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单身汉

孟必真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26 11:10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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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也许不管是哪一种身份,只要拥有平和的人生态度,那里都是有快乐的。问好必真!节日快乐!

三十郎当岁的阿旺,还是孑然一身。也没能象他先人希望的那样使刘家门庭兴旺起来。恰恰相反,如今这空空落落的半个大院儿,除了阿旺之外,只有他老母亲佝偻着虾条一般的身影。

如果我喝令时光倒流30年,你会看到另外一番景象。

这个院落是个人丁兴旺,无人小觑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崇尚、仰慕的府地。

这个院落的主人是威振晋冀鲁一带赫赫有名的小大刀。这刘大刀也就是阿旺的老爹。

刘大刀原告是红胡子(土匪)出身。自动跟吃老行的叔父习学本领。长至十六七岁已能独挡一面了。他武功精湛绝伦,尤其善使一口大刀,使将起来如雨打梨花,出神入化。江湖人闻名胆寒,为其喝号刘大刀。叔父殁后,他便独闯江湖,一口神出鬼没的大刀伴着他马倥偬,纵横驰骋,所挡无不披蘼,他也因此耗尽了青春。伸手五支令,绻手就要命的生活让他强烈的刺激。也磨砺着他的锋芒。

刘大刀为人仗义财,得了许多过命的好友。他也暴戾凶残,也得了许多不共戴天的仇家,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始终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时时处处提防仇人的袭杀,匪者历来都是脑瓜壳别在裤腰带上玩儿命的活计。刘大刀年届不惑时厌倦了此道。在刀刃之上翻跟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刘大刀果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果决地弃恶从善,金盆洗手匿居起来。他散去多数钱财,致使万人感念。他请人指点迷津。那仙长勰袖一挥是指河南牌图悠然吟颂道,中原本是紫薇境,此去长吉断祸凶,玉女峰下度晚生,古树村里藏蛟龙。

刘大刀大喜,人言古树村一带风脉甚好,果是我刘某栖居之所也。他重赏了道长。携夫人迁至古树村。

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时隔多年,刘大刀依然一副冷傲的面孔:犀利的目光,摄人的语言,悍人的魅力。

那年头人们信奉的是多子多福这一“真理”。刘大刀更认为人多势力大无人欺。

阿旺是刘大刀将至花甲之年喜得的老儿子,可谓老蚌生珠,自然爱如掌上明珠。这个老疙瘩调皮狡滑颇得刘大刀的宠爱。说这世上老都疼小,一点不假。刘大刀象捡了宝贝蛋儿似的,脸上有了难得的笑纹。为其取名阿旺,希望他能励精图治,振兴刘氏家帮。待至阿旺三周岁,刘大刀隆重地办了三桌。请得亲朋庆祝自个儿的宝贝娃儿诞辰。更主要的是炫耀一番。阿旺果不负众望,能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并能挥拳霍霍,一招一式很象回事,他小脸绷着脖子梗着,众人举箸停杯之际笑逐渐开,皆夸曰此子相貌不凡,将来必有大造就也。后抚人说媒宝娃娃亲者络绎不绝。刘大刀抚掌大笑,如饮蜜浆。

老日打过来那年,刘大刀的大儿子参了军,不久便“光荣”了,刘大刀以掌击桌丢了句,妈巴子的!滴了两滴泪。

老二生性张叛逆,适逢兵荒马乱,只身掖了把短刀,一个人闯世界没了下落,刘大刀脚跺方砖地叹了一声,晃晃脑袋。

老三懦弱孱头,一直本分地厮守在刘大刀身边,恭恭敬敬。29岁时老三结了婚,聚的是百里以外的一个叫香香的女人,这女人容貌俊逸,小他14岁。妻小娇贵,刘大刀如是说。他当年都是这样过的。刘大刀拿出积蓄,红红火火地为三儿办了一桩人生大事。

转过年来,香香给刘家添丁进口,头胎生了个八斤的大胖小子,合家上下笑语盈堂。

刘大刀眉舒眼笑,面颊赤潮,他欣然为孙孙取名振方,乳名方方。

次年,香香又娩得千金,煞是玲珑可爱刘大刀亦喜不自胜,遂为孙女取名:振远,乳名远远。

可是刘大刀并不沾孙子孙女,不象别人家的老汉终日揣着宝贝蛋蛋噢噢噢噢地东南西北价转悠。

刘大刀常到对门儿老周那儿与之对羿。

这时的刘大刀已是满脸遍布沟渠,胸前一部飘飘银须,身旁斜楞一根光渴可鉴的拐杖的耋耄的老人了。而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有精神,面闪红光,精神矍铄,两只眼睛倍儿亮。

刘大刀的夫人小他十七岁。有人说是当年刘大刀抢霸来的押寨夫人,她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被刘大刀强占之后,起初痛苦流涕,衷声不止,如笼中小,寻死寻活,后来见木已成也就破罐子破摔起来。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她顺从了古训,也就死心踏地与刘大刀相伴相随了。

这刘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一旦遇事则谦恭礼让,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人们敬重之余,觉得刘夫人有些神秘。

哪知一夜一黑衣蒙面人潜入刘家不知何为,正欲走时,则巧刘大刀赴约款步归来。刘大刀怀疑这人是奸夫,却将头扭向一侧故做未见状,黑影滋溜一声跑了。

刘大刀旋即进屋复出疾逐出户,栽耳一听,便举手向銎音处一挥,“当”地一声,便有一个人应声而倒。

刘大刀大刀撞进寝帐,纠起老婆逼问,老婆失口否认,刘大刀目眦欲裂以利刃压其粉颈,老婆面不更色反而戟指怒目与之大骂。

刘大刀忙收刀做笑抱住老婆要求温存,老婆拧身抽抽噎噎赐他一个光脊背。

刘家老三胆气一鼓和人合伙买了车到外边跑生意去了。那时老三才十七。

这时阿旺十三岁,还上小学。

阿旺留过两级,所以才上四年级。

阿旺跟老爹刘大刀四处逛当。刘大刀下的一手好象棋。耳濡目染阿旺很早就学会了下象棋。有时阿旺还鼓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猫着腰在一旁给刘大刀支招。在阿旺的意识形态里,自己和老爹对付别人永远都是同仇敌忾的。

刘大刀则把眼睛一瞪,小娃崽儿,懂你娘那浪X,一边儿玩去!

阿旺悻悻地站起身,搔着头做欲走状,眼睛却被棋盘磁铁似地牢牢吸着,恋恋不舍地缓缓抬起脚板来无声地落下来,只在空中轮换动弹着两脚。

刘大刀便一捋胡子,笑咪咪地看着沉思的对手,啪!打出一个棋子,将军!

对手一脸惶遽,眉毛缩成疙瘩。

阿旺一看,还不是我说的那一招吗?

阿旺正在自鸣得意,就见一条长棍斜刺里悄悄向自己的脑瓜壳击来,便骤然转身撅起屁股惊弓之鸟般地飞掠而去。

久而久之,阿旺的学业荒废了。

刘大刀却不加管束,放任自流,听之任之。

刘大刀到处,阿旺如影随形,保持距离,不即不离,赶也赶不走。

刘大刀的老婆倒识俩字,她知道后,大骂阿旺光长个子不长成色儿,横一条木棍逼阿旺上学,她倒从未恁凶,许是更年期,阿旺死活不去。最后阿旺被推推搡搡地赶在学校按在教室里,结果如坐针毡地混了一节课,这犟驴儿又溜之大吉,一出校门,他象出笼的小鸟儿叽叽喳喳快乐地飘飞。

阿旺不敢回家,就钻进了校外的那片小白桦树林子里玩耍。唱歌的小鸟,跑跳的野兔深深吸引着他。

午饭做中了,老太太四背五下找不到儿子,遂哭号不止。

调皮的放羊娃儿二顺子拽着老太太的衣襟儿在小树林儿找到睡得跟头小死猪似的阿旺。

老太太扯下绣鞋,一只脚弹跳着过去劈头盖脑雨点似地打,阿旺一翻眼皮,见势不妙就一轱辘爬起来撒腿就跑。

叵奈老太太是三寸金莲,捉阿旺不住,遂即气噘噘地告诉刘大刀。

刘大刀晃晃脑袋,胡子一撅,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言毕合上《庄子》竟拂袖而去。

老太太未免顿足捶胸,以袖盈面又一阵的落泪。

阿旺见自己胜利了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象头怪羔儿骡子任性恣睢。

他三天两头旷课,早退,迟到更是家常便饭。他象水银似的活泼,这种活泼主要表现在惹事生非上。要么静若处子眼睛不眨地与窗外的鸟儿雀儿会晤。抑或伏案打起火车似的呼噜。

一个小女孩甩着两根小辫蝶儿一般在河滩里采野花。她看见阿旺赤条条地以月牙河爬上岸,她惊叫一声捂住涨红的脸转身就跑。阿旺发现“敌情”,慌忙瞪上裤子,旋风一样捉住了女孩,女孩吓得面色惨白叉音道,你弄啥?阿旺象老鹰捉到小鸡似地盛气凌人,窥探本“镇”秘密,还得了?阿旺说,你得让我KISS一下(天!KISS他不知哪儿学的)算咱扯平,当谁也没碰到啥,咋样儿?不等女孩反应过来,阿旺就狠狠地在那粉嘟嘟的嘴唇上猛嘬了一口。

女孩哭哭啼啼地走了,手中的野花也洒了一地。

阿旺挥舞着红褂子呼雀跃,仿佛手中是一面胜利的旗帜。

那女孩是校长的女儿。

女孩哭到父亲怀里,备述详情。

校长气冲斗牛,嘴唇哆哆嗦嗦,面如羊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校长四处“通辑”阿旺。

阿旺象个剪径的蟊贼,眯在小桦树林儿整整三天,以地瓜充饥。

呵旺扒着学校矮墙,探过去一个瘦脑瓜壳向里面窥察,却被一只大手猛地薅住煤火盖儿头发,一个倒栽葱跌进校园。

阿旺就地一滚,揉着眼正要破口大骂,却听见一个洪钟般的声音。

!阿旺掀腿就撩……

原来那人就是校长。

小免崽仔,甭来上学啦!再来就捎上你爹你妈!

阿旺跑过来菜园子站下来拧裤腿上的水,一个声音从被后卷来。

阿旺,学校警告再三,你咋屡教不改哩,啊?

校长背着手踱步,眼中流火。另一个女老师也在场,是教阿旺课的班主任。

你才驴,驴叫……不改哩!

阿旺舌头一咕噜愤愤地回去,他老子的遗传基因活跃起来啦!当年刘大刀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此时在他这个宝贝疙瘩身上野火似的不屈不挠地熊熊燃烧。

校长差点蹦气来,怒目横眉,他本想发作一通,但当着女教师的面那样做风度似乎有些不太高雅,就把火努力压下去。

校长用脚狠狠地碾地,以手点指,刘阿旺学校现在勒令你退学!

呸!谁球稀罕!

阿旺赌气地把书包狠狠摔到校长脸上。砸碎了校长的一枚镜片砸碎了半根眼镜腿儿。

校长怒发冲冠!

阿旺早已一抹身,一溜烟儿逃之夭夭了。

校长找到刘大刀的门上与之分庭抗议。

刘大刀满面陪笑,递烟倒茶,嘘寒问暖。倒弄得校长有不好意思起来。

校长无法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阿旺不能再去学校啦,我已经给足你老兄的面子啦!

那行,那行。

刘大刀满脸谦和,竟有些唯唯诺诺。

校长悻悻而去,半路他“咦”地一声似想起了什么,手一拍衣袋,他那索陪眼镜的计划宣告破产了。

望着远去的校长的背景,刘大刀笑了。

刘大刀见阿旺站在跟前,一拍儿子的肩头,嗯,象他妈俺的娃儿啊!老子英雄儿好汉他妈你身上应验啦!

阿旺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扑通一下落了挺儿,心里那美气劲儿就甭提啦!

阿旺28岁那年,刘大刀84岁。那天刘大刀寿诞之日,不少人前来祝贺,熙熙攘攘煞是热闹。席间众人把刘大刀夸赞的天花乱坠,却无人再提阿旺的婚约之事,不知何故。刘大刀敞怀长饮,竟含笑去了黄泉。

刘大刀寿终正寝,不少人为之扼腕。俗语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又是一个应验。

时隔不久阿旺的干姐姐小红远嫁到了山西运城,不知什么原因,她这一嫁过去就再没回来过。

刘大刀生前的故交知交们不知忙些啥,不再踏到刘家大门,一时间,刘家大院里冷清了不少。

阿旺更无约束,就常常出门跟人厮混,而且很快染上了赌瘾。

家中的东西被阿旺偷着贱卖了许多国。

三哥回来之后得知此事狠狠拿白眼瞪阿旺,可阿旺却一点不往心里去,依旧是撂下饭碗就出去赌,有时甚至废寝忘食,彻夜不归。

时常殚精竭虑地赌使阿旺的眼睛成了猴腚,有时早上回来,拱到屋里挺一天的尸,夜里又没了影儿。

女子香香骂阿旺,你就是改不了吃屎的狗唉!

老太太哭了骂骂了又哭,嗟叹命苦。

阿旺对此置若闻,把脸皮往口袋里一装,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直到有一天,阿旺输了个净毛光,无钱还债,被人堵到家里毒打了一通。他卧床三个月才能起身,老母亲泪眼巴擦地坐在床沿儿,香香也红着眼睛在看他。三哥瓷着眼甩了句,败家仔儿,日巴耍货,脸皮子比那城墙还厚哩!就又出外了。

阿旺旋即从枕下出一把短刀咔嚓一声斩断了一截儿手指头指天发誓,今生戒赌!

家中的情况象后院那棵病恹恹的枯树一天不如一天。

三哥的两孩子突然染上了腥红热,三哥用尽积蓄也没有换回这两条可人的小生命。全家上下哭成一团。

香香椎心泣血!

阿旺开始老老实实的干活了,他的恶名传的很远,他只是默默的低头操劳,这段时间的他沉默寡言了。

男大当婚。老太太摆着秀溜的小脚,为了阿旺的婚姻事求爷爷告奶奶地奔波,却始终没啥结果。也许是姻缘不透的缘固吧,姑娘们不肯嫁给阿旺,有的甚至避之如瘟疫。

阿旺29岁那年还是剥了皮的柳条……光棍一根。充沛的精神鼓捣着他骚动不安。夜里常常跑马,望着房顶痴痴发楞,老梦见美丽的女人甜甜蜜蜜地投入他怀抱,阿旺就抱住那白生生胖溜溜的大奶子吸呀啃呀。醒来却是狗咬尿泡空欢喜。阿旺发生了质变。有时他蔫头耷拉脑象霜杀了的茄子,有时他又暴跳如雷,又踢桌子又砸碗,把家折腾个底朝天,俨然是一个上了性的公牛。

街房邻居都暗骂阿旺是半吊子,二百五,怪羔儿骡子,二杆子。但当着他的面却不敢反而笑嘻的。

他们背地扑扑嗤嗤地笑洋洋地骂,阿旺全然不知。

阿旺33岁那年,三哥不幸得了肝硬化腹水医治无效,死于非命。

香香哭得死去活来,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又瞅着自己的头发衷号,你狠心走了叫俺指靠谁呀?阿旺却木头人似的无动于衷。他想,人总有死的那一天,哭与不哭关系都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