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绮•胭脂泪

【一】

六岁那年，母亲辞世，我变得郁郁寡欢。

“你如此多愁善感，怎能成气候！”父亲如是教训。烛火在砚台跳跃，明明灭灭，我望而生泪，细细琐琐。

父亲无奈，策马回了军营。在他看来，我终是个柔弱无用之子，只会令他心寒。

【二】

三日后，父亲突然归来，且抱回一女婴，甚是欢喜，并时不时对冲她笑笑。我躲在门柱后观望，心生悲怜，那般慈爱的笑容，他亦不曾给过我。

父亲发现我，招手唤我过去，我好奇望向他手中，那女婴正对着我笑，一尘不染，娇嫩可爱，招人喜欢。

我问父亲：“她是谁？”

父亲说她是他在外拾来的女婴。并说我若能保护她，便将她留下，若不能便送给人家。

我急忙道：“我能，我能！”

“你确定？”

我坚毅地点头。

父亲笑笑，将女婴幼小的手交于我手中，且第一次对我露出满意的神情。我信心倍增，伸手抚摸那张粉嫩的脸，忽而望见那圆圆的左眼下有一颗胭脂痣。

我问父亲可否唤她胭脂。

然，父亲并不中意“胭脂”二字，并将其名定为：青绮。

【三】

风过小池，睡莲含苞待放，温婉如玉，犹如那池边的人儿。

“青绮——”我在远处招手唤道。

青绮起身，含笑招手。

十三年光景过去，已让她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我长她四岁，忽觉自己脸上多落了些沧桑感。

“哥哥今日怎么从军营回来？或是爹爹知道怕是又要挨罚了。”她急切说道。

我笑嘻嘻，因她这份关切之意。“我同爹爹一起回来的。”

“哦！”她轻落一声，算是安心了。

“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将手伸到她面前，慢慢打开。

“是胭脂！”她欣喜接过，脸上洋溢着如花的笑，左眼下的那颗胭脂痣异常兴奋，使美人更显娇媚，娇中又带羞。

青绮低头细语：“待到莲花开，哥哥可愿陪我一起赏莲花？”

我说：“我愿陪你赏一世的莲花。”接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如同当年父亲将她手交于我手中时一样，信心倍增。

她又羞涩地低下头。

我笑而不语。抬头，望见立在远处的父亲，神色凝重。

【四】

时隔几日，府上来了位客人。

那人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霸气。父亲尤为客气，另其坐于中堂之上。

青绮着一袭淡粉罗裙，轻盈走来，发簪上的饰物亦轻巧晃动，蕴带茶香，好一幅美女如画的风景。青绮浅笑：“大人，请用茶。”

那人一眼望去，顿时失了魂，张目结舌。

站在一旁的我实为不悦，若非父亲使眼，我定要冲上去揍他一顿方可解恨。

而后，父亲带客人观赏后花园，仍要青绮陪同，并厉声命我不得靠近半步。

午后，黄昏，我只觉度时如年。

是夜，青绮忽将自己锁在房中不与我相见。

我不知所为何事，百般纠结。

“青绮有她自己的路要走。”突然，身后响起父亲沉重的嗓音，我朝他投去空洞的眼神。

“淮儿，你已长大成人，世事该拿得起放得下。”

父亲言语令我忽觉事态严重。

“所为何事，父亲大人，求您告诉我。”

父亲缓缓道：“白天的客人，正是当今天子，他已相中青绮……”

听到此话，我大吃一惊。

然，又有何干，若是青绮百般不愿，纵然天子，也不得强抢民女。父亲却道：“青绮已同意，择日，我便送她入宫。”

此语如晴天霹雳，我顿觉心昏目旋，不由得倒退几步。

怎会？怎会？与我相约一世的女子——青绮，怎会为了荣华富贵……怎会？

我欲哭，却无泪。

【五】

翌日，睡莲醒来，雍容华贵，淹覆整片池塘，带着淡雅清沏的荷香。此景怡人，却无心欣赏，与我相约的女子今日当要投于他人怀抱。或是她早已忘记，忘记我们此生之约，约看一世莲花。

我伏在窗棱上，泪水打湿缎锦。那名贵缎锦是为送别青绮所穿，纵如千万细针扎于我身，千疮百孔。

“淮儿！”父亲立在门外叫道。

我急忙拭干眼泪，怕父亲见状要骂我柔弱无用。父亲却未言其他，只是问我为何还不去出。

我喃喃语：“孩儿今日不舒服……”

若她毅然选择了荣华富贵，那我们无需再见，也无需送别。恨意已在我心中悄然萌生。

“那你好好歇息。”父亲转身离开。

再望一眼池中那惊艳之物，却黯然失色，因泪水已模糊我双眼。

【六】

我再次郁郁寡欢，亦如母亲辞世那年。

然，父亲并未如是说，任我行之。相必他已对我绝望，我也便自弃，终日浑浑噩噩。

但，我没想到，令我觉醒的竟是父亲战死杀场的恶讯。

设灵那日，青绮以父亲之女前来哭丧。我望向那失声痛哭的丽人，心里仍旧无比怜惜，我忽而明白，我对青绮的爱意终究多过恨意。

此爱此恨，缘由于父亲，但先人已去，我才开始怀念。我跪在灵下默默流泪。

“哥哥，请节哀！”青绮对我安慰，其实她看似比我更悲伤。

父亲下葬后，青绮并未多留，即时便要离开。

“青绮——”我叫住她，那是我在嘴边酝酿了千百次的名。“可否多留些时日？”

“宫中礼数烦多，不便多留。”她委婉拒绝。

我察觉她神色紧张，眼神躲闪，她已不再是我孩童时便认识的青绮，只是情到深处，不能自拔。

我问她可记得我们的一世之约。

她略显无奈，“此生我已不能陪你赏莲，待来生再与你相约。”

话落，泪划过脸颊，打湿那颗胭脂痣，带着凄楚的美。

我立在风中，含泪而笑。

【七】

此后，我全身投于军营，一心习武练兵。

汗水浸透衣背之时，便想起父亲，他是一位驰骋战场的英豪。但，我终不能成为他期盼的那样。

一年后，我有了带兵上战场的资格，心中不禁暗喜，亦是破釜沉舟的打算。

进宫见架之闲，我去拜会青绮。罗衣着身，锦带为腰，今朝她为君，我为臣，咫尺天涯。然，我心仍苦苦争扎。

我告诉她隔日我将启程远征，问她可否为我上庙祈福。

她颔首不语，我已心满意足。

离别之时，她忽然道：“刀枪无眼，多加小心。”

顿时，泪水噙满我双眼，我轻语：“不用多久，我们便会永远在一起！”

青绮茫然。

我笑笑离去。

【八】

若是父亲地下有知，他定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若是哪天有幸在地下与父亲相逢，他定不会认我这样的儿子。

战场上，敌我兵力相当，战鼓激昂。

然，我故放关卡，敌军轻巧进城。我心中竟喜而胜忧。

上战场并非我初衷，我亦不想成为父亲那般的英豪，我只想与爱人厮守终生——那人便是青绮。可是，柔弱的我怎样才能将青绮从王的手中抢回呢——唯有让他的皇城毁灭。

此举不忠不孝，我仍义无反顾。

此举得逞，大势离去，江山变革。

我心系青绮，快马赶回寺庙，甚是喜悦。

【九】

寺庙完好，却不见青绮身影。寺人告知，她已回了皇城。我不禁心慌，既而策马追去。

再回首，皇城一片苍凉，死伤无数。繁花似锦和断背残垣，只是瞬间之事。但我意不在此，便不觉愧疚。

我苦苦寻觅，最后在父亲的坟上寻到青绮，她正哭得梨花带雨。

我下马行至她身旁，告诉她我要带她走，永世不分离。

她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细哭。

她哭逝去的繁华，或是不知生死的夫君？我全然不管，我只想带她走，回到我们从前的生活。

许久，她终于开口，“你怎能如此辜负父亲。”

“我只想与你私守。”

“那么，我便是千古罪人。”

忽然，她奔马而去，拔出挂在马上的剑，架于颈脖之上，生与死只一线之间。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无情地将自己送于鬼门关。鲜血瞬间染红白皙的皮肤和秀丽的罗裙，天与地在我眼前瞬间崩塌。

我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同我一起走？

她用迷离的眼神望着我，嘴上扬，仿佛那就是一种解脱，“今生与君无缘，待来生……”话未完，她便完全失去知觉。

待来生，我们定要赏一世莲花。

可来生在哪里？

我抱着那渐渐失温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

【十】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我的人生也未结束。

青绮在临死之间将一封信悄悄地放入我衣怀，等我发现已是几天之后。

她在信中写道：两岁那年，父亲把我接入府中，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王到府上作客那日我才知，我原来是父亲与一烟花女子所生，故而他要将我送走……却害了你，害了王，害了黎明百姓，我终是个不祥之人，唯有一死才能赎罪。

我再一次含泪将信看完。

俯瞰山下苍生，已有新王坐享天下，但我此生都是罪人。

我撩起僧服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望余生能洗清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