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

四年前的一个初秋的早晨，大姨来电话告诉我：梅子生病了，明天从上海回来。我觉得有些奇怪，梅子不是刚到上海打工才两个月吗，怎么就生病了，她病的重吗？我回拨大姨的电话，想问问梅子的更多情况，但大姨闪铄其辞，好像在尽力回避着什么。一丝不详跃入脑中，让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决定回去看看梅子。

初秋的早晨，空气异常清新，晨风夹杂着缕缕稻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沉重郁闷的心情在习习秋风的抚慰下，变得不再忐忑不安，一夜的倦怠随之减轻，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梦回和梅子相处的朝夕。

小时候，我跟随大姨在一所乡村小学上学。梅子的家和我大姨工作的学校只有一墙之隔，这样我便认识了梅子，和她成为知心朋友。记得那时候我喜欢坐在夕阳下，看满天五彩斑斓、翩然起舞的蝴蝶，也爱看梅子追蝴蝶的风景。梅子喜欢追逐颜色亮丽、舞姿优美的蝴蝶，为捕捉到自己喜欢的蝴蝶，她常常从院子里追到山脚，从夕阳西下追到星星点灯，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穿梭在漫天飞舞的蝴蝶中，稚气的小脸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飘亮的紫裙子随风舞动，像一个轻盈、灵动的尘世精灵。梅子和满天飞舞的蝴蝶为我童年生活涂上了一幅难忘的美丽画卷，也为秋日的村庄增添了一道亮色，至今回想起来，我仍被画卷中那个美丽、单纯的女孩吸引着、感动着。

随着日子的流逝，梅子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头浓密乌黑发亮的头发常用一个半月形的紫色蝴蝶发夹松软的夹着，精致的头髻将梅子的温柔与妩媚展现的淋漓尽致。梅子有一双让人难忘的单凤眼，透出一种清纯亮丽的柔光，像一汪清泉，纯得没有一点杂质，看了她的眼睛，我相信没有人会忍心伤害这个纯洁的女孩。梅子是个特爱美的女孩，在物质条件极其匮乏的七十年代，梅子的衣着虽然简朴，但她穿得特干净整洁，即使在田地劳作，她依然穿得干净、整洁。梅子心灵手巧，她常用一些丝线编织饰品，装饰自己的头发和衣物，她独具匠心的打扮，显得极其端庄、高贵、超凡脱俗，我想山乡少女的高贵、美丽、温柔与妩媚也只能如梅子演绎的一样了。梅子为人谦和、待人真诚，成为村里姑娘们羡慕的对象，老年人赞许的榜样，小伙们暗恋的意中人。梅子因为家里姊妹众多，家境贫寒，在高中未毕业便辍学了。2004年夏天，梅子为了供养兄妹们读书，在亲友的介绍下，在上海的一个远亲家做保姆去了，我记得梅子是抹着眼泪走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无奈和不舍。

一阵杂乱的吵闹声、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放眼望去，一大群人聚在梅子家门口，大家好像在追逐一个人似的。我放松的神经忽地一下子被吊到噪子眼了，我匆匆拿起行礼向她家奔去，见到梅子的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她那头乌黑的亮发不见了，被一头蓬烂、脏兮兮且结成索的毫无光彩的乱发所代替。她目光呆滞，像一个惊呆吓傻的孩子一样，流露出胆怯、惊恐和不安的神色。她脸色苍白，没有了以前的娇嫩和水灵，双唇呈青紫色，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机和活力。身上的衣服还是临走时穿的一件紫色的小衫，已破败脏乱不堪。她竭力的吼叫着，撕扯着拉住他的人，不断囔着：“子良，子良”，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那笑声中夹杂着一种嘲弄、一种凄凉和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碎。我轻轻唤了一声“梅子，你回来了？”话音刚落，一个石头向我飞过来，是梅子掷过来的，大姨告诉我，梅子疯了，让我躲远一点。送梅子回来的是一个粗壮的男人，我听那个男人说：梅子到上海后，在一个老板家当保姆，后来梅子病了，老板便出高价请他把她送回来，并说老板已和梅子的家人联系好了。

闹了一天一夜的梅子终于安静下来，她像一个婴儿一样，用新奇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人，许久，她用无比哀伤的声音叫了一声“妈妈”，便泪如雨下。随后她与母亲抱头痛苦，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母女才搀扶着缓缓站起来谢过乡邻，回屋去了。此后一些日子里，梅子时而哭泣、时而大笑，不管是哭还是笑，她都不忘呼唤那个叫子良的人。在看望梅子的那几天，我听过梅子的呼唤，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呼唤，只有经历过痛不欲生的人才能有那种哭泣声和呜咽声，声声断肠，让听的人心酸落泪。梅子是怎么生病的？梅子在上海的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现在，除了她的家人，恐怕无人知晓了。

梅子的病一直没有得到正规的治疗，因此梅子的情况越来越糟。一年后，我休假去看望生病的大姨，听大姨说：“梅子回家后的第二年，便出走了，她的家人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她，不知道她流落到哪里去了。”听了大姨的讲述，我的心跌到谷底，那个喜欢穿紫色裙子，喜欢在夕阳下追蝴蝶的女孩不见了，那个曾经让我们羡慕不已的小女孩就这样消逝了。

20多岁，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来说，是多么宝贵的年华呀，可梅子却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停止了人生追求的脚步，生活在那个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世界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梅子不出去打工，她会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结婚、生子，会用她的勤劳创造美好的生活。可家境的贫寒，无奈的选择，不明的遭遇，却只能让她永远生活在那个缥缈的世界里。可怜的梅子，她忘情地的呼唤、疯颠的寻找、甚至不惜用生命追寻着的那个“子良”，到底给过她怎样的伤害？让可怜、单纯的她在那场浩劫中永远的失去了自我。

转眼又到一年冬季，冬天意味着告别和重生，我希望可怜的梅子如小草一样，在经历风雪的摧残后，能够获得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