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父亲
横撇竖捺,大写一个“人”字,支书父亲的正直形象跃然纸上,值得后辈人效仿!
十一黄金周,我准备和几个姐妹到白云山和重渡沟旅游,放松一下久久疲惫的神经。车子准备启动的时候,林芳还没有过来。她去集会里面购买旅游途中的用品。司机催促,我说我去找找她,马上就回来。我刚下车,迎面就碰见同村的刘福。刘福说,你爸爸夜里输液来着,你没有回去呀?我吃了一惊,忙问,刘福哥,我爸爸他得了啥病呀?刘福满脸狐疑地看看我,然后摇摇头。这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马上打消了旅游的计划,脑子里好像有一群苍蝇嗡嗡叫唤着。林芳气喘吁吁地拎着一大包东西跑过来。我把她送上了车,简要说明了情况,就去了镇政府。我准备骑自行车赶回家里。
我找不到车钥匙,急得满头大汗。这是一辆桑塔纳缓缓开进大门。车窗玻璃缓缓摇下来,小程探出半个脑瓜问,丽姐,你没有去旅游啊?我急赤白脸,答非所问道,我的自行车钥匙怎么找不到了呀?
小程执意要送我,他说刚把肖镇长的千金从市里接回来,你是调度车辆的,用用车怕啥呀,离你家精近,半个钟头能打个来回,上来吧。
村子在坡顶,虽说有公路,公路曲折回环,一路上坡,骑自行车比蜗牛爬行快不了多少。钻进桑塔纳,小程把车开得风快,大约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到了家门口。
门虚掩着。院落寂静异常。我跑进堂屋,没有人。桌子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刺痛我的目光。父亲一定是到医院去了。反身出了门,隔壁的惠嫂着一篮青菜远远地走过来。我忙上前,问惠嫂,惠嫂,你知道我爸爸他去哪儿了吗?惠嫂说,又到村南淘井去了,为了省那三百块钱,恁大年纪了还下井,几十米啊,你快去看看吧,他身体不好,别让冷水给激着啦。
村子南面的老槐树底下,围着厚厚一圈人。我钻进人群,父亲刚从井里爬出来,他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赤裸的上身黑瘦黑瘦,骨头历历凸现出来,手上裤子上满是泥浆和污水。父亲看见我,脸上绽放笑容,笑容里有慈爱的阳光闪烁。但是父亲的笑容很快又收拢了。我回过头,才发现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不远处。我心里一紧,哎哟,怎么没让小程躲一躲呢。
父亲抓起井台上半瓶白酒咕咕咚咚喝干了,一把拽过绳索,又下到井里去了。我的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忙挤出人群,让小程赶紧把车开走。
午饭时分,井淘好了。父亲从井口爬上来。他面色蜡黄,嘴唇青紫,坐在井台上好半天喘息,我看到他的身体瑟瑟发抖。有村民端过来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鸡蛋捞面条,父亲没有接,他用一条旧毛巾把身上的泥水擦擦,披上外衣,朝大家伙笑笑,说没事没事,我回家吃,回家吃。
跟在父亲身后,我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父亲的身体摇摇晃晃,两腿嘚嘚颤抖,我跑上去扶他,他摆摆手。
进了家门,父亲还是没有理我。
母亲把饭菜端上了桌。我没动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满腹委屈地说,爸爸,你为什么不理我呀?父亲没有看我,冷冷地说,手里有点小权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拿过来就用,要像我一年手里面过几百万元,你能捞多少啊?往后,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瞧不上这个家了,可以甭回来嘛!
一席话,就好像刀子戳在我的心尖上,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哽咽不已。母亲说,闺女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就是想看看你。瞧你,身体虚弱成那样,每一回都下井,你说能不叫人担心?厂子那边一堆事,不关紧呀?
父亲说,这是忙里偷闲,在咱这里吃水是头等大事呢,下惯了,井底下的情况我很熟悉,别人下事倍功半老耽误事儿,我还担心呀。
我说,爸爸,那你也要注意身体啊,您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看你自己就不当一回事。父亲说,我的身子骨,我心里有数。
正说话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父亲接完电话,饭碗往桌上一撂,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一阵风似地出门去了。
问及父亲的病,母亲哽咽起来,她不愿讲。被我逼得没法,母亲才说,你爸爸的肝脏和胃部都有很重的症状,有时发作,疼痛会让他昏倒。
我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那么牢固地支撑着他负病的身体。
从这以后,我再没敢因私事搭过一次公车。父亲的苛刻有点不近人情。我难以理解的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里,他殚精竭虑地付出,图的到底是什么。看看自己家里,青砖瓦房低矮,老式家具陈旧,与周围鳞次栉比的楼房形成鲜明的对比。村子这些年都富裕了。新学校,敬老院,图书室,健身广场,柏油路,有线电视,减免学生的所有费用,农业税早就减免了,一桩桩一件件,有口皆碑。而我的父亲,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父亲病倒了,住院在郑州。
探望的时候,我悄悄埋怨父亲,怎么不在洛阳或者偃师住,离家这么远,多不方便啊。
父亲抓住我的手,脸上荡漾着慈祥的笑容。父亲说,近处住,乡亲们成群结队地去看望,都跟着担心啊。在这里静养一段我就回去了。如果有乡亲见了你问你,你就说我的病正在好转呢,很快就能回去了,不用担心的。
我悄悄询问医生。我呆了。父亲的病已经危及到了生命,常常昏迷一天。我还蒙在鼓里呢。我从他的精神面貌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全村的干部群众都来了。母亲把一张纸交给了村主任,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内容是关于村里一些事物的具体安排,最后还补充道:不搞追悼会,遗体必须火化,为县里推广殡葬改革带个好头。那些歪歪斜斜的自己上面,上面有洇痕。我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为父亲送行那天,北风呼号,白雪飞扬。本村以及附近村落的村民扶老携幼浩浩荡荡,哭泣之声,绵延数里,挽幛飘摆,花圈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