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舞蹈

在遇见他以前，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大学生。整天骑着单车，背着双肩包，穿行在繁忙的都市街头。学习之余，她会去做家教，挣点零用钱，也分担一些家里的负担。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她，生活并不奢侈，却简约而快乐。没有爱情的她，也有期望，但不是渴望。

在周围妆容精致，打扮入时的女孩中间，或许她算不得很漂亮，但气质依然是很出众的。平日的她喜欢钢琴，画画，最奢侈的爱好也不过是拉丁舞。这是她多年来一直痴迷的舞蹈。平时温和淡然的她，却总能在热情奔放的桑巴舞曲或是舒缓浪漫的伦巴舞曲中全然陶醉，忘记了自我。相熟的姐妹都说，她恬淡文静的性格，一跳起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个骄傲耀眼的公主。

每个周末，她通常会去一个拉丁舞俱乐部。在那里她可以结识许多像她一样喜欢拉丁舞的朋友，也可以尽情地跳舞。

就是在那里，那个秋天，她认识了他。

那天午后，跳完一曲恰恰下来，她有些累了，坐在一旁休息。注意到旁边一个她认识的女孩在和一个说着一口标准伦敦英语的男孩交谈，她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那女孩和他显然也是刚刚认识，互相介绍了一下就算是都认识了。

在闲谈中她逐渐了解到，他从小就随家人移居到了英国，现在是回来探亲度假。他的家人很多都是英国商界和政界颇有名望的人物。看着对面的他以及旁边的女孩倾慕的眼神，她心想，帅气的外表，名牌的学历，显赫的家世，光辉的前途，这样一个占尽了你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的人，应该是众多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吧。想着，她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跳舞很好看。”他说。用并不熟练的中文。

她笑着说了谢谢。毕竟被一个如此有魅力的异性夸奖是相当受用的。

“你呢？来这里怎么不跳舞呢？”她问。

“我不太会，来这里只是欣赏。”他答，又补充道，“欣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跳舞。”她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或许这是这种有钱人家公子说话的习惯吧。她没有在意。

他们的谈话很投机。临走的时候，他问她要联系方式，她没有多想地给了他。

他发来第一条短信的时候她正在上家教课。她教的小姑娘刚上初中，很听她的话，不叫她老师，叫她姐姐。“姐姐，是你的男朋友给你发短信吗？”她笑着用笔敲她的头，“小孩知道什么呀，快做你的题。”小姑娘吐吐舌头，冲她嘻嘻一笑。

令她未曾想到的是，从那时起他竟对她展开了不断的“攻势”。频繁的电话短信和邮件，每周有不停的鲜花和礼物送到学校。室友惊羡地问她怎么“钓”上的帅哥。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局促地笑。面对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爱情，她还没有考虑好怎样把握。

秋天很快过去了，她的生日，在平安夜那一天。考虑了许久，她终于答应他晚上一起吃饭。他很体贴，也很细心，了解了她所有爱好的他，点的全都是她喜欢吃的。她看着对面帅气逼人的他，看着他全身上下从衣服到手表到鞋子一色的名牌，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那些名牌她倒是听说过，只不过每次在路过专卖店的时候都会被里面四五位数的价格签吓得落荒而逃。她再低头看看自己，宽大的毛衣外套加上牛仔裤和小短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灰姑娘。

后来他们散步到城市的中心广场，有圣诞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她仰头兴奋地看着，明亮的表情像个孩子。

一个精美的盒子递过来。“生日快乐，圣诞快乐。”他的话总是恰到好处。

她微笑着接过，拆开包装，打开盒盖。

那是一双漂亮的舞鞋，是金色的。丝带从精致的鞋跟环绕至脚踝，妩媚而可爱。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双鞋太漂亮了，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喜欢。

“喜欢吗？它很配你。你跳舞那么好看。”他轻松的语调。

“嗯，喜欢。”她是由衷的。

“那我呢？”他突然调皮地笑。

“什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抬头反问。

“你喜欢我吗？我觉得我也很配你呀。”似玩笑，又非玩笑，他依旧微笑着说。

她愣在那里，头脑有些空白。

后来被姐妹们追问的时候她总是不好意思地说，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她们便笑：“糊涂什么呀，肯定早就想答应了，还要矜持一下……”她低低头，只是笑。

爱情来得突然而神奇，她有些不安，又有些甜蜜。他是个很好的男朋友，和他在一起一切都那样周到而细致，有时她恍惚之间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公主。对他的依赖，也就一天天地加深了。他说，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他，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孩不能比的。他说，等她毕业，就接她去英国。他说，要给她一辈子最好的生活。她只是温柔地笑，说，你这么想，我已经很高兴了。

姐妹们经常谈笑间把她当作例子，说人家不谈恋爱也罢，一谈就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拿，就等着将来嫁到英国吃香喝辣了。她只是不做声。有听说的人，说她是乌鸦变凤凰，也有人说她图的是别的什么。她听着漫天的谣言，一律不作回应。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灰姑娘，真的可能永远变成公主么。她很看重他们之间的爱情，为了让自己和他相配，她努力地去了解他所处的那个世界，去关注之前她从未关注过的东西。然而，那个西欧平原上古典而精致的小镇，和这个中国北方大气而辽阔的城市相隔如此遥远，远远不是120个经度的距离那么简单。那是她似乎怎样都无法抵达的另一面的空间。

她望望镜中依旧一脸素淡，清汤挂面的自己，想想自己至今依旧分不出八百块钱的衣服和八十块钱的衣服有什么区别，依旧不理解为什么要用几千块钱去买香奈儿的新款香水，不知道兰蔻几百块一支的睫毛膏如何使用，这样的自己，不是灰姑娘是谁呢。他和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让一个习惯了关注商场的打折信息和淘宝网上的特价店，还有学校的大伙食堂和街边可爱的糖果屋的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去关注CalvinKlein的经典款腕表和Prada秋季推出的新风格，还有一板一眼的西餐和星巴克咖啡，这是一种幸福，还是束缚呢。

然而不能否认他们在一起还是很快乐的，他带她去了很多她从前没有机会去的地方，见识很多的场合，结识很多有些名气的人。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就要有不同于别人的“范儿”。在他的熏陶下，她也逐渐地了解了许多关于时尚的讯息，面对他的品头论足，她不再穿松松垮垮的T恤衫和大外套，她穿上针织衫，短裙和羊皮长靴，他赞赏地说：“看不出你还是很有眼光的啊。”她调皮地笑笑。只是她知道，掩盖在粉底，眼影和定妆水之下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记得他说过她有别人不能比的独特的气质，她突然感到心虚，她独特的气质，似乎已在她对他的所谓品位的不断的追逐之中，被无声地掩埋，消失殆尽。

姐妹们不无羡慕地说，恋爱中的女人果然是美丽的，恋上个“钻石王老五”的女人更美丽。面对姐妹的玩笑，她也权当玩笑来听。在爱情事业的继续中，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蜕变。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么？她不确定，但是却决心走下去。

“姐姐，你最近变得好多啊。”做完一道题，小姑娘扭过头来对她说。

“是吗？那你看姐姐变成什么样子好呢？”她拿过题看着，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不知道……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有点不认识了，我喜欢你从前的样子……”小姑娘把笔含在嘴里，望着她，很认真地说。

“真的吗？”她抬起头，若有所思。

元旦过了，就快放寒假了。准备着期末考试，她每天晚上很晚才睡，也有半个月没有去跳舞了。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他。

洗脸洗到一半，她跑过来拿起手机。

“还没睡呢？别太累了。”

“嗯。”

“我今天，和家里说了我们的事……”

“然后呢？”

“你听我说，是这样的。我将来毕业以后，会继承我父亲的事业，他希望我……”

“希望你找一个和你地位相配的女孩，是吗？”她很快地打断他的话。

“你别生气，我会再劝劝他们同意的……”

“我不同意。”她突然说。

“你说什么？”他没有反应过来。

“就算他们同意，我也不会同意了。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家人为你的考虑是对的，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想到，你会……”

“会这么理解你，是吗？”她带一点苦涩地笑了，“祝你幸福。虽然认识你是一个错误，但是我不后悔。”

“谢谢。你是个好女孩。也祝你幸福。”

挂断电话，她回到水池边把脸上的洗面奶洗掉。有泪水悄悄地流下来，不是难过，似乎是种如释重负的淡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累。

那些他送她的精致的衣服香水和化妆品都被她以各种形式处理掉了。

“去大排档不？”姐妹们叫她。

“去啊！”她答应着，一边换上绒线外套和工装裤，穿上帆布鞋。

和姐妹们一起走进雾气缭绕人声鼎沸的大排档的时候，她突然泪流满面。

“怎么啦？”旁边的女孩问她。

“嗯，烟太大了。”她瓮声瓮气地答。

但是真正地笑了。

“今天是最后一次课了哦，期末要好好考试，可别把姐姐这学期教你的都忘了啊。”

小姑娘听话地点头。“姐姐，你下学期还来陪我学习吗？”

“不一定呀。你自己好好学习，就不用姐姐陪你啦。”

“可是我喜欢你陪我学习。”小姑娘撅着嘴。

她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没说话。

“姐姐，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小姑娘又说。

“我也喜欢。”她调皮地眨眨眼，笑了。

再一次去拉丁舞俱乐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双美丽的金色舞鞋她还没有穿过。于是她便带了去。穿在脚上，周围的女孩都说好漂亮。走进舞池，她和舞伴跳了一曲伦巴。可是，那双鞋并不舒适，很硬，磨得她的脚很疼。

她只好回到座位，一边脱下鞋，一边庆幸还好把自己那双也带来了。重新换上自己穿惯的那双黑色缎面舞鞋，她才觉得踩在地上的是自己的脚。

回到场内，舞伴突然说：“我就知道你会去换回你原来这双鞋。”

她略有惊奇地问：“是吗？为什么？”

“华丽不是你的风格啊。只有跳属于你自己风格的舞蹈的时候，你才是最自然最好的。”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欢快的桑巴舞曲响起，笑容悄悄地泛上了她的嘴角。脚尖向后滑去，轻盈地旋转，一圈，两圈，随意扎起的长发在空中有节奏地扬起。

这才是属于灰姑娘自己的舞蹈啊。

“她和那个英国男友分手了啊，是人家把她甩了吧？”

“谁知道呢，我就说人家怎么能看上她。”

“她也是傻，怎么不知道拴住呢，上哪再找个条件这么好的去？”

“哎，真可惜啊。”

她站住，听了一会儿，不以为然地笑笑，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她一如既往地穿着宽大的外套背着双肩包，骑着单车奔走在校园内外。眼神里，总是有一抹自知而不自傲，自谦而不自卑的潇洒。

“我得奖学金啦。”在给家里的电话中，她快乐地说。

灰姑娘的幸福，与水晶鞋无关，与王子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