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妈

尔东成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26 11:45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1740
编者按

人间自有深情在,一段乱伦的孽缘催开一段感人至深的真情故事。姆妈的形象塑造成功,性格刻画入木三分。故事中的我——君宝死了吗?故事中没有铺垫,读来颇觉遗憾!因故事时间跨度和框架都比较大,对情节的设计安排似乎略显散漫,个见!

妈妈叫陈秀,是孩子的亲生妈妈,姆妈①叫叶翠,是把孩子拉扯到二十岁的母亲。妈妈和姆妈同住一个村,妈妈的丈夫叫周建国,姆妈的丈夫叫徐卫国,他和他情同手足。妈妈的丈夫不堪忍受村庄的贫瘠,决定要走出这座大山,出发前,他把妻子托付给了姆妈一家。他一走就是两年,跟他一道去外面的人都回来了,唯独他没回来。听人说,他所在的工地出事,死了个人,那人就是妈妈的男人。

长得漂亮的妈妈,本来就生性脆弱,听说自己的男人死了,悲从心中来,一下子就晕厥过去了。当她醒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上的天花板,任凭别人怎么劝,她都不答一话。自从妈妈的丈夫死后,村里人就开始给她张罗着再找一门亲事,好帮着做地里的活。但是,在妈妈的心里没有一个男人能比得上踏实、能干的卫国大哥。所以也就一直都没嫁。

在一个暴风雨的晚上,姆妈的丈夫想到了一个人在家里的妈妈,顶风冒雨地跑到她家,帮她修屋顶。风雨停了,他跪着,向着天猛抽自己嘴巴,直骂自己不是东西。不久,妈妈怀孕了。这在村子里炸开了锅,没有男人的妈妈居然怀孕了!就算姆妈怎么问妈妈,那个男人是谁,她就是不说。

姆妈的丈夫自从那件事后,整个人都变了。姆妈的心里也清楚了,谁才是妈妈肚里孩子的父亲。她选择默认,可是丈夫不是这样。他每天都没心思干活了,家里也没了欢声笑语。姆妈说,你要是个男人就担起这个责任。你要不是个男人那你就现在就可以去死。丈夫因为妻子的这句话,不知是想通了还是为啥,总之,她的话起作用了。

他本来是想避着妈妈的,但是有时候想避也避不过。这不,老支书就让他帮妈妈把家里的猪圈给修修。他说,让别人修。但老支书不让,他说,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做事这么娘们。他进屋帮她修,她把孩子抱出来,让他看看。自从看过孩子后,他的心里有了牵挂,总想着要给她们母子买点什么,久而久之,村里人也都看出一点门道来。但大家都默认着,就算大人再怎么不对,孩子是无辜的。

妈妈在外地打工的丈夫要回来了,父亲拿着铁锹②堵住了他的去路。他给他跪下了,说,建国,我对不起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可不要怪秀啊。妈妈的丈夫一下子明白了,他抡起他的拳头就朝他打去。他任凭他打,一点也不还手。就算被他打死,他也不怨他一句。姆妈赶过来了,说道,建国,卫国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是他的错。可是,你现在要是把他打死了,你让秀这下半辈子怎么办?你让她天天去牢里给你送饭吗?你要是愿意,你就打吧。她的一番话让建国一下子醒了。强忍的泪水,一下子就给飙出来了,喊道,嫂子!

为了这个家好,妈妈的丈夫决定要把孩子送给外乡人。就算妈妈如何苦苦哀求,他都执意这么做。在村道上,他把孩子交给那两个来接孩子的外地人。妈妈哭喊着,挣扎着,但被丈夫抓的死死的。他说,你要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就不能要这孩子!听话,秀。建国,我求你,去把孩子要回来吧,我求你了。妈妈抓着丈夫的衣袖,哭着求他,但无果。

半道上,姆妈出现,把孩子从外乡人怀里抢了过来。

唉,你这人怎么?

什么怎么,我是这孩子的姆妈,我没同意,你谁都别想带走!

可是,我们是付了钱的。

钱,是吧。姆妈拿出一沓钱砸向那两个人。路上是各种颜色的钞票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外乡人,远处是哄着哭闹的孩子的姆妈,遇上妈妈和她的丈夫,说,你们要真为这孩子好,就离开村子,不要再回来。

一转眼,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那年村干部要重选,这几年他在村里因为那件事而一直都抬不起头来。本来让他当村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匿名信,举报了他,说他是生活作风不好。得知不能当村长的消息后,许久未抽的烟又开始抽上了,一根接一根,没日没夜地抽。这时,姆妈又说了,不当干部也好,省心。他说,我当干部不也是为了能让你跟孩子们在村里能抬起头做人。她说,抬不抬得起头不要紧,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后来村里要修路,炸山。他就在工地上做下了。那天为了救一个顽皮的小孩,他被炸死了。他用他的死向妻子和村里的所有人赎罪了,村里人为他举行了最隆重的葬礼。等人们都走光后,姆妈让三个戴着孝的孩子在他们父亲的坟前每人给他们的父亲说一句话,他们都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不丢徐家人的脸。姆妈说,阿国,只要孩子们肯读,她就一定供他们到没有书可以念了为止。她对着三个孩子说,你们的阿爹③没了,还有姆妈在。就算天塌下来,姆妈都能顶起来。

这个姆妈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叶翠姆妈。我就是姆妈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她的姐妹也是他兄弟的妻子陈秀的孩子——徐君宝。姆妈为了能让我们(我,大姐徐玉娇和二姐徐玉兰)三个上学,都没享过一天福。

这是上天对我的福报,让我一生能拥有两个至亲的妈妈。

姆妈是那种无论生活多艰苦,命运如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脸上始终都挂着微笑,好像这些困苦在她眼里都算不上事情。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不和人比吃穿,咱就和人比学习。在她的激励下,我们姐弟仨在各自班上的成绩永远都是前三名。每年得回的各种奖状都能贴满一整堵墙。

大姐中考时考出了全县第一的好成绩,在我们家是喜也是忧。一个要上高中,两个要上初中,光学费每年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这还不算平实的花费。再加上姆妈的病,大姐哭着说,她不上高中了,就去镇上做裁缝的人家里给人当学徒做小工,也要帮姆妈挣出弟弟、妹妹们的学费。姆妈打了大姐一巴掌,这是她第一次打她。打完后,我们三个还有姆妈哭成一团。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让成绩这么好的大姐辍学,不能啊!最终,姆妈也没让大姐去给人家当学徒,她坚持让她去念书,在她心里,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在城里的妈妈其实也不好过,最开始,妈妈和建国爸爸两人一个捡垃圾,一个看大门,一次偶然的机会,命运有了转机。建国爸爸凭着他聪明才智一点点从一个工人当上了一个的组长、班长、副主任,这么一路往上爬。但是他要的不止止这些,欲望就像家乡水库里的水一样,一旦打开了闸门便一发而不可收。这几年,他一直对于给他挂遗像这件事都耿耿于怀,也正因为如此,他便认定了人一定要有权,若没权,那就一定要有钱。总之,权和钱这两样东西,他都一定抓住其中一个。为了钱,他干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情。

妈妈始终觉得是她对不起她的丈夫,在那个她和他,共同的家里,她更像是一个他的免费保姆,而不是他的妻子。虽然她偶有微词,但是每次又都被他“教育”的头头是道,只是他的这个道,不是真正的道,他在这条道上还要走多久?

妈妈虽然在城里,但是始终都没忘记过乡下的儿子,她知道儿子在镇上读书,便想着法的去,可是每次都和儿子错过。她的异常举动也引起了她丈夫的不满,他对她说,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家,还想要青青这个女儿,你就不要总想着你的那个儿子。就算见着了,他会认你吗?她会让你带走他吗?这些都不会。你啊,就少操那份心了。你记住,你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周青青一个女儿。

转眼间,大姐高中毕业了。而我和二姐也从初中升到高中了。家里又一次面临学费问题,因为前段时间,一场瘟疫,使得姆妈所养的鸭子全都得病死了。一次风雪夜吹倒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屋子,姆妈为了要拿出阿爹的遗像而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了脚。是村里的支书爷爷和各位叔叔伯伯们送去医院。

昂贵的医药费横亘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虽然凑足了住院费,但是接下来的营养费和医药费是笔不小的支出。大姐又一次说要辍学,这次姆妈没拦着她,但是她眼里的悲伤,我和姐姐们都知道,她是在怪自己不能给我们一个好的家,是在自己不能让我们继续上学。她抱着大姐说,玉娇啊,是姆妈对不起你啊!都是姆妈不好,姆妈不能让你上学。

姆妈,我是自己不想读了,真的。我去城里的工厂打工,这样我也可以帮你一起咱家一半的天啊。谁说大姐她不想读了,那时候她是她们学校里成绩最好的。但是为了弟弟和妹妹,她还是收起自己的梦想,默默上路,去往熟悉又陌生的县城挣钱。在走的那天,大姐跪在阿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后,就头也不会的上路了。

在城里的妈妈有次在路上遇到了打工的大姐一问才知道在农村的姆妈一家的境遇,再也坐不住的她赶到医院里,此时姆妈因为再也交不起住院费而正准备出院。这是我和亲生妈妈自分别以后第一次相见。但那时,姆妈只说她是她的一个远方姐妹,让我们叫她秀姨。

秀姨对我们三个都很好,尤其是我。但是我能从大姐,还有姆妈的眼睛里能看出来,她和姆妈之间肯定有事。姆妈借故走了出去,大姐也跟着出去了。

在柜台前姆妈拿出用手绢包着的纸钱问老板多少钱,可是老板说出的数字,就算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还不够啊,大姐见了,对她说,姆妈我这里还有钱。说着把本来要留着给自己买条裙子的钱给了姆妈。另一边,妈妈把一沓钱放进了姆妈的包裹里。当姆妈和大姐回来的时候,又偷偷地把钱给塞回到妈妈的包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后来,我明白了。

在村里的姆妈时常说,在城里不像在农村烧饭、洗衣服啥的不花钱,在城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秀姨他们家也不宽裕,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了,姆妈现在也有工作了,你姐在城里上班,咱们家的日子开始好过起来,就更不缺钱了。每次,城里的妈妈把钱寄过来的时候,姆妈总会叫村里的虎子哥把钱又原封不动的给退回去。

中秋节的时候,姆妈在信里说,不用回家了,又不是过年,叫我和二姐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当我在宿舍里看书的时候,有人叫我,说,我姆妈来看我了。我拿出学校里过中秋节时发的巧克力藏在口袋,路上碰到二姐,跟她说,姆妈来了。当我和二姐到门口的时候,姆妈笑着看我和二姐。

姆妈,你咋来啦!

君宝、玉兰,姆妈来看看你们。她边说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钱,这是你们的生活费,都收好了。以后啊,没事就不要回家了。你们那点车钱就留着买书本啥的。

姆妈,你把这些钱都给我们了,你吃啥呀?

姆妈比你们在这里吃的好多了。姆妈看看我和二姐说,好了,姆妈下次再来看你们两个,我还要赶车回去呢。

姆妈,那你回去当心点哦。

回去吧,回吧。

姆妈看着我们进去了,她才离开。她从来都不进我和二姐的学校里面,有啥事,她都在外面跟我们交代。有几次,我们要她进去,想要介绍她给我们的同学,可是她都不让。她总说,我穿得这么寒碜,是要给我们两个丢脸的。但是,她哪里知道,在我们眼里,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在车上的姆妈摸到了口袋里的巧克力,看着巧克力,姆妈甜甜地笑了。

住在县城里的妈妈知道我和二姐两个人都考上了县一中,那是我们那里的重点高中。就常常会过来看我们,偶尔还给我们钱,但我们从来都不拿。因为姆妈说过,秀姨的钱不能要,秀姨家也很不容易。秀姨见我和二姐都不要她的钱,就把做好的饭菜送到我们学校,给我们两个改善一下伙食。

日子在一点点地过着,转眼就是我和二姐都高中毕业了。但是大姐失业了。原本那个厂子就是违规办厂,现在老板跑了,厂子让法院的人给封了。我们家的生活刚有起色,又如同掉到了冰窖里。看着两本鲜红的北京大学(我全省理科状元,二姐全省文科状元)录取通知书,我们哭了。

为了这两本通知书,也为了其中一个不能上学而哭。这泪水有激动,也有悲伤。姆妈既希望我们都考上,又希望我们都没考上。二姐说,她不去读书了。就让弟弟读。姆妈说,不行,她已经对不起大姐了,不能再对不起二姐。所以这学,一定得上。只是,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人上大学,再也没有能力供第二个了。大姐说,要不她把自己嫁了吧。把那聘礼的钱给我们上学用。姆妈说,不行。她已经没让她上学了,不能再把她一生的幸福都搭进去。一定还有办法的。眼看着报到的时间一天天临近了,可是这学费还没着落。

城里的妈妈又来看我们了,她知道我和二姐都考上北京大学。但是学费没有了着落,她向姆妈跪下了,哭着说:“翠姐,是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啊。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孩子们不会这么苦。”

姆妈含着泪说:“秀啊,你也是君宝的姆妈,现在君宝已经二十岁了。我养了他二十年,现在我真的没办法再供他读下去了,你把他接走吧。”

“姆妈,我不走!就算不上学了,我也不走。我不要做她的儿子。我不要!这辈子,我就只有你一个姆妈。”

“阿宝,不能这么说。你妈妈可是怀了你十个月,才把你生下来的。”

“妈!”

最终姆妈为了我好,还是让我跟着和我亲生的妈妈一起生活。在妈妈来接我的那天,我和姆妈拿着东西挨家挨户的去向帮过我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伯伯、嬷嬷④们道别。到了二爷爷家,姆妈对他说,二叔,阿宝考上大学,要去学校了,来给您老告别了。

哦,那阿宝的学费有着落了?

有了。

哦,那就好。本来她还说,二爷爷边说边对着二奶奶的遗像,把那口棺材给卖了,可没成想,她走的这么快啊。

阿宝,来,给奶奶磕个头。

给奶奶磕过头后的我和姆妈两人就出去了。在村口已经有好多人等着了,他们都是来替我送行的。乌鸦奶奶把他们家用来换钱的鸡蛋蒸了整整一篮子,说是要给我在路上吃。还有很多狠多人。姆妈拉着我的手,远处是妈妈的车。姆妈笑着,眼里闪着泪花,说,走吧,走了,就不要回头。

我拎着旅行袋,一步三回头。姆妈挥着手,让我走。我一路走一路跪,一直跪到车前,虽然那个人不是我亲妈,可是,是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小时候生病了,她背着我走几十里的山路把我背下山送到镇上的卫生院。长大了,她怕我学坏,从来不让我和村里的那些小流氓们在一起。就算我要搭把手,她都从来不让我帮忙,她总说,我那双手是用来写字的,而不是用来干粗活的。小时候淘气,把别人家孩子的脑袋砸出血,为了不让我受到学校的处分,而给那家人跪下。虽然明知道她的儿子是为了自尊而打架,她依然给跪下了。为了能挣足一个学期的学费,她去那家给过她屈辱的人家当保姆。为了……

妈妈从车上下来给姆妈跪下了,我冲出车外飞奔到姆妈怀里,就如同到了小时候。可是姆妈还是一个劲的说,走吧,走吧。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比我还要难过,虽然我不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但是也是她含辛茹苦将我拉扯长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总是我,就算姐姐们想要尝尝鲜,她也不让。姆妈,我该怎样报答您对我比海还要深,比山还要大的恩去啊!您就像一座大山将我们挡住任何的风浪,您想到的总是别人,但唯独忘了您自己……

三年后,大姐给戴着眼镜正在纳鞋底的姆妈读起了儿子在大学里给她的第208封信:

“姆妈,这次考试我和二姐又考了各自学院里的第一名。可惜,在大学里就算考试得第一,老师也不会发一张奖状给学生,如果真能这样的话,我一定把奖状寄回家里给姆妈。对了,我有一篇论文被发表了,而且因为这篇论文,我获得了英国剑桥大学免费攻读的机会。我很想去那里,那是每个学生都想要去的学府。在那里有我现在研究的课题最顶尖的设备。这是件大事,我想和姆妈先商量看看……

君宝”

当大姐把这封信念完的时候,操劳了一辈子的姆妈睡着了,她带着微笑,枕着对儿子的思念睡着了……

十年后,当年的孩子们有的学成回国,有的已经成家立业,空旷地坟地上走来六个孩子,一个手里捧着骨灰,两位老人。

陈秀:翠姐,阿国哥,孩子们来看你们了。他们都很有出息。玉娇和虎子的桃园办得有声有色的。玉兰和她在大学里的同学结婚了,她现在是市党报的主编。你小女婿是文化公司的老总。还有啊,我把君宝的骨灰给你带来了,就埋在你和阿国哥的旁边,就让他陪着你们吧。之前,我们一直都瞒着你和君宝两个人,这不是怕你们难过嘛。你如果要怪,可别怪孩子们,要怪就怪我这老婆子自作主张不告诉你。

周建国:翠姐,阿国哥,之前都是我不好。这辈子净干犯错误的事了,谢谢你们的宽容。孩子们,来给你们的阿爹、姆妈磕个头……

从山坡上望去,是一片新农村的景象,相信明天的日子会像这太阳一样的灿烂……

备注:①姆妈:宁波人口语中对母亲的称呼

②铁锹:用来翻土的工具

③阿爹:宁波人口语中对父亲的称呼

④嬷嬷:宁波人口语中对父亲哥哥妻子的称呼,即普通话中的“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