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还是老的辣
首长就是首长,他虽然眼睛小,但看得深、看得远、看得透、看得准,也把程兵那点心思看了个明明白白,让程兵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作品立意明确、题材新颖,构思独特,人物形象的塑造重心把握得准,性格描写和心理刻画细致到位,显得丰满而又可信,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结合也恰到好处,值得欣赏。
程兵担任团长两年,把一个原本普通的团队带成了一流的部队,可正在他雄心勃勃要带着这支队伍更上一层楼的时候,部队整编了,所在团要改成营了,而正踌躇满志的他也接到了转业通知。这对程兵来说,无异于受了当头一棒,这种受了沉重打击的感觉使得平日里虎虎生威的他一下子就成了病猫似的,躺下了。不仅躺下了了,而且还哭了,他可是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腹部也没掉一滴泪的硬汉啊。
程兵哭了,他哭了整整一夜,哭过了心里好受了些。但有些事情他还是没想明白,他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部队花这么大精力培养了他,为什么偏要在他正能大显身手为部队建设大作贡献的时候叫他转业。他总觉得,虽然自己所在的团整编了,但完全还可以调到其他岗位去工作,他原本就上过三次军校,学过军事、政治、后勤,获得过双学士和硕士学位,也干过军事、政治、后勤的多个岗位,并且又是集团军里少有的几个出过军事论著的人才之一,他哪个岗位不能适应啊?他从入伍那天起就发誓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国防,现在就这样要他出列,他心里不服。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师领导说了,师领导很理解,也希望程兵能留,于是就把程兵的想法向集团军首长汇报了,首长听了汇报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我亲自去找他谈。
首长要亲自来找自己谈话,程兵心里当然高兴,他也已经想好,要当面问问首长,到底为什么不要我在部队干下去一定要安排我转业!首长不给个满意的答复我绝不放过。
第二天,程兵见到首长时眼皮还有些肿、眼眶还有些红,使得首长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他:“怎么,哭了?”
军人哭脸是不光彩的事,堂堂团长哭脸更是丢人。程兵本想极力辩护说自己没哭,但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瞒不过首长的眼睛。首长的眼睛虽然小,但看得深看得远看得透也看得准。记得那年在前线,首长正是程兵的营长,他们营为了要拔掉敌人一个山头,想先摸清敌人的火力配置,程兵带人提前侦察了三天没有摸出个名堂来,营长深入到前沿,带着程兵扒在掩体内只观察了三个小时,就把敌人的火力配置摸了个明明白白。从这时起,程兵就开始注意了首长那双小眼,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佩服那双小眼。他知道在首长这双小眼面前还是老实点好,所以就干脆理直气壮地回道:“报告首长,哭了,还哭了一夜。”
首长“呵呵”一笑,“哭了是好事,有事哭出来就不会留在肚子里难受了。你哭了,我也高兴。你能哭,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说明我们这支队伍有留人的魅力,你不想离开,这就可以看出我们这支队伍大有前途;二是说明你对这支队伍有感情,你不舍得离开,这也可以看出我们这支部队有凝聚力,凝聚力可是产生战斗力的重要基础啊。你说是不?”
程兵哭笑不得,他原本想首长会狠狠地刮他一顿,甚至大骂他堂堂男人、堂堂军人、堂堂团长还哭脸没骨气丢死人,可首长没有,倒还说哭了是好事,还说他很高兴,并弄出这么一番看似特别却又入木三分的分析来,这与首长平时的脾气不符。首长最恨的就是没骨气的软蛋,最看不得的就是部下做了丢人的事。首长今天的反常弄得他原本想好要责问首长的话都不知跑到哪去了,现在面对首长的设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首长看他不说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还是“呵呵”一笑,“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确实是不想走也不舍得走。正因为知道你有这想法,我才代表组织来跟你谈谈。其实,我来之前也想过,跟你也没什么太多谈的,你是团长,我要跟你谈的那点道理你都懂,什么‘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要自觉服从国家和军队建设大局’等等之类的话用不着过多地通过我的口沫喷出来。不过,我倒是做好了准备,要好好听你倾诉一番,甚至于想听你发发牢骚发发脾气,让你冲我发泄一下你心中那些该发泄的东西。可刚才我一进门就发现,你该发泄的都在昨晚已经提前发泄了,看来你的自我消化能力很强,有了思想问题也不用麻烦组织麻烦领导自己就能搞定。既然这话不用谈了,你也不需要发泄了,我也经落得个轻松了。剩下的就一件事了,你说说对组织和领导还有什么要求吧,说出来我带回去跟常委们好好研究研究,能给你办的一定给你办,不能给你办的一定给你一个合情合理合法的解释。”
程兵心里暗叫不好,首长使用他的惯用技俩了,他找人谈话从来都是这样先入为主,完全一副老姜的德性,辣得你大汗淋漓叫苦不迭却还能让你觉得痛快。首长这种谈话方式很独特,程兵平日里喜欢,也很服,但今天他不想就这么认服,也不能就这么认服,首长的这招,明摆着是既封口、又逼降,这么狠的招,我能就这么认服吗?他迅速定了定神,心里有了主意,你首长是老姜,够辣,但我也不能总是让你当嫩姜啃,既然你要封口不让我说,我就干脆保持静默陪你玩玩,我要静默得让你搞不清我心里到底有些什么,就像平常搞演习玩全线电子静默玩得蓝军心里发慌一样,也叫你首长心里发发慌。至于逼降,没那么容易,虽然你首长这番话我还是服气的,心里也似乎明朗了些,但我绝对不会轻易向你举手。
程兵玩静默也只是想跟首长比比辣,其实他还是有话要跟首长说的,要说的话不光是自己想不通的那点事,他真还有个要求要向首长提。他这次转业回老家去,不担心自己的工作问题,倒担心家属工作难安排,家属在这边已是个正处级领导干部,回老家去安排要占人家的领导职数,安置肯定有困难。但家属能不能再安排好,对家属的情绪会影响很大,家属跟他走南闯北吃的苦不少了,升到正处也不容易,他不希望家属再受到委屈,他希望首长能给地方政府说说话,给他家属一个妥善的安排。但这个要求他不想马上提,他要等玩够了再提,他知道首长的脾性,玩得他服了,天大的要求他都会尽力去办。程兵抬头看了一眼等待着他回话的首长,故意堆上一脸的委屈,马上又将头低下,紧闭双唇开始静默。
首长看程兵沉默不语,似乎有些着急了,侧过头来看着程兵,“呃?哎!跟我装起哑巴来了?”
程兵不说话,心里在窃窃地笑。
首长绕程兵走了一圈,停下来盯着程兵,“嗯”了一声,不停地点着头,再说道:“好家伙,玩起全线电子静默了。”
程兵心里一惊,这老姜真是老姜,又让他一眼看穿了。但他心里坚持着,你看穿了就看穿了吧,反正我还是不说话,只要你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最终就会动摇自己的判断,也动摇自己的决心,这就叫以静制动,今天我就要看看谁能制得了谁。
首长也沉默了。他在房间内来回走着,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条幅,一会儿又翻翻书柜的书籍,好象他今天不是来找程兵谈话的,而是来程兵办公室参观的。首长的悠闲使程兵很不自在,这反过来以静制静,也能让人发慌的,但程兵还是坚持住了,他必须坚持。
首长似乎参观够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掏出一支香烟来点着,狠狠地抽了一口,又长长地嘘了出来,发出的那声音,让程兵听了总觉得代表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舒爽。
程兵在心里笑笑,首长你先玩舒爽吧,我看你能爽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不说话你就只有干着急。
程兵还在得意地想着,首长却突然转过身来,指着程兵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不说话,就说明你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什么要求也没有了,今天我的谈话任务也就完成了。好吧,你好好处理好自己的事,耐心等待地方政府给你安排工作吧,我先走了!”
程兵心里又是一惊,首长怎么来这一招?找我谈话还没听我说话就要走人,哪有这样谈话的?首长提出要走,程兵急了,家属的事还没跟他说呢。他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可首长马上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并朝他走了两步,手在他眼前点了点,“你那全线电子静默在演习场上对付蓝军管用,战场上对付敌人或许也管用,但对付我没用,因为你声静而心不静。”然后故意瞪一眼程兵,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走时又甩下一句话,“没时间跟你泡静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首长走出门外了,程兵一想,糟糕,首长来真的了,可家属的事今天若不说过后就不方便说了。他回过神来,朝门外追去,边追还边喊,“首长,我有个要求需要向您汇报!”
首长没有停下来,出了门就直朝楼下去,程兵只好紧追了下去,出了办公楼才终于拉住了首长,并迫不及待地求道:“首长,你就让我提了要求再走吧。”
首长回过头来又瞪了程兵一眼,“你刚才没有要求,怎么现在又有要求要提了?行了,现在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别缠我,我要办我的要紧事去!”
程兵“嘿嘿”了一声,“首长,我这要求挺重要的,您听完我的要求再去办您的要紧事好吗?反正时间还早嘛。”
首长“呵呵”两声,问:“真有要求?”
“真有!”
“真要提?”
“真要提!”
“对组织上安排你转业的事想通了?”
“通了,绝对通了,绝对没有想法了!请首长放心,我绝对顾全大局,绝对服从组织安排,绝对愉快地到地方去工作,我是团长,我有这个觉悟。”程兵背书似地表完态,憨憨地看着首长。
“嗯,你还知道自己是团长,这态表得也还中听,我喜欢。不过你那要求还是别提了,留在心里发孝吧,我得去办我的要紧事去。”首长话一说完两手一甩抬腿就走。
程兵看着首长的背影傻眼了,心里真后悔刚才不该跟首长较劲比辣。这下首长是真的不想听他的要求了,也真的要走了,他心里彻底失望了。事已至此,他只好傻乎乎地跟在首长后面,送首长上车。
首长走了一段,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来,冲程兵神秘一笑,说:“我今天的要紧事,就是去市委组织部,请他们跟你老家那边组织部门联系一下你家属安置的事,这事不搞好你小子会怨我一辈子。我倒不在乎你怨不怨,主要是看你家属的面子,当军人家属不容易啊,你家属跟着你没少吃苦头不说,还没少受你的气。”说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快步登上了停在路边的小车。伴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小车屁股冒着热气一溜烟走了。
待程兵反应过来,首长的小车在他视野里已成了一个远去的黑点了,望着那个黑点,程兵心里不通的全通了,担心的也放心了,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冲着首长远去的方向,程兵也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似有无奈地摇摇头,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姜还真是老的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