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汉
小说整体很娴熟。语言淬炼并且很熟稔。“庄汉”形象鲜明而突出。材料选择适宜,能够展现出庄汉的人物性格。后部分“得志”几段符合人物身份和特征。小说味道十足。
我要怀想一个人,不知这人是不是还活着。他要活着,该有七十多岁快八十了。不管他死还是活着,我对他的怀想都是一样的。怀想着他同时,在追思着他。他令我的心,在惴惴不安。
他叫庄汉。他是他母亲的第五个孩子,他到底是多大岁数,他的父亲是谁,这谁也说出不清。可是他上面的子妹几个,谁也说没见过,他的老妈就叫他“小五子”,别人也就跟着叫“小五子”。因为他姓庄,庄子人叫他“庄小五子”。
庄汉有个妹子叫腊月,是腊月里的生人,比庄汉小十多岁,后来嫁给了本庄子退伍军人辛安。辛安就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
庄汉是个好多事的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能到场。比如说,那家的女人半夜生产了,他能将外庄的接生婆找来,让孩子安全稳当下生;那家有人得了病,他会一路小跑的领来医生,医生会及时号脉,下药,打针;那家死了人,别人不敢往前去,他会去能给死人穿上老衣,然后帮前忙后跟地忙碌着。他帮别人做完好事后,就自己避到一边去,若隐若现地在人们视线中晃荡。到了吃饭时,人们看到他时,或想到他时,就拉着他到吃上一顿饭;若是没有赶上吃饭,过后会给盛上饭菜,送到他的家中。
那一家剩下旧衣服,旧鞋帽,第一个想到就是送给他。
庄汉不识字,也不会算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田间地头农活不会干。论体力,不如别的男人。论细巧,不如女人。他家祖上不是种地的,是打渔的。
庄汉所在的这庄子叫辛庄。庄子有四十多户人家,所有人家都姓辛,只有两户别姓。除去庄汉家,另一户就是季风家。
这庄前面有一条河沟,后面有一条河沟,前后河沟里穿着几道土坝,让庄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庄汉家落在庄子最后面,临着后面的河边。他的房子原是个人家废弃牛场,四周墙壁的是土坯砌的,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盖着房上的稻草,被雨水浇刷得平平实实,泛着白霜,阳光照射下,有些晕眼。进入他的屋内,个头高的人是要低着脑袋。四面的墙上被烟熏得漆黑漆黑。里屋外屋没有门,这砌着半面土墙。里屋支着一张小床,这是他老妈住的。庄汉不住这里,只是到了饭时,才能回到这里。
庄汉住在队里的牛场里。牛场,就是生产队圈牛的几间破屋子。不过,也比他家的房子强得多了。耕牛是庄汉最密切的伙伴了。他的喜乐与郁闷都牛的身上呈现。他高兴时,拿起笤把有牛身来回划呀划,上下刷呀刷,弄得牛浑身上舒服极了,牛高兴在地上打滚,牛的眼睛流露出惬意的光亮。而庄汉郁闷时,手里会拿着个棒子或者是皮鞭他对牛就开始叫骂,什么样的脏话都会从他的口中冒出。牛也能绝对明白他的意思,都乖乖站着或者是老实的趴着。就是那条叫“大老黑”那头,不服他的管教。
这些牛,庄汉是在侍者它们,别人只是使用它们。庄汉给它们喂料,饮水,还领着它们出去兜风。
庄汉与它们长时间的相厮,形成了一些默契。他依据每头牛的特征,比如说膘态,体型,性格,庄汉给每头牛起着名字。
庄汉给它们起名的方法,主要就是物质刺激,有时也用棍棒配合。他给添料或饮水时,叫着它们既定的名字反复的使唤着,时间长了,可能是条件反应。他叫某头牛,那牛就会自然而然“哞哞”的回应了。
庄子里人都不叫他“庄小五了”,都给他叫“庄司令”,连大队高书记都给他叫“庄司令”。
紧挨牛场是的猪场。猪场与牛场都在一个围墙内,残缺的围墙有着好多个缺口。猪场的饲养员是季风。季风有个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她跛腿,跟着季风一起饲养猪。季风不喜欢与别人接触,很少与别人来往。别人与他说话,他只是摇头或点头。他不像庄汉。庄汉一闲下来,就东家走,西家窜,那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能马上知道。
季风来到这庄子很秘笈的,他的来历谁都说不请楚。他对庄子里人总在疏远着,庄子里的人对他也都保持着界限。谁也说不准他的身上有什么隐情。再说这人也老实,干活也稳重可靠,不惹事生非,不说三道四,庄子里谁去深究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关谁的事!
庄汉是一清二白。庄汉来到这辛庄子时,他和老妈还有妹子腊月,从庄子西头的河边船上下来时,卷着一张破草席,一个被子,三只锔过的碗,还有三双筷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他家那要沉的要渔船,后来让人劈碎烧火了。说是渔船,不如说是要饭船,船上一件捕鱼的渔具也没了。
庄汉饲养牛要比饲养猪轻快得多的。饲养猪那活,繁杂琐碎,又赃又臭。养牛活儿不算累,别人是不爱干。工分不高不说,还得与牛成宿成宿的住在一起,半夜起来给牛添料,饮水。这是别人做不到的,别人家都有老婆孩子。谁不抱着老婆睡觉啊。
一日上午,庄汉闲着站在牛场的房头。这时,季风手里拎着一把锹,他的跛腿姑娘跟他的后面,扛着把细竹编的长条笤,她来回的颠簸着,肩上的条笤大幅度的左右的晃荡着,庄汉看得很滑稽好笑,好象是看西洋景一样。
“妈的,真是八怪相”。庄汉心里在说。
庄汉有时如好斗的公鸡,曾有几次到季风这里招风惹事,季风对他不冷不热,能躲则躲。慢慢他感到季风是个孬种。他的那副老实相,庄汉根本就瞧不起他。他肯定有问题——都说他有历史问题,一定是坏分子,要不见谁,都要点头哈腰呢?
庄汉在想:等到那一天有空闲,我去公社的刘公安那儿去揭发他。
还没有等到庄汉去公社揭发,刘公安就到了大队,让人将季风带了大队,然后又带到公社。
季风一走,猪由谁来饲养呢?季风的跛腿姑娘,是干不了这活计。季风一时半截也回不来,队长辛安就来个了牛场猪场合并。这回庄汉不光是牛“司令”了,还成了猪“长官”。辛安与庄汉说,队里不能让你白干,到年底,多给你分些工分。
队长毕竟是我的妹夫,他不会给自己苦吃的,庄汉想了想,他同意了。
庄汉自从接手猪场后,成天忙得不亦乐乎,没有闲暇时间了。要是往常,他干完手头一套活计,他想做啥,就去做些啥,
唱上一段京戏,《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
“临行喝妈一碗酒
浑身胆雄赳赳,
……”
唱着唱着,又拐了《智取威虎山》扬子荣唱段里了:
“小常宝控诉土匪罪状,
字字血,声声泪
……”
他唱的腔调根本不贴谱,唱词在似对非对,要是仔细地听,只会听出个大概。他唱得兴致时,也如舞台上的李玉和一样,双手比似着,端着个碗,从胸口起,由下往上的,然后,猛地,真如在喝酒——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在唱杨子荣的唱段里,他敝开自己的胸口,手提着衣角,在旋转着,像旋转的陀螺。了解他的人,都说庄小五子今天特别的开心;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在精神病。
可现在没有这个空闲了。
一个跛腿的女人在他脚前脚后绕来绕去,更显他在忙得不得了。虽说庄汉在成天的忙个不闲,他心中还是美滋滋的,不觉得累。庄汉多少年没有闻到女人味了。季风的是个坏分子,他现在进了县公安局,庄汉对她跛腿的姑娘在保持着一定界线。
庄汉原先有过女人。
那女人是个要饭的,操着北面兴化一带的口音。要饭要到辛庄这儿,突然得病了。庄汉的老妈收留了他,那女人与庄汉的老妈住了一阵,在庄汉老妈的调理下,女人的病不长时间就好了。病好后,那女人没有走的意思,在别人的攥合下,与庄汉过上了日子。不长时间,那女人怀孕了。吃完上顿,下顿不知到那儿去想法呢!他背着庄汉和老妈与安徽天长一个卖糖球的男人跑了。庄汉出去找了好一阵,连个影子也没见到,慢慢的就死了心。
这是个春夏交际的时季,阳光下的大地返着地气,暖洋洋的气息让人疲惫着,精神不起来。猪场和牛场永远散放不尽的钻心的熏人臭味。庄汉干活远远不如季风干净利索,但,猪不喂要叫,圈不扫,里面是一塌糊涂,猪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这些活庄汉是不得不干的。庄汉挨个的清理着猪圈。火热的阳光下,庄汉还戴着夹帽,两腮流淌着汗珠。他穿着快脱落鞋帮的球鞋,满鞋粘满了臭烘烘的猪粪。他索性将鞋扔到一边,光着脚在干着手里的活。
“同志,你贵姓?”
声音从侧面过来。他惊诧拧过头来。有两人正站在猪圈的对面,一个矮个子,一个高个子。矮个那个走着前面。跟在后面那个瘦高瘦高的人,是个长脸,一脸的雀斑,戴着一副眼镜,,三十岁多岁,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不瘪不鼓。
他就是公社的张秘书。
“我叫庄汉,庄子的人都叫我‘庄小五子’”。
“以前这猪是季风饲养吗”?
“是。”
“庄汉同志,你好,你辛苦了。”
这辛庄中,有谁叫过“庄汉”加“同志”呢?连刚会说话的小孩子都叫他“庄小子”,平日里,就是妹夫辛安,都叫他“小五子”。这能不让庄动容吗?
向庄汉问话这人,穿着大半新的中山装,留着个平头,鼻了是平平的,耳朵很大。看上去与庄汉与他的面貌很相像。他的眼睛没有庄汉大,但比庄汉的眼睛明亮。
他的语气是刚劲又有亲切。
“说——说不上辛苦,不辛苦”,庄汉看着对方,有些语无伦次。
与庄汉说话的人,是公社新来的扬薪夫书记。庄汉怎能认识他啊,就是大队的高书记一年到这辛子也来不了几回。
就在扬书记与庄汉的说话间,身后传来粗犷宏亮的声音:
“扬书记,你好呀!”这是大队高书记的声音,接着高书记伸出他大而厚实的手,与扬书记握手,之后,扬书记对着高书记问道:“他怎么知道我过来了?“
“李主任来电话,说你要来我们大队,我一猜,你可能就直接到了辛庄子,我也就过来了。”扬书记看着高书记后面的辛安,他眼神在辛安身上停留了一刹那,还是张秘书反应快,对扬书记说:“他就是辛庄生产队队长,叫辛安。是复员军人,党员。”
扬书记展露着笑容,自豪地说:“我也当过兵,还打过仗。”
“扬书记参加过新四军,参加过当年的郭村保卫战。”高书记对着辛安说。
此刻已将正午了,在田间劳作的社员们,扛着铁锹耙子,三三二二起堆,懒懒散散,慢慢腾腾往回走,回家吃中饭了。
他们回家必定要经过猪场外的那河坝。
扬书记接着问庄汉:“这些猪就你饲养,共计多头呀。”庄汉不识数呀,他真不晓得多头,只知公的多,母的少。
“还有个残疾人,是个女的。她不能顶个人干活。只能干些零碎活”辛安接过扬书记的活。
庄汉顾不得想别的,只是在一个劲的挥动着手里的铁锹,一个劲的干着手里的活。他还第一次见到公社书记,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官。
庄汉真的不知道他饲养着的猪有多少头,他凭着对猪的大小,体态,神情,这就是他对所有猪的记忆。要是丢了一条,他立马就能看出来。
辛安将扬书记的问话茬走了:
“他是我队里最能吃苦的社员。他不光喂猪,队里牛也由他饲养。”
“扬书记,我们这里的每个社员都是好样,都不怕苦,不怕累。庄汉就是他们队先进代表。庄汉一人干着几个人的活,从来都不叫苦。”高书记的声音总是那样的响亮。
看着往庄子走着的社员,扬书记对高书记说:“老高,把大家召集过,开个简短的现场会,让全队的社员接受教育,我们大家一起都来接受教育。我们大家一起看看庄汉同志是如何劳动态度”。
扬书记的话刚说完,辛汉立马将社员召集过来了。看着围拢过来的群众,扬书记对大家说:
“同志辛苦了!”
“扬书书辛苦了!”
辛安不愧是当过兵的,如部队阅兵时,士兵回应着首长的问候。站在辛安身后社员也在高高低低的跟着辛安喊着。一阵噪杂之后,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庄汉同志,你先放下手里的活。”扬书记对着庄汉说。庄汉见着扬书记,又一次叫着自己“庄汉同志”,并且在全队社员面前。这辛子里,有谁把我“庄小五子”放在眼里呢。连刚会说话的小孩都在叫我“庄小子”。庄汉激动得不知所措,只见他胸脯异常的起伏着。他满脸汗水,他光着脚丫,站在扬书记与社员的中间。
“我来到你们辛庄一看,你们辛庄给我的印象特别特别的好,不说别的,就说庄汉同志,他一人干着好几个人的活。他不怕苦,不怕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扬书记看着社员,又看着庄汉,他说:“庄汉同志,你对大家说,你的这种精神来从什么地方来的?”
社员们看着扬书记好象与庄汉如亲哥俩,他俩的长相,个头,相差无几。扬书记比庄汉要胖些。扬书记留着平头。庄汉是长头发,头发篷松凌乱。
社员在听着扬书记的口音,像是跟季风是一个地方的人。
庄汉表情在木然着,不晓得说些什么,从那下口。高书记在给鼓劲:
“五子,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里没有别人,都是本队的社员群众,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什么害怕的,你就随便说。”
庄汉用衣袖涂抹了满脸的汗水,清起了嗓门。
“以前我很苦,三天喝不上两顿粥,饿得实办法了,我和我的妈妈就去岸上去要饭,要来几把米,我们一家人就熬上粥,分成几顿,能过上几天。我庄汉活到现在,全是感谢辛庄人民,是他们收留了我们一家,我得感谢共产常,感谢毛主席给我们全家新生命,新生活。我要好好劳动来报答大家。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我庄小五子,什么也不怕,还怕苦吗。为人民服务!”
庄汉慷慨激昂说道,振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庄汉说的这番话,说得如此的动听,感人,是即兴的发挥,还是在心里缊藏许久了呢?这庄子的人,都在知道庄汉不识字不识数的人,他现在说出这样的有水平的话,这好像是在神奇了。
所有的人对庄汉都投以惊奇的眼神。。
“我们辛庄能有庄汉这样的社员,是我们辛庄的光荣,是我们这个公社的光荣。我们现在太需要象庄汉这样的社员,热爱劳动,热爱集体,热爱社会主义……”扬书记的声音非常的宏亮。
扬书记最后说道:“今天,我来到你们这里,我是来向大家学习的,向人民学习。我说得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对我批评指正。”
高书记领头着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高书记示意着社员们回家吃饭。
初来乍到公社书记扬薪夫,怎么就一杆子插到这个边远的小庄子呢?
这扬书记原来并非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扬薪夫从小父母双亡,跟着他叔叔过到十岁时,就去了地主家做长工。那地主就是季风家,季风比扬薪夫大几岁。季风父亲不是恶霸那一类,对待长工不是十分的刻薄,凡正是稀粥,一天三顿都能长工喝饱。
那时候,季风在扬州读书。
跟着庄汉一起在季风家做长工的还有一个人,叫何三奇。
那一年发大水,是罕有的大洪水,整个大地是成了一片泽国。季风的父亲给何三奇和扬薪夫人分了几块大洋,让他自寻出路。
这件事是他俩永远记在心里的。
他俩搭着船逃荒到江南,到上海,苏州,常州转了一圈。水退了,他们想起回家。他俩都没有家呀。他俩一合计,就去当兵了。
他们参加的是新四军。跟随部队转战江南江北。并参加了著名的一个战役。
建国后,扬薪夫被安排在县里做了个科长,何三奇是这个县的县长。
后来,何三奇不在这县里当县长了。何三奇与扬薪夫见面时,总会提到季风。
扬薪夫初来这公社,工作虽说繁忙,总是惦念着季风。季风不在那辛庄了,去看看季风住过的地方,有何必要呢?他总感到要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心里仿佛就能得到一种慰籍。听说,季风领着一个有残疾女孩子。
这是他心里的秘笈。
扬书记向辛安问道:“咱们辛庄那个季风,住着哪?”
辛安指着东北方那是个尖椎的废弃的水车房,说:“就住在那。”
扬薪夫向着那方向望着,点着头。
“听说,季风还有个残疾的姑娘呀?”
辛安告诉在扬书记,蹲在那烧猪食的那女子就是季风的姑娘。扬书记走近季风姑娘身边,打量了她一番,姑娘倾着身子站着,不知所措,一脸的惊惶。
扬薪夫与她几句不关要紧的话后,姑娘有所松驰。
在扬书记与跛腿姑娘谈话时,辛安对庄汉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庄汉急匆匆向着牛场那边走去。
高书记对扬书记说:“我们的庄汉还绝活,咱们去看看他的表演。”
拴在桩上的牛有的趴着,有的在侧躺着,有的站着。庄汉站在它们的面前,见到扬书记一行快到跟前时,庄汉提着棒子,来回的指着这些牛,他大声对着喊道:“起立——!”在侧躺着和趴的牛马上都站了起来。他真象个威武指挥官,对着的士兵发号施令。
“先锋!”
“哞——”
“跃进!”
“哞——”
“生产!”
“哞——”
……
庄汉依次的指着每条牛,每头牛依次的回应着。当庄汉叫那头时,那头都在晃着脑袋,摇着尾巴,很是得意的样子。扬书记见着庄汉如此精彩的表演,深深折服庄汉的这番功夫。
那条骠悍的“大老黑”被庄汉牵进了牛场里面。
庄汉表演完后,扬书记在情真意切说道:“真的想不到啊,辛庄子有这样的人物,是我们全公社的骄傲啊。张秘书,回去以后,好好的将庄汉同志的事迹,向全公社广大群众进行宣传报道。”
张秘书一个劲的点着头。
他又接着问高书记和辛安:“庄汉同志,是党员吗?”
高书记摇了摇头。
“是积极分子吗?”
辛安摆了摆手。
“这样的人不入党,什么样的入党呢!这样的人不是先进分子,什么样的是先进!”
扬书记显得有些生气了,对高书记和辛安表露出不满。
扬书记临离开这里时,猛然想起什么,他急急忙忙走到跛腿姑娘前,塞给她一个纸包。这是他从公社临来时,就准备好的。里面包着一百元钱。他小声跟跛腿姑娘说:回家再打开吧,不要吱声。跛腿姑娘惊诧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烧火。
这一百元,在当时是个不小的数目,扬薪夫一个工资还不到八十元呢!
扬书记动作是迅速利落的。等到别人还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回到众人中间了。就是别人看明白,谁又能会问他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
扬薪夫回到公社后,让张秘书把庄汉的事迹写成书本材料,打印成若干份,下发到各大队。
接下来的下步行动参观辛庄子猪场和牛场。
这下子可忙苦了辛庄了社员。社员扎实干了三天三宿,将猪圈里的进行了切底的清扫,牛场里堆积如山的牛粪运走了,猪场和牛场墙上,还有四周残缺的围墙上,都刷上石灰水。庄子明面的土墙上,树干上贴上“欢迎、指导”之类的标语。外面通向庄子的一条土路,还有西河来的一条水路路,进行了修整。路两边并插上了彩色的旗帜。
以前这僻静的村庄,现在是成了热闹喧腾的集市。参观的人群一批接一批,这些参观者不是普遍社员,都是代表性的人物,书记、队长、积极分子。这个公社上阶层人物。
一个邋邋遢遢,目不识丁的社员,在扬书记辛庄探望一个有着历史问题季风残疾姑娘时,成了这名噪一时的人物。这偶然事情,使辛庄的社员感事的奇怪。这世界变得真奇怪。不管怎么说,庄汉现在成这庄子的大红人,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辛安把放在箱子里那大半新军装送给了庄汉,并还带着一顶军帽。庄汉自己又买了一双新球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支钢笔,别在左上胸的小兜里,镀镍的笔挂在熠熠发亮。庄汉的精神成天都是高昂,走路变得很气派,音调里充满着力量。
这阵高书记成了最忙最忙的人了。他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参观者到来,他送别着一批又一批的参观者。高书记的面容是泛滥着红光,他的嗓门是那样的高昂宏亮,辛安当作他的配角。庄汉也只是辛安的配角。
当参观者到牛场时,庄汉表演他的那套绝活。拿着棒子,高声喊着:“立正!”,在依次叫着它们的名字,也是参观者最重要的精彩节目。
没有过多长时间,公社成立先进集体,先进个人事迹报告团。这个大队只给安排了一个名额,那还用说,庄汉是首当其冲的,扬书记亲自点名让庄汉参加。由高书记带员,成员就是庄汉。
高书记对庄汉去公社的报告团,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知道,庄汉是个十足欠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他能上台做报告吗?可扬书记指名让他去,也只好让他去了。实在不行了,到时候再说吧。
报告团成员,来自全公社四面八方各大队,离公社最远的有三十多里,扬书记里就安排他们吃住在公社招待所。
报告团的成员,在公社里培训了二天。张秘书心中也明白,对庄汉要重点辅导。庄汉是扬书记指名让他来报告团的,到时候对扬书记有个交待。又因庄汉现在是全公社的红人名人,在报告团里,庄汉事迹是最出色的。可以说,他将是报告团的台柱子,就看这根柱怎么立了。
张秘书对庄汉说,不要有什么害怕的,对待台下的听众,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或者说,你当台下的听众,就是你成天接触的牛。庄汉也认真听着张秘书辅导。
庄汉第一次站在前面的讲台上时,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都在抖索,头发在让汗水湿透了,泛着亮光。他镇定了好一会。他好容易,按照张秘书给他的程序,讲完了他的那一段他的报告,。
晚上回到公社招待所,他对高书记说,还是让我回到队里去干活吧,报告会这差事我干不好。高书记跟他说,这得与张秘书先说说。
张秘书对庄汉说:不行!这是个政治任务。扬书记对你很重视,你不要让扬书记失望。有什么害怕的呢,下面人又不吃人,我就对你说,你就把台下的看成是你饲养的牛和猪。往下讲,错不了;声音该高时就高,该低时就低,表情要跟上去。
“我看你保行,你锻炼个三二回就好。说实的,你就得脸皮厚,不要怕别人笑话你!”
高书记又跟庄汉说,你就得脸皮要厚些,什么也不用害怕,就是按照张秘书给你的路子去。庄汉想着也是:我庄汉就是脸皮厚。脸皮不厚,能去要饭吗?就得饿死!
他也回忆着别人是如何的做报告的,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表情,还有他们的手势,他回想了好久好久,才入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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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团吃住在公社招待所里,一分不收,并且每人每天还给补助八角钱。报告团每到一地方,都是供吃供喝。每顿不是有肉,就会有鱼,到了条件好些的庄子,也会炖鸡烧鹅;会喝酒的,还能捏着水酒盅喝上二两。庄汉不喝酒,高书记就不停往他碗里挟鱼挟肉,让他很劲吃足。
高书记对庄汉说:“在家过年也吃不到这样的饭菜啊,你说你还要回去呢?”
庄汉表达的水平一天比天高起来了。他声音开始会抑扬顿挫,他面部表情泰然自若。
报告团如赶集的马戏团,上午一场讲完,接着下午去另一个地方讲下场,有时晚上还要安排一场。
由于庄汉报告的内容非常的感动人,加上他的表达能力与水平的提高,台下听众为之感叹。
台下涌起着一阵一阵的掌声,还在欢呼的口号声:
“向庄汉同志学习!”
“向庄汉同志致敬!”
庄汉也在台上举着右手,攥着拳着,呼喊着:
“向同志们学习!”
“向同志们致敬!”
这报告团中,庄汉真的是成了核心人物。
庄汉虽说不识字,连自己的名都不认得。但有着他聪明的另一方面。他能与牲口进行沟通,他可以记往多少年前某一天,发生的的什么事,那天是什么天气,都是什么人在场,他都能想起来。他做的的报告为何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呢。对于了解庄汉的人,谓之称奇。
每逢晚间或更晚些,庄汉回到招待所里,吃完饭后,他顾不得一天身子与口舌的疲惫,他得给高书记倒好洗脸水,等到高书记洗完脸后,然后再准备上洗脚水。等到高书记洗完脚后,他这一天才算完事了。之后,他可以才到招待所门前街上游逛上一回。这是条沙土街道。天色已见黑,街上只亮着几盏灯。庄汉向亮着灯的那儿走去。那是家卖烟酒食杂小商店。
他还没走到店门前,店里的那中年人就上前同他搭话:
“你是庄汉同志?不简单呀,是个了不起人物呀。到我这来买东西的人都说过你。说你的报告做得真精彩呀,给牛能起名字,叫它们还答应,这真有些神话呀。”
老人拏动着张一边子椅,示意让庄汉坐下。那人又递给了庄汉一支卷烟,庄汉说不会抽,老人执意让着,那人又给庄汉点着了烟。他们聊了一会,庄汉便告辞了。他问老人几点了,老人指着柜台上放着一座很古老座钟,庄汉看着,只是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其实,庄汉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他不认识钟。
临走时,他看看了柜台里摆着几种卷烟。他知道,这些天,高书记抽的红皮的“牡丹”牌烟。他买了几盒,装进兜里,向老头说句客气的话,便走了。到了招待所,自己留下一盒,其余都送给了高书记。高书记当然推辞不要。庄汉再而三推让下,高书记笑纳了。
报告团走遍全公社所有大队的村庄,并且还去了公社里的农具厂,砖瓦厂,船厂,连驻守在河闸上的部队都去了。庄汉的的事迹,都让人乐道,让人不忘。他给每头牛都起名字,叫着名字都能答应,这不是传说,是许多亲眼所的。可以说,不管报告团到那儿,他的报告最精彩,最感人。不光他说的故事感动人,他的话语情真意切情,他的语气透露滑稽与深沉。这并不是庄汉有意的做作,是在自然的泄露。
时值农忙。报告团完成了它的使命,临散那天中午,扬书记特意在招待所摆了几桌酒菜,犒劳大家。扬书记在席间做了几句简短的演讲:
“同志们辛苦了,感谢大家。以后,我们还要组织这样的报告团。希望同志回了各自的岗位上,再接再厉,克服缺点,发扬成绩,为建设我们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做出更大的贡献。在下回的报告团里,还希望见到在座的各位。”
掌声一阵接一阵,然后同在座的一一握手。扬书记同庄汉握手时,好像握的时间最长,他并拍了庄汉后背好几下子。
庄汉从来没有喝过酒,他同高书记同坐一桌。高书记给庄汉倒了半杯,也就有一两多些。
庄汉说:“高书记给我倒酒,我得喝。”
高书记对庄汉说:“这些日子,你很辛苦的,喝酒能解除疲劳。”
庄汉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真象李玉和那唱词一样“临行喝妈一碗酒”。同桌的人们都在吃惊地看着他。高书记连忙让他吃菜,让他压压酒。庄汉感到胸口火辣辣的,像要往外冒火。他脸上顿时火红火红起来了。
高书记再没有给庄汉斟酒,看着他,“你真是没有喝过酒呀,喝得太快,容易喝醉。”
庄汉回到庄子里,依然还是做着他的老本行。看着那些猪和牛,看着这杂乱的猪场和牛场,他心里很乱。
他在迷茫,在失落。
辛庄的人并没有因为他们这里出个庄汉,给他们带来什么运气或转折。只是给他们增添了新的话料。然而,庄子孩童总在沾沾自喜:庄汉是我们庄子的?他们老师布置的作文时,庄汉就是他们最好的题材。
孩子们放学回到家里,做完大人们安排的零活后,就来到猪场牛场大院里。
以前,他们都叫庄汉是“庄小五子”,现在的孩子们都叫他着“庄五爷”了,有的在还叫着“庄劳模”。
忙碌着的庄汉,看着面前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他对孩子们说;
“这里不什么可看的呀。回去帮大人做活吗吗。”
“活都干完了。我们来听你做报告啊。”
“五爷,你给我讲讲你的先进事迹。”
庄汉说:
“等我做完活。”
孩子们不依着他。孩子们起哄了喊道:
“庄五爷讲一个!”
“庄劳模讲一个!”
……
“你们想听的话,就先帮我干活,等干完了,我才能给你讲。”听到要帮他干活,就有几孩子溜到一边去了。剩下的几个干了不一会,也走了。
庄汉现在干活,没有以前那份心思了。跟季风的跛腿姑娘,没有好声好气。好在跛腿姑娘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装着没有听见。在公社报告团时,高书记同庄汉说过,不要欺负季风的拐腿姑娘,连扬书记对季风他家都有些情面呢。
他不顺心时,只得拿牲口出气了。当猪饿得哼哼叫时,他就用长把笤条来回舞动,圈里猪在疯狂的打转。
牛场里的那叫“老黑的”大牯牛,是不服庄汉。当庄汉棍棒指着它时,“在老黑”就朝着翻着圆溜溜的大眼眼,那眼珠都要快冒出来了,真是有些吓人。庄汉知道它不服他。庄汉就拿来了皮带,这时“老黑”也发怒了,两只犄角,来回的撞击着栓绳木桩。庄汉也只罢休,不跟它去较真了。
庄汉最明白,这些家伙,你对他和善,它对你也会有友好,你对它恶劣,它就对你仇视,不要和它弄得以僵了。不光庄汉畏惧“大老黑”,辛庄很多人都是害怕它。
忙碌了一天的庄汉,回家吃完他的晚饭回到了他的牛场。他的确很是忙碌,这一大摊子,牛场里,猪场里活计,不管他干得如何,都得他脚到手到啊。
他无心地去想什么做什么。他无所事事的一头栽在牛场前的稻草堆上。这时已是暮色帷落。不一会,圆圆月亮如铜锣似的,挂在围墙外的树的枝头上。不知是什么鸟儿突地从一边树冠里,如一支黑箭飞穿远边,发出飕飕的冷风。庄汉对情景闻所不置。院子刚才有好条狗在相互追逐嬉闹,忽而不见了,庄汉想,一定是在偷猪食去了。庄汉立马起身,一手抓着块小碗大小的砖头,向猪圈那儿猫腰走去。那四五条狗正围着那煮猪食的灶台会餐呢。
锅里放着是第二天给刚出生不久小猪仔的精饲料。没等庄汉走出几步,几条狗嗖的散开了。庄汉顺手擘出两块砖头,连狗的影子也没有砸到。这几条狗并没有跑远,它们在四面八方向着庄汉汪汪叫个不停。这下庄汉光火。他认识这些狗都是谁家谁家的。那只白花狗是庄子东头田月娥家的。庄子里的人都叫她月娥子。是这个庄子里的风骚女人,他还亲眼看到过她与辛安的二哥,在猪场后面草堆中,干过风流事。想着这,庄汉心里痒痒的,在流着口水。
看这对他叫得最凶的那条白花狗,又想月娥子那风骚女人,不知那里来了一股劲。庄汉一溜烟往那狗冲了过去,白花狗见着他来势不好,往庄子窜去。狗一边汪汪叫一边溜,庄汉一边骂一边追。庄汉的骂的,连月娥子八代祖奶都扯上了。
白花狗顺着墙洞钻进了院子里,它更有恃无恐的汪汪地叫得更欢。庄汉站院子外面干着急。
月色如水,树影斑驳,白花狗在院叫不停。站在院内的月娥子,看到站在院门个的庄汉,懊丧着正要往回走。忽而,院门“吱呀”着打开了半扇。
“五子,咋啦,把我白花狗魂都吓丢了。它惹祸了?你二哥不家,就指它帮我看家,壮胆呀。”
她的男人到水利工地出民工去了。
“晚上没事,我睡不着,逗它玩着。”庄汉嘻嘻哈哈笑道。
月娥子走近他,也嘻嘻哈哈,说着;“你看你,多大了,还招猫斗狗。”白花狗站在一边,压低了声音,叫了两声后,便停住了。
“五子,你那有黄豆吗。我家里连点灯的油都没有。”
这里人家豆油除去食用,还用来点灯。
这里的还没有通上电。
“有,有,有半麻袋呢。”
“你要多少?”
“那还有个多。越多越好。”
“我现在就给你去扛。你等着。”
庄汉转身就走。
不一回,只见庄汉一路气喘地过来,他的腰被麻袋压成弓似的,脑袋在挺立着。月娥子从庄汉后托着麻袋底,他俩进到屋内。桌上的油灯火苗在一跳一跳着。庄汉蹲下放落下沉重的麻袋。他的脸上汗珠也闪着油灯的亮光,月娥子递给了又黑又粘的毛巾。他没接,抻长脖子,让月娥子给他擦抹着。当月娥快要擦完时,庄汉一把抱着了娥子,随后吹灭灯……
他俩疯狂了一夜,快要天亮时,月娥子将庄汉推出的门外。庄汉余味未尽,感到身上在冷,肚子饿了。
有了第一回,必有第二回,……。
那回去月娥子家,都不会空着手去,不是拿这就是拿点那,月娥子家用的条笤都是庄汉从牛场里拿来的。
俗话说,劝赌不劝嫖,况且庄汉也没有个老婆。有谁去管这闲事呢。
庄汉从报告团回来到庄子里不久,辛安从高书记那里,就给庄汉带回了张入党申请书。辛庄并给填好表上的内容,交给了高书记。辛安去大队开会或办事时,问过几回高书记,关于庄汉入党的事情。高书记只是支唔几声,说:“入党非同小事啊,以后再说吗”
庄汉也问过辛安几回,入党的事。辛安只好对他说;“快了,快了,不是着急的事。是早晚的事。”
扬薪夫书记在这个公社,就任不到半年,就调到另一个地方,也去做书记了。
庄汉是不知道的。
庄汉总盼着,那天扬书记能来到辛庄呢,庄汉在翘首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扬书记见到他时,肯定会让他入党的事。
高书记是个很世故的人,什么事情也指望了他。
他再也没有那耐心的。一天他半夜起来,特意去了离辛庄子有近二十里的公社去,想去看看扬书记。到公社的时,天刚亮。他也走累,就坐在公社大礼堂门前的石阶上,点了支烟抽着。他自从报告团回到队里,他学会的抽烟,开始一盒能抽四五天,慢慢地,一盒抽不了两天,现在一天一盒也不够了。
大礼堂的门前是那条路,往南一拐,就是庄汉住了二十多天的招待所。想到招待所,心中飘荡着温馨攸然的感受。
庄汉约莫息歇了一支烟的时候,张秘书从一边走来。张秘好象看见了他,庄汉急忙的走过,想伸出手与张秘书握手。张秘书没握手的意思。
“老庄呀,这么早,你来这里,有事吗?”
“没事,没事。”庄汉说。
张秘书看出庄汉是有事的缘由,便说;“老庄,你要有事,尽管说。”
“没有大事,我想问,扬书记在忙吗?”
“哦。扬书记调走了。”
“去了那里?”
“你找他有事?”
“有。没有,没有……”庄汉支支吾吾的说道。
“你有事与我说也行”,张秘书对着庄汉说。
“没事,没事,就是来镇上想买些东西的。”
张秘书现在是公社书记了,这,是庄汉所不知道的。
随后,张秘书向庄汉摆了摆手,便走了。
此后的庄汉更是一天比一天消沉,他看什么都来气,都在冒烟。唯独想到月娥子才有些开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庄汉与月娥子相好,庄子里的人谁都看得出来。可是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清楚。谁都知道,月娥子的男人,天生就没有那个方面的功能。再说庄汉又没有老婆,就算队里给庄汉讨了老婆。庄汉是队长辛安的舅爷,庄汉曾是远近闻名的大红人,谁会去做那得罪人的事呢。庄汉拿队里的东西,送给月娥子,也不那个人家的。月娥子的男人早已从水利工地回来了,他的男人都认可了,别人又能说些什么呢!月娥子与庄汉也不是第一个。队长辛安也只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过,辛安也跟庄汉私下里说多次:
“五哥,现在这队里的整个家当,有一半都在你这里啊。除去耕地,就是耕牛了,还有那些猪。你不要做得过格了。要不你对这个生产队没有个交待啊。我到时候对上面,对下面有个交待。社员们都看在我是你的妹夫,都在给我的面子。你并且还去过公社的报告团,也是个先进代表了,做得太过份了,谁都对不起呀!”
进入冬季,天气渐冷。庄汉要做活儿少多了。牛不用去干活,猪该出栏都出栏。猪场里只剩下几头母猪和不多的仔猪。猪场的活儿,跛腿姑娘能干到一大半。
经过一冬的调养,耕牛应该是膘肥体壮,生气昂扬。可这一冬天过去了,所有牛的都在掉膘,气色也不如以前。就连“大老黑”也没有那剽悍劲儿了。
牛是农民的肩膀,是延伸着的力量。
喂牛的精料都让庄汉拿到月娥家着去,没有精料,草料经不住吃。眼下就剩下牛场的不大的一堆草料。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往她家好拿了,除非将牛牵到她家去。
社员们不能不为以后的生产担忧了。不知是那位腿快嘴快社员,跑到大队里向高书记进行告发。高书记听完之后,也深感到事态的严重。最近这时间,他听到几个说过庄汉与月娥之间的事,他也没往心里去,只是一听一过罢了。
第二天,高书记打发通信员将辛安请到大队部。他狠狠的把辛安斥喝一顿,他真的光火了。
“你跟我说说,你辛庄的猪不如狗,牛不如驴。庄汉到那地步,你辛安责任最大,眼看马上就开春农忙了,你拿什么去耕地。那些精饲料,牛到底吃了多少?你辛安应该知道!”
高书记训得辛安脸上直冒汗,后脊背在发凉。他不敢正视对方。
庄汉这几天心里特别的烦燥,做什么他都没有心思。月娥子对他带搭不理。那天晚上,他去月娥子那,她没有给庄汉好脸色。她对庄汉说:“你庄小五子,不要拿我月娥子当呆子,你要会识点相。”
庄汉躺在那牛场门前不大一堆的稻草堆上。初春午后的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他有些刺眼,他闭了眼睛。他在似睡非睡着。扬书记要是不走,我肯定会入党,我不就是成了党。扬书记对我是多重视,高书记他是个还得听扬书记的。入了党,说不定还能当个队长,也说不准还能当个大队书什么的。到那时候女人不就有的是了,你月娥子到那时巴结我都巴结不上了。
“起来,大白天。”辛安一声带气喘气的喊声,将庄汉惊醒。“睡什么觉呀。晚上去做什么了。”
辛安的绷得很紧的脸,带着一腔来势不妙的声音。
“昨晚上没有睡好。”
辛安在压着胸中的怒气,不客气说道:
“你回家去睡吧。这回叫你睡个够!”
庄汉在怔怔的发愣。
不一会,庄汉暴跳如雷,他吵着,嘁着,甚至在骂着。他的声音在天地间来回地震荡着。
在田地里劳作的社员,闻声赶到这儿。
这时的庄汉,手里提着把铁锹,像是发作,也像要去干活,到底他要干什么,谁也看不明月白。
他的妹子腊月,猛然冲到他的跟前,一把夺他手中的铁锹,扔向一边。庄汉向后退了二三步,只见他喘着气。
“老子不干了!你们谁爱来干,就干!”他那声音仿佛一股浪头向人们涌去。他转身进了牛圈的门里,瞬间,他挟出的铺盖。铺盖上挂着零乱的草屑,并露出有白有黑色的棉絮。他一溜烟走出的院外,跨过了河沟,穿庄子,回到自己的小屋前,将铺盖扔向屋前的草堆上。有几个社员尾随他走了不一会,也就停下。只是腊月一直跟着他。
他的老妈见到他如此形态,知道儿子要发疯了。任由他去吧。
庄汉一头栽在草堆上。腊月拽着她他昏花的老妈,进了那漆黑的小屋。
快要傍晚的阳光,越发亮堂,庄汉眼内模糊的红亮,他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腊月对着庄汉说:“五哥,你就进屋里去睡吧,不要受凉。”“你不是我妹妹,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给我滚!”庄汉愤怒的吼叫。腊月看着苦楚的庄汉,一阵辛酸,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捂着眼睛踉踉跄跄走跄开了。
天气渐黑,人该进屋,牲畜进圈。他老妈养的几只鸭子从后面的河岸上归来。它们依次的排着,向窝走去。
庄汉老妈的日子,就是靠着这几只鸭和几只鸡里出钱呢。她用蛋去供销点换来油盐糖醋和日常用品,庄汉不时地也从他她手抠走几角钱,去买盒烟抽。
“呷,呷,呷。”沙哑悦耳的声音,惊醒着似睡非睡的庄汉。他猛然的又一翻身。翻身时,四肢陡然伸张,将走到身旁的鸭子一阵惊吓。鸭子张开着翅膀,伸开了脯掌,飞上半空中,发出了尖锐的叫声。这下让庄汉发怒了。他攸的一起身,从半空中抓住了一只鸭子,狠狠摔向一边,那鸭发出了揪心哀鸣。他老妈看着庄汉的发作,也不敢吱声。心里只在念叨什么。老人想,随他去吧。
她上半夜一直也没有睡;连灯都没有点。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老人出来,庄汉不见。他在屋外的四周巡游一圈,没有见着。她赶忙去敲开了熟睡中辛安的家门。腊月惊恐万状看着她老妈。
“那吃枪子不知去那了!”
腊月先到牛场猪场每角落都找个到,又回到那小屋四周寻觅一阵,没见到庄汉。辛安在庄子有绕了几圈,又没有庄汉。
庄汉丢了!这消息一下子在全庄子传开了。庄子里所有的人都在找寻着他。都没有发现一点线索,最后都集中到他家的小屋房前房后。有几个细心的社员,在他小屋后面的河岸上来回的找寻了几个回合:他会不会去寻死呢!
还是腊月细心,她最先发现,家里少了三只鸡,二只鸭,还少了一双筷子,一个锔过碗。
庄汉不是寻死了,是在出走了!
他能去那里,除去要饭,他能做什么呢?有人猜疑,是不是去安徽天长,找他那以前的女人了,他那孩子也该可以拎瓶子打酱油了。
以后庄汉再也没有回到辛庄,一直到他老妈死时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