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莽撞是一个节气,以一个节气来定位小说,颇算新意。通过大量的动作和心理描写,表现了她心中的不安与挣扎,虽然没有太多的对话,但这样的描写却恰到好处的表现到位。
她是在春天昏睡过去的,一睁开眼,却已来到了夏天。
不知何时,窗上生出了大片茑萝,墨绿蜿蜒入侵她倾颓的梦。这是一个苍白的长梦,梦里有许多紫色的大鱼,一边翱翔一边啜泣,像在吟唱离开水的悲伤,决堤的泪雨淹没了她的身躯和眼睛,也注满了地上的所有湖泊。渐渐地,她的身体浮了起来,如一座在海上漂流的岛屿,鼓起的肚子让她不能沉没。她以为,她是要做妈妈了的。
可她没有做妈妈。在她醒来以前,孩子已被潮水带走了。她在床上摸着瘪瘪的肚子,努力回忆这段伤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孩子没有声息地走了,就像来时那样。她才被不期而至的欢喜淋湿,惊魂未定,却又很快陷入一潭泥泞的悲伤。她痴痴想道,那个孩子还没有名字呢,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怕光,怕热,却又不能吹风,不能近寒。只有黑暗能使她感到安全,光明则是一种折磨,看着阳光里飞扬的微尘,她就会呼吸到自己的虚弱。身体很久没动过了,不会动弹的身体是要腐烂的,她觉得这个瘫痪着的身体已经不归自己管辖了。一股刺鼻的汗味,大肆闯进她羸弱的鼻孔,她还任性地认为自己的汗是没有味道的,那些汗臭一定是他的。她挣扎着起身,轻轻地用手捋了捋黏在一起的头发,汗骚味舞的更欢了,她记不起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那时是他帮搽的身子,他们竟像一对少男少女红了好久的脸。这时,她突然很想念他的羞怯鲁莽,还有她肩背上月光摩挲的温柔。
床边立着一把憨态可掬的椅子,那是他守护她的座位。虽然他会在照看她的时候分心打游戏,她也埋怨过他很多次了,但她还是深爱着这把椅子。朋友们来看她了,坐在这把椅子上;单位的同事和领导来看她了,也坐在这把椅子上,她很生气,所以就不愿醒来承领他们的好意。
床头柜上整齐地摆着几罐核桃杏仁话梅,还有一盘精心剥好的松子,她看了会心一笑,胸口似乎不那么痛了。她拾了几粒松子,缓缓送进嘴去,很酥很脆,可惜没什么味道。她往零食里边又看了一圈,没有中意的辣味零食,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那么想吃辣,只觉此刻能尝一口辣味,就是死也值了。幸好零食里面还藏了一串诱人的葡萄,她在心里庆幸感激,一定是他特意去准备的,他还记得那天的耳语嗫嚅吧:你的以后是属于我的,我的未来是属于葡萄们的!
葡萄很甜,略带些酸,她还想多吃几颗,胃里的凉气却寒的瘆人,只得不情愿地放回盘里,可腹中依然空空。恍惚间,她彷佛听到了一串隐痛的脚步,踩着一路青苔赶到她的心房。那是婆婆忧心的脚步,她当然知道,她仓皇闭上了醒来的眼睛,看着婆婆匆匆地来,拾掇一番,又匆匆地走了,只在床边留下一只保温饭盒。不闻味道她也晓得饭盒里的一定又是土鸡汤,用枸杞红枣还有其它中药熬的,这样的汤她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了,实在不愿在多喝一口了。要是能吃烧烤那该多好,她天真地想。
为防止自己胡思乱想,她费劲翻出枕边的一本时尚杂志,吃力地读了起来。她看了好些鲜艳的衣裙,还有性感的可爱的鞋子们,全都欢喜的很,恨不得把它们都穿在自己的身上。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他还会懂这些女孩心思么,都是做过一回妈妈的人啦。可她还是绕有趣味地翻了几页,又看了不少化妆品,心里一寒一颤的,太久没出门了,真是连化妆的麻烦都省却了。从前她也曾爱死了这些图片里的宝贝,她觉得自己沧桑了,而它们依然年轻着,不由凄凉,连寒暄都的心情都没有了。最后一次购物,她没有流连她亲爱的老朋友们,而是购置了一堆婴孩的衣物和玩具,它们安静地待在隔壁房间,不知睡的安不安稳。柜子里还有许多婴儿吃的米糊和奶粉,她已暗下决心,她一定要体味一番她孩子的饥饿,然后为他吃掉这些勿能吸吮的滋味。
晦暗的光变得更黯淡了,他还没有回来,她却提前醒了很久。一阵忧伤的微风偷走了她无奈的眼泪,她傻傻地想:孩子没有了,就没有人和我争宠了,他还会很爱我吧。他会更爱我吧。他一直很爱我的。
天彻底黑了。她看见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朝她多情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