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巷99号

苏夜来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2-24 15:01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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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以一处地名来作为题目,引出一系列的故事,无可更改。无可奈何。这是人生教会我们的东西,孓然一身,却没法停止前进的脚步。很棒的小说,问好来来。圣诞节快乐。

一直在想,人应该怎样去表现和倾诉孤独。这是个至今都还未解决的问题。

——题记

1末班车里的幻想

我叫杨谦。今年二十一岁。大一时退学。在乔砾寨市梅雨巷99号开了属于我自己的一家店铺。经营的生意很多:CD、MP3、MP4、DVD、十字绣、小饰品和书籍。除此之外,我还会维修电脑。店面不大,60平米。店铺的名字叫“末班车”。喜欢这个名字,没有理由。

很少有朋友来坐,他们大多数正在读大学。没有时间过来听我说话。大多数的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走来走去,没有目的。这是一个很偏的街道,所以生意清淡,但我依旧坚持下去。

每天必会放的一首歌是王菲的《EYESONME》。有时也放《乘客》《彼岸花》《但愿人长久》《单行道》。喜欢王菲的歌。觉得再也没有歌手可以如她一样。她的每首歌都是一种痛楚,只有听得懂的人才会明白。曾收集过她的所有唱片,然后把它们放在唱机里,一首一首,不急不缓地放。心中有痛楚,也有感动。

有时也放一些日文歌。平井坚、宇多田光、松隆子。听不懂,但我的固执让我义无返顾地去听。

很少去听欧美的流行音乐。可能是因为个性里比较内向,沉默的因素。CD架上有许多欧美音乐,也有许多顾客过来挑选。有的挑选一两张,有的挑选厚厚的一打。不知他们买回去是自己听,还是给别人听。

寂寞的时候,也习惯在音乐里看书。但时间长了,便觉得索然。很难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家。每当看到一些所谓的作家书写美好家园、和谐社会、甜蜜爱情时,总会觉得仿佛这个世界简直是天上人间。而我是生活在现实中的活生生的人,感觉不到这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去歌颂和赞扬的。歌颂的实质是虚伪的安慰。包括歌颂自己或歌颂他人。那又如何,自慰的人始终做不到的是自省。这些人里当然也包括我。

摆脱不了现实,沉迷于幻想。是的,我就是这样。妈妈在遥远的澳洲,爸爸在离我数千里之外的深圳。他们的离异造就了我现在的孑然一身。他们争先恐后地争取对我的抚养权。但我不会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走。我不会离开自己已经生活了21年的乔砾寨。他们又都爱我,只是没有正确的表达方式。唯一的方式就是源源不断地寄钱过来。所以,我永远也不会担心末班车会不会关门大吉。但我不知道这样是该庆幸还是该悲痛。

舒是我大一时的女朋友。很漂亮。但因她的一句话导致我决然地跟她分手。她不同意我退学。她说,如果你能成为比尔.盖茨的话,我会非常乐意让你退学。

她不是不爱我,只是不适合我。我要的是可以懂我的人,不是可以左右我意志的人。

所以现在,我是一个人。过着简单、低调而又充满幻想的生活。幻想,某天也许会有个人引起我心的注意,不管是谁。这太无关紧要。举足轻重的是他是否会理解我现在这样麻木的心灵。

这样虚无、怅惘的心情。

2听到自己最爱的歌

搬到梅雨巷时已是下午。秋季午后,凉气袭人。我兀自拖着一只硕大的箱子。然后找出LYNN出差前给我的那把钥匙。钥匙大而笨重。好不容易才把门打开。门里面是些式样简单的家具。如我所料。

唯一让我觉得不妥的地方是房间与隔壁只隔着一层石灰板。这样隔音效果会很差,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与LYNN通话的内容,纵使是陌生人。

实在不知这是怎样的一间房子。大概是因隔壁装饰时为了简便只做了张石灰板,把它当作墙壁。他万万不会想到这样的房子也会有人租来住吧?

隔壁是家叫末班车的店铺。店主是个沉默的男子。个子很高,但是喜欢低着头在店里走来走去。总是放着无关痛痒的日文歌。让人在难以理解的基础上又多了层麻木。

对末班车的印象既非喜欢也非厌恶。也许它也有属于自己的不同之处。其他的店铺里每天放着让人没有耐性听下去的又艳俗的情歌。但它不是,它固执地放着让人安静的日文歌。

那天下午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床上静静地听歌。不知过了多久,店主换了唱片。是一首王菲的歌。我,十五岁时最爱的歌。当时的月亮。

……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看,当时的月亮,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

就这样听着,一直到了夜晚。轻轻推开窗子,今晚没有月亮。明天亦不会有阳光。

这当然是一则谬论,但我是个坚信谬论的人。不然我怎会搬到这个地方来?不然我怎会做LYNN的情人?

LYNN打来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时候。我听见他说,宝贝,怎么样?那房子很特别吧?

是很特别,用石灰板做的墙壁。

呵呵。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叫……叫……

金屋藏娇?

对!对!宝贝。你可以去当作家了。

我打开电脑。说,我们网上聊聊。

不了。我开了一天的会,太累。我要睡了。周末去看你。

就这样结束。突然觉得我所坚信的谬论到底成立不成立。

我是否只是需要一个情人,而不需要爱情。纵使我现在就可以用我爱他的事实把它驳倒。

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午夜。不知一个单身男子在房间里干些什么。

睡不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往手腕上喷了几下LYNN送我的樱花味道的香水。淡雅的芳香,混合着秋季的沧桑。嗅闻了几下。香味仿佛瞬时间渗透到每一根神经。

下了床,拉开窗帘。窗外灯火阑珊,人烟稀少。依旧是难以入睡。

3买百合十字绣的女孩

昨晚睡得不好。半夜时候被人无故吵醒。隔壁不知何时搬来个邻居。她总是晚间说话,确切一点说是跟一个男人聊天。

她在电话上按了扬声器。所以,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楚。

依旧习惯性地放着日文歌,习惯性地在店里走来走去。

今天是周末。舒说,我吃了早饭就去找你。我不置可否地挂上电话。

感情的激烈时刻过后,是降温至冰冷的开始。

我不是不爱她,只是还不习惯去真正地爱她。

虽说是周末,顾客却也寥寥可数。几个女孩子徘徊在挂满十字绣的小天地里。这样简单而时尚的手工艺相当受女孩子欢迎。她们大部分买来绣成以后送给自己或心爱的人。

我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手上摆弄着手机。等待她们挑选后过来付帐。

片刻后,一个女孩过来询问价格。她手上握着一幅庞大的百合图案的十字绣。

她说,我没有绣过,请你教教我。

她的声音很粗,因此跟她栗色长发的温柔外表背道而驰。但是这声音至为熟悉。说完她抬起头看我。拥有棱角脸庞的女子。她又说,如果学会,何时可以绣完?

她个头很矮,我搭下眼睑看她。说,很好学。至于何时绣完,全凭个人能力。

她微笑,但我从中看到了苦涩。

帮她在绣布上画完一道道的方格后,我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她接过名片又笑起来。说,我就在你隔壁。我们是邻居。

我恍然的大悟,这才是熟悉的原因。

女孩付钱时,店里忽然进来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米色的风衣,手中紧握着三支玫瑰。然后大叫着说,宝贝,没骗你吧?我刚下飞机就赶到你这里。

男人很大方,为女孩付了钱。但男人已不再年轻。他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女孩并没有表现出感激和兴奋,而是很淡然地说,你先进去。门没有锁。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如果我天天绣,两个月内会绣完么?她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期盼,她渴望着我作出肯定回答。

我没有骗她。说,不会。

这是三米长两米宽的十字绣,两个月内绣完只是一个神话。

女孩很明显地失望着。男人问我有没有成品货。我说有,但是没有百合花的,只有梅花。

女孩迅速地奔出店去。衣角擦过我的手,遗留下一阵樱花香水味。

这发生的一切使我疑惑。但转念间,就又觉得这实在与我没有太大关联。于是就不再去想。

我站在店门口等待送外卖的到来。余光看见隔壁没有关门。与末班车一样的户型,正厅侧面有间里屋。买百合十字绣的女孩站在那里,男子要拥抱她。她挣扎着,但挣扎中带有一丝娇嗔。这似乎是故意引诱男人的伎俩。她最终还是软软地靠在男人的身上,任由他的亲吻落在她的额上、脸上、嘴唇上和脖子上。仿佛一个待宰的羔羊。

买百合十字绣的女孩。她的身边为何会有一个中年男人。这也许就是答案。

无意中听见舒咯咯地笑着。她说,我今天充当一次送外卖的。你的午餐。她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我随着她走进店铺前,不经意间又看见那个女孩。她任男人亲吻着,但眼角流下一串串的水份。

舒滔滔不绝地说着校园轶事。见我总是沉默后,她也变得沉默起来。

你在想一个问题。她说,为何女人让男人亲吻时还会流泪。

我惊愕地看着她。继而脸红起来,仿佛自己做了何种让人羞赧的事。原来她也发现了他们。

她向隔壁的方向努努嘴。说,我猜,那女孩是那男人的情人。男人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于是只有哭泣。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不认识他们。

她说,这是明摆着的事。谁都看得清楚。

我看着她。说,你说的话,他们都会一字不差地听到。她这才住了嘴。

舒是活泼的女孩,永远会阳光灿烂且目标明确。只是我与她早已分手,于是就做回朋友。这是简单而又容易的事。纵使她看我的眼神还是异样。纵使她的一个眼神就能洞察我的一切。

我吃着她送来的午餐,是自己最爱吃的鸡丝面。她在 DVD架上挑选了几张碟片。说,借我看看。她的这句话其实是有借无还有去无回的代名词。我边吃边点头。

浓烈的麻辣味道呛袭着我,迫使我流下泪水。男人的,女人的,泪水都是一样的。本来又有何区别呢?都只是无用的,咸涩的水份而已。包括我的,也包括那个买百合十字绣的女孩的。

4我爱他,只是不知怎样去爱。

LYNN次日就走了。没说去哪里。也许回公司,也许回家,也许去别的地方花天酒地。只留她在这里醉生梦死。这种感觉不用喝酒也不用做梦。时间一久,谁都会习惯。这两个月,LYNN从未来找过她一次。但她知道,再过几天他就会来。

她坐在窗前。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做着单调而寂寞的手势。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写起来。

正面写LYNN的名字。LYNN是她为他起的英文名。他的真实姓名叫罗恩。罗恩,罗恩罗恩……写满张后,又翻过来。在纸背面写自己的名字。柏卡,柏卡,柏卡……直至这两个字把纸背面覆盖。

写完后,她才突然醒悟。她与他就隔着这样薄的距离,0.1毫米。但是无法跨越。

但她依旧服着避孕药,连她自己都不明原由。或者,她真就应该为他生个孩子。

也许是因为想到自己。活到13岁,就成了孤儿。是罗恩帮助了她。让她可以衣食无忧地地生活下去。等到她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时候,她把自己献给了罗恩。那年她19岁。直至现在,她跟了罗恩9年。

这9年里,罗恩充当的角色不只有一个。宛如父亲、朋友或情人。他从始至今没叫过她的名字,只叫她宝贝。

遇到他,柏卡觉得幸运。这幸运里不掺杂一丝的委屈和不甘愿。她彻头彻尾地愿意。

罗恩把她隐藏得很好。9年了,他的妻子从未怀疑过他。

如今,他又把她藏在这里。

奇怪的房间,墙是硬硬的石灰板。隔壁也有一个奇怪的男子。现在,他依旧从容不迫地放着松隆子的歌。

她推开那张庞大的十字绣,还有一张印有三朵盛放的百合的参考图案。

店铺里没有顾客,只有杨谦一人。

他说,你只要把握好尺寸,然后数清楚方格,及时换不同颜色的线,反复地绣十字就可以了。

她还不放心,让他示范给她看。待她看清楚,她才开始亲手去绣。

说是“绣”,其实没有古代那样精细的绣功。于是她很快学会。

她说,我很希望在两个月内把它绣完。说完,就回到住处。他的隔壁。

她津津有味地绣着,仿佛一个有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

这样的心情,还有松隆子的声音的伴随。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但,松隆子的歌声在瞬时间就戛然而止了。她感到困惑,以为是停了电。然后又跑到隔壁去探个究竟。她害怕这样难得的心情在停止的音乐中渐渐消失掉。

杨谦看着她。说,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你为何总希望自己在两个月内绣完那三朵百合?

她没有回答,又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顷刻后,她又听见松隆子的歌。她说,两三个月后,可能我会怀孕。怀孕之后,就不能干这种活了。我又想送给他这样一份礼物。这9年来,我只有索取,没有付出。这是我想送给他的东西。以前不知送他什么。就仿佛我爱他,却不知怎样去爱他一样。

杨谦说,他如果也爱你,就应该放了你。而非把你藏在这里,耗费你的青春。所以,他不爱你。他只是出于习惯。仿佛你是他出差时的行李,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其实他也不想带着,只是不得不这样做。

她发疯地跑出门口,奔进他的店里。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炬,咄咄逼人。

她说,你为何一定要拆穿事实的真相?这会给你带来快感么?

他说,我一直都生活在现实中,只能说现实中的话。就像你不可能在两个月内绣完百合一样,我不会骗你。这么些天,我听见过你哼歌,听见过你哭泣,听见过你叫他的名字,听见过你说你爱他。你所有的痛苦和欢乐只与他一个人有关。但是,你在脑海中回放下你们的过往---他说过他爱你么?

她的眼睛里充盈着泪水。说,这只是我自己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

放弃他,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

但在我遇见他的那一瞬间,我已经不再自由,不再属于自己了。

顷刻后,她听见隔壁传来的欧美流行的劲爆音乐。她在这里第一次听到这种音乐。疯狂得将要窒息。

5也许,我们隔着的不只是0.1毫米的距离

如我所料,LYNN三天后回来了。为我买来了LV最新款手提袋。

那夜,我们纠缠在一起,不停地做爱。我要为他生个孩子。他只要下一个种就可以。安全问题,他从未过问过。仿佛我是一个失去生育能力的女子一般。仿佛他不需要一个孩子般。

我在他怀里不停地哭,不停地捶打他。我责备他9年前不该帮助我,不该让我这么依赖于他。他不说别的,只说五个字:我知道,宝贝。宝贝,我知道。

我知道我爱你,亦知道你不爱我。多想把这句话告诉他。但是我说不出口。说出口就意味着我们之间将要决裂。

LYNN说他可以陪我三天。三天后就立刻赶回去。他的妻子得了卵巢癌,他要回去照顾她。他爱她。

我知道,他不属于我,只属于那个家,属于他的妻子。

也许,我们隔着的并不只是0.1毫米的距离。也许,我应该就此放手。

我说,我想去远方生活。想离开你。

他很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有你的理由吧。你像只该出巢的小鸟,是么?

没有。这只是你自己的意愿。你想让我现在就离开你。

你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回去照顾你的妻子。别再回来。别再见到我,永远也别再见到我。她知道她要求的事他都会答应。

为何要用折磨别人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我独自在黑暗中听着隔壁的声音。那个叫柏卡的女孩的呻吟。她的哭泣,她的软弱和她的疯狂。我想,她就是可以让我引起心的关注的人。唯独她,只有她。也许我爱她,也许不爱。

但是我不知道为何会是她,而不是舒,不是别人。

一个别人包养的,在别人看起来肮脏的女孩。这样一个女孩,她的身体正被那个男人覆盖着。

我静静地听着,仿佛在欣赏一出广播剧。真实而色情的广播剧。然后感觉眼角流下液体,一直流到颈项里。

时间还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纠缠。我有足够的时间倾听。

舒不知何时走进来。她发现我,用手指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刹那间,我几乎毫无犹豫地就把她按倒在地上,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她挣扎着,仿佛柏卡挣扎那个男人一样。我紧抠着她,让她没有挣扎的余地。她柔顺的头发散下来,披在我的脸上。我揪住它们,把她按倒在床上。她呜咽着,却不敢大声。

我已忍无可忍。为何每一个人都要这样痛苦无奈地压抑自己?为何?

我不遗余力地亲吻和抚摸她,试图去点燃自己的激情,试图像他们一样,上演真实而色情的广播剧。

舒在我身边喘着气,不停地说着什么。而我听到的则是柏卡一遍又一遍地对那个男人说“我爱你”。

舒忍无可忍地打了我一巴掌。她忍住泪水说,为何?我用两年的时间让你来爱上我,却远远不及别人的两个月?你告诉我,是不是她?柏卡?

不是。我几乎想也未想。

是的,你爱上她了。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你没有发觉,你刚才亲吻我的时候,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我说,你走吧。以后也别再进来。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说,杨谦,我告诉你,她如果会爱上你,那么这两个月她就会绣完那三朵百合。就像会出现神话一样。

舒走后,我用冷水淋浴。小小的浴室,吞并了我所有的痛苦与不安。对柏卡,对舒。

我多么傻。傻得要用折磨别人的方式来折磨自己。然而,自己又不假思索地去做。

爱情永远也不会是完满的。包括得到的,失去的,渴望的以及放弃的。

我的心里一直在回响着一个声音:我爱柏卡,只是不知怎样去爱。就像柏卡不知怎样去爱那个男人一样。

6谁也不属于谁,所以只有告别。

LYNN回家时,柏卡送他去机场。很平静地挥手说,罗恩,不见。说完,她转过头听见罗恩说,其实我舍不得你。只是你要我这么做。

回到梅雨巷,看见杨谦站在她的门前。她向他点头示意。

他说,我是否可以进你房间坐坐。她点头说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房间里有陌生的气味,还有那个男人的气味。

他说,你一个人?他走了么?

是。他放了我。我现在是一个人。

有何打算——为他生个孩子。一个人抚养,这恐怕很困难。

她突然就笑了。说,我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他告诉我,他与妻子十年无子,错不在妻子,而在于他。是他无能为力。

他沉默了,又接着问,又何打算?

他在我帐户上打了钱,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可以去旅行,去漂泊,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在哪个方向。

跟我走。我们离开乔砾寨。去澳洲,我妈妈在那里。她会为我们安排一切。

去跟你结婚生子么?我不爱你,无法跟你共同参与制造生命。

但我不会把你藏起来,我会让世界去证明你的存在。让妈妈看见你,让所有人看见你。

可我喜欢在阴暗处,无论呆多久。

他再次沉默。顷刻后,他说,还会去绣那三朵百合么?

不会。她肯定地说。要是在两个月内就可以绣完呢?

也不会。它的主人已不再需要它,它就不用继续存在。纵使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听着,想起舒的话。

舒说,她如果会爱上你,那么这两个月她就会绣完那三朵百合。就像会出现神话一样。

一个礼拜后,杨谦站在机场里。他对柏卡说,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然后,他俯下头,认认真真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他欲开口,柏卡说,再见了。

他通过安检,拿好行李起身欲走时转头看柏卡。说,我刚才的动作就代表我瞒你的事。

杨谦,对不起。我们谁也不属于谁,所以只有告别。

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而去。她在他身后说,杨谦,以后我们都会很孤独。以前是,以后也是。我们一样,无需伪装。

杨谦说,是的。但孤独的人却不能温暖彼此。

她出了机场,看见空中飞翔的飞机。她用手捂住脸,流下眼泪。她不明白,这眼泪是为杨谦流,还是为自己。

收拾了行李。依旧不知去哪个地方。她剪了几个纸条,上面分别写上一个城市。把它们揉成团,抛到桌子上。

她随便地拿起一个纸团,展平它。上面写着两个字——大连。

三天后,她来到那个干净而美丽的海滨城市。

手伸到口袋掏箱子钥匙时,碰到了一张硬卡片。

末班车。杨谦。梅雨巷99号。那个沉默无语的男子。她也许还会记得他。还有那天下午,他放的王菲的歌。她十五岁时最爱的歌。

她知道,一场沉默,始终沉默的爱情终于结束。她注定得不到他,他亦如此。

你知道我爱你,也知道你不爱我。杨谦没有告诉她这句话。他沉默着离去。

她同时离开了两个男人。两个曾经亲吻她的男人。

她不属于他们任何人,所以只有告别。

告别他们。一个她爱的男人,一个爱她的男人。她要等待和寻找的,是一个可以与之相爱的人。

她永远也等待和找寻不到的人。也许,或肯定,有许多如她一样的人。找来寻去,这么久。到头来,还只是孑然一身,独自一人。

无可更改。无可奈何。

也许,或肯定。人生,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