一笑说，自强跟你说个事儿。

咱兑个交易如何？

我没有声儿，只是瞥了他一眼。交易？笑话，竖子不足以谋！

嗯……刚才你姐送来的樱桃太好吃了，我……全给报销啦！

吴刚脸上浮起微微的红云。

啥呀？

我怒不可遇！这浑球属耗子的，我前脚走他后脚就来偷吃，太不象话了。要搁旁人也就算了，尽管我还没舍得尝一个哩。而对于这号货色我没义务喂养，多吃点还不多要点花肠子？我握起了拳头，白眼珠一翻要跟他理论理论。

嘿哥们儿，吴刚手摆成荷叶，别别别，我可以补偿你呀，喏……

吴刚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我瞟了一眼，是一本卷了边的《牛虻》，脸上的愠怒风吹云散了。这本书我渴慕已久老也没碰见。我故做深沉长，且听他分解。

归你啦……

吴刚把书朝我一递，得意洋洋地说，哥们儿知道你好看这玩意儿！

我一把抢得过来，揣进怀中，一副生怕他反悔的样子。

我还想跟你达个协议，以后你要能及时供我咱这儿没有的好吃的东西，我还可以给你很多书，咋样？

昊刚晃晃扁平的脑袋，这也叫货卖识象嘛！

行！

我不加思索地说。

看来书这家伙能够收卖我。不然的话我咋会与吴刚交易呢？

我以后我竟和吴刚成了“朋友”，自然我拥有了很多书，他也没少吃我或者姐姐带来的东西。有时我还要给姐姐写信让她送食物来。吴刚当着姐姐的面就大吃特吃，吃得随心所欲，吃得理直气壮。姐姐不说，只笑。

我们这个君子协定持续了大半年之久。

自协定签署以来，我们和平共处各取所需，相片得倒十分融洽。

最后我攒了满满一挎的书呢，拿一上称：嘿！不偏不倚整整十六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