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南歌谣

一

三月里的小镇。

淅沥的雨中，莲一袭紫衣向桥南逶迤而来，碎花儿小伞轻柔地遮住了头，莲纤秀的红色高跟鞋在微湿的泛着白光的路面轻盈如音符。

上午十点，莲会在每一天的这个时刻从桥北来到桥南。

莲生活的小镇充满了江南的每一种韵味，一条平静的小河淌过小镇，于是有了桥，小镇南边叫桥南，北边叫桥北。桥北原是一片黄土岗，十年前开发成了别墅群，为确保北边的宁静与某种界线，商业街仍在南边。北高南低，北边的视线是俯视，而南边则是一种仰视，如同凝望天空的月亮。

莲住在桥北。

20岁的莲一个月前惊讶地发现白晰的额头出现了细而密的皱纹，这让莲很恐慌，莲想我才20岁。于是莲开始大量使用一些昂贵的化妆品。莲使用化妆品不很专业，莲喜欢桥南商业街边缘的那家叫“紫色心情”的美发屋。

莲端着一盘粉红的苹果下到二楼，李根正在和两个陌生人喝茶，吃早餐的时候李根就说有两个朋友要来。莲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满屋弥漫着一种辛辣的烟味，莲皱了皱眉，莲说：我得出去一下。

出去？干啥？李根没抬头。

做面膜。莲忍不住想咳嗽。

嗤！一些烟雾从李根嘴里喷出，李根不看莲，李根说：女人脸蛋儿最值钱！

莲出门时清晰听到李根的笑声，李根说：她是歌星。

莲来自北方。

莲出身于书香门弟，父亲是音乐教师，莲17岁考取音乐学院，18岁就获得华北赛区歌唱大赛季军。莲签约某家电视台，经常在各种场合演出。

莲敢肯定，李根会对那两个陌生人讲述这个故事。

莲纤秀的红色高跟鞋在微湿的泛着白光的路面轻盈如音符，莲苦笑了一下，莲的梦想就是能象百灵儿一样的歌唱，但莲的父亲不是音乐老师，莲的父亲是北方的一个农民。

二

舟有很多清闲时光。

舟总在很多清闲的时光里作画。舟只画一种东西：葡萄。舟头发很长，他在凝神作画时，下垂的头发会遮住他的整个脸庞。当舟微闭双眼缓缓仰起头来露出略显苍白的脸庞时，他必已作完那幅画。

舟画了九年葡萄。但舟只留下两幅，一幅紫的，一幅绿的。舟将两幅画挂在墙上，舟好长时间来觉得自己再也画不出比这两幅更好的葡萄来了。

舟在这个雨天的上午同样很清闲。舟的视线透过生着一层薄雾的蓝色玻璃门踌躇地望着外面的街道，微湿的街道泛着白光，行人的影子来来去去，这时候舟就看见了那把碎花儿小伞。

三

四月末，正是满世界金黄色油菜花悄然退去的时节，北方突降冰雹。冰雹是在下午四时左右降临的，那时候秀莲正跟师范毕业的音乐老师学唱歌，音乐老师有一台电子琴，还有一只萨克斯，音乐老师说秀莲的潜质特棒，音乐老师说秀莲，你是唱歌的料。

于是秀莲迷上了唱歌。秀莲觉得自己真的很棒，秀莲在全区中学生歌咏比赛中出人意料的夺冠，还上了市里的电视。音乐老师二天后对秀莲说：这儿不是你的舞台。秀莲的梦一下飞扬起来，秀莲说嗯。

冰雹与屋顶和地面骤然的撞击声一下打断了秀莲百灵鸟儿似的歌声，秀莲奔至门边双手紧攥着门框使劲向远处望，秀莲看见一些紫色葡萄的汁液在冰雹里四处飞溅！

秀莲在田埂上果真看见了父亲，父亲坐在一堆冰雹里，眼前的一大片土地上东倒西歪的葡萄架和被砸得肢离破碎的葡萄苗。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秀莲，秀莲发现父亲干裂的嘴唇似乎沁着一缕紫葡萄的汁液。

父亲说：命呢。

秀莲说：不！

一个星期后秀莲揣着音乐老师的一封信来到南方。音乐老师叹了口气，音乐老师说，你试试吧，他是我的老师。

那是两年前的秀莲，秀莲现在不叫秀莲，叫莲。

四

李根的公司在距小城30公里远的省城里。李根有很多朋友，吴德是李根很好的朋友。

李根喜欢喝酒喜欢打牌，吴德不喜欢，吴德喜欢跳舞。吴德曾很不客气地说李根是一个粗鄙之人，但这话说过没多久，吴德就和李根成了很好的朋友。

李根的公司有三百号员工，有天早上李根路过一家超市，还没到上班时间，这家超市的所有员工在超市门前排着整齐的方队做体操，李根灵光一闪，立马想到自己的企业也可来点新花样。李根驱车直接来到省音乐家协会，就碰上了吴德。

李根说：我要找你们这儿最行的，给我写首歌。

吴德正在接一个电话，吴德边接电话边看李根，吴德心想哪冒出个暴发户？

吴德接完电话，吴德对李根喽喽嘴：有什么事先到隔壁办公室咨询。

李根走到门口仰着头看办公室招牌，然后径往旁边办公室去了。吴德嘁了一声：粗鄙！

吴德刚要出门，李根一步跨了进来：谁是吴德老师？

吴德说我现在没时间。李根哈哈一笑，一看您就有气质，行，就找您了，现在没时间不要紧，晚上我专程拜访！李根附耳过去：酬劳不成问题。

后来吴德真就给李根的公司写了首歌，歌名叫《我们的根，我们的家》，李根非常满意，这歌儿每天早晨在公司里播放。自然，吴德就和李根成了很好的朋友，相互成了家中的常客。

李根是在一个傍晚认识莲的。那天傍晚李根和吴德在一个酒巴里喝了很多酒，李根送吴德回家，吴德上楼后李根感觉腹内一阵躁动，他就势蹲在一丛花树下奋力呕吐，这时一叠纸巾递过来，李根顺着纸巾的方向上望，李根看见莲清秀的脸如一株娇美的水仙花儿。

那个傍晚莲坐上了李根的轿车。

五

莲躺在美容榻上竟然睡着了。

莲发现自己一躺上美容榻，就会滋生一种安静的睡意。舟的手指充满韵味，舟的手指轻柔地按摩中，莲就想起了葡萄，莲想舟在作画，舟在画一幅美丽的葡萄，于是莲就轻轻地进入了梦乡。

莲睁开眼，就能看到墙上的二幅葡萄画，一幅紫的，一幅绿的。莲说：你的画总让我感动。

舟看莲，舟看躺在美容榻上鲜艳的莲，舟觉莲是一株紫色的花。

桥北的女人总爱吃葡萄。舟说。

莲涩涩的，想笑。莲仿佛看见了蹲坐在冰雹里的父亲，父亲没种油菜而选择了种葡萄，父亲说收了葡萄就送你去大地方学唱歌。

舟看见这个美丽的桥北女人眼里有些晶亮的东西在闪烁。

六

你是说吴德？嗨，我哥们！车窗外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刚呕吐过的李根分外精神。“没事，不就学歌么？这事我替你搞定！”李根侧过头看了一眼副座上的莲，清秀的女孩儿憔粹如沙漠里的一只雏鸟，浑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疲倦．李根想，我可以帮她的。

十七岁的莲的确很疲倦。

莲来到这个南方省城，揣着老师的信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了老师的老师，老师的老师叫吴德，吴德说什么？我学生？在乡下教音乐？吴德拆了信看，边看边说：好吧，我记着，你先回吧，有消息我给你。

莲静静地立了半晌，尔后莲出门。下午的一抹阳光穿过林立的高楼水一样泼洒在莲身上，远处有沉重的钟声传来，一幢高过一幢的楼房、吓人的巨幅广告牌、人来车往繁华的街道。那个下午的那抹阳光里，莲感觉一切都无比的不真实，包括自己。

莲坐在一处高墙下的阴影里，当远处又一次传来重重的钟声时，莲站起身来，莲没忘拍拍身上的灰尘，莲觉得自己的脚下只有这条若有若无的路。

终于，莲捕捉到了机会，莲将一片纸巾递给那个呕吐的男人时，莲浑身迸射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冲动。

坐在小车里的莲贪婪地看着窗外浸润在五颜六色灯火里的城市，莲的双手紧紧抱住身后的椅背，莲害怕这一切都不真实如同昨晚的梦境。

莲说叔你真能帮我？

李根说我帮定你了。李根笑笑，李根说：“小妹你很聪明，你一直在那楼下寻找机会是吧？”

莲点头，莲点头的时候泪水汹涌而出，莲想，我一定要报答这个男人

七

舟不再说桥北的女人爱吃葡萄了。

舟说葡萄是某种神秘的灵，是灵。舟的手指充满韵味，舟的手指轻柔地按摩中，躺在美容榻上鲜艳的莲如是一株紫色的花。

舟说：有谁能倾听它心灵的声音？

浅浅睡意中的莲蓦然颤抖了一下。

莲的眼前出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李根面对她的胴体说莲你能懂我的心么？

那个晚上莲什么也没懂。事实上就在那个下午她立在吴德的钢琴边，在吴德一连声的OK声中，确信自己正迈进渴慕已久的辉煌殿堂。

李根说有吴老师的OK，这拜师酒我请了。

那个下午莲醉了，莲是心甘情愿醉的。莲醉的时候说叔我一定报答你！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莲在一种剧痛中醒来，莲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风雨声异常激烈，然后她看到了李根，李根说莲你能懂我的心么？

李根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

李根说我会好好爱你。

李根说我会给你一切。

莲只听到风雨声，风雨声中莲想父亲明年还种葡萄么？

八

夏末的小镇淹没在一片蝉声里。

好多天没下雨了。舟想。舟踌躇的视线透过蓝色玻璃门望着外面的街道，他看见路面有一层氲氤的气流在浮动，他还看见一辆白色小车的轮胎不紧不慢地辗碎了那层氲氤的气流，那小车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后退尔后停在蓝色玻璃门前，舟看见小车驾驶室内一个男人勾头望过来的脸。

男人脸色饱满而红润，男人躺上美容榻时，左腿轻轻压在右腿上，舟发现男人锃亮的左脚皮鞋上，很紧地沾着一根鱼刺。

男人说这两天眼圈有些发黑，眼皮总跳，做做面膜然后给揉揉。用你这儿最好的产品。男人说完这话的时候，鼻子里开始有些鼾声溢出。

舟给男人做面膜。舟给男人做面膜的时候一直在想，有些日子没下雨了。舟喜欢微湿的泛着白光的街道，那是一种别人看不透的风景。

男人醒来的时候咦了一下。

男人看着墙壁上方的一幅葡萄画说，我家里也有一幅。

男人起身，男人一只脚迈出蓝玻璃门时停了下来，男人半侧了身子说，你的手艺其实不行，我的眼皮还在跳。然后男人径直上车，舟发现男人左脚皮鞋上确实很清晰地沾着一根鱼刺。

九

莲说李根你是导演。

莲说李根你谋划的真细致，天衣无缝。

李根看墙壁上的那幅画，那是幅葡萄画，画中的葡萄和真的一样，熟透得几乎就要从墙壁上掉下来。

李根掏出一支烟来，李根吐出的烟雾很浓，淹住了半个脸。

莲看窗外的两株夹竹桃，夹竹桃花儿红红的，莲看见一只金黄色的鸟儿在上面跳跃。

李根也看窗外的那株夹竹桃，李根将很长的一截烟蒂摁进烟缸。李根说桃儿不知过得怎样？

莲一悚，莲认识桃儿，莲知道这两株夹竹桃是桃儿三年前栽下的。两年前桃儿拧着一只皮箱盯着莲看了很久，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桃的眼神象两根锋利的竹签，到现在还插在莲的心上。

李根一只手轻轻搭在莲肩上，李根说莲你别多想，想多了对身体不好。

莲笑，莲说李根你真是一个好导演。

李根也笑，李根笑的时候觉得左腮在抽搐，李根抹了一下脸，李根又抹了一下脸，李根说莲你的气色不对，要不要看医生？

莲扬着头说我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李根说，我圈子里的人都说你好看。

莲上楼，莲在上楼的时候停下来问：你的圈子？吴德他们？

李根说莲子你的气色真的不怎么好，得看医生！

莲想，该去桥南做面膜了。

十

你犯了大忌，吴德说，这结局我一点也不惊讶。

吴德一点喝酒的心情也没有，吴德想跳舞。李根说吴德你个杂种见死不救？今天七仙女约你跳舞都不行，你陪老子喝酒！

李根喝完两瓶酒后说家里墙上有幅葡萄画，跟真的葡萄一样。李根把泪都醉出来了，李根说这些天我总在想桃儿。

吴德嘿嘿一笑，吴德没听完就嘿嘿一笑，吴德说你犯了大忌，你把戏演真了。吴德嗤地一笑，农民和暴发户都是这样的。

李根红了眼说吴德你个狗日的别装绅士，你不也在为钱拼命？谁不在为钱拼命？莲子不是为钱？

吴德又嗤了一下，粗鄙！

十一

舟的手指充满韵味，舟轻柔地手指异常虔诚，如同作一幅画。

莲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墙上的那幅葡萄。

舟说秋天到了我就离开。

莲盯着空空的墙壁，莲蓦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如同那墙壁，空空的。

莲说：我找到了葡萄的灵，我要到北方去。舟说，我要让更多的人与葡萄对话。

莲说：这里没有人能与葡萄对话．舟说，秋末，北方有我的画展。

莲想，应该回北方看看父亲了。

十二

秋末的小镇。

刚下过一阵雨，微湿的街道泛着白光，一些枯黄的落叶被雨水沁湿紧贴马路，还有一些零星树叶儿正在飘落，这时候莲的背影从桥南向桥北逶迤而去，一袭紫衣的莲在这个秋末小镇的雨中，鲜艳如一株娇美的花儿。

李根说我在桥北等你。

李根在电话中说我知道你会在秋末回来。

李根说：桥北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