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总是难免的

英子每次来找小萱显然都经过一番精心修饰。不论面部精致妆容还是鲜亮衣着搭配，都和她寻常下井抄水表的职业身份极不相称。而且每次来了就没有打算要走的意思。有人在，她就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看小萱进出忙碌，没人的时候，她就会像膏药一样黏在小萱身边，任凭小萱故意寻她的短处玩笑开心。好几次小萱提醒，别总当着别人的面这样黏糊，人家还以为咱俩啥关系呢？过后连她自己也忘了，多几日不见就挂念，会不由自主地在电话里冒出几句想你了之类的酸话。如果说男人之间的情谊是大快朵颐喝酒吃肉，那么小女人之间的心契相投就是这种和风细雨的脉脉温情了。

英子眼里的小萱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完美。不论婚姻家庭还是她所扮演的社会角色，再或者是她与生俱来的淑婉性情，无不令人喜爱垂青。这种渴慕心情的外在表现，就是有事没事总想听她的声音，看她的笑脸，感受她的清朗气息。这种近乎痴迷的依恋，随着交往加深，竟由最初的相见恨晚日渐演变为习惯性的依赖，这是英子自己都无法料想的。而小萱也正是通过英子对自己这种超乎寻常的情感归依中，真切体会出这个同龄女子内心的孤寂无援。虽然二人各方面条件悬殊，但小萱还是很乐意借自己单薄的肩膀给英子依靠，让她在冷漠现实中感受到一份珍贵的人情温暖。

时光折回到九年前。花一样的年龄，当人生像等待着色的七彩粉墨画一样在眼前徐徐展开，英子不顾父母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和英俊帅气的杜威牵手走到了一起。处在爱情漩涡中的人智商往往是为零的。在没有深入考察杜威家庭背景、个人秉性以及构建婚姻家庭必备条件的情况下，英子从一开始就自觉自愿承担起两个人共同生活所必须承担的一切责任义务。

杜威一表人才，是从部队复原回乡不久的农家子弟。因为兄长在本地工作，时常过来探亲。都市青年的生活多姿多彩，在一次周末假面舞会上偶然相遇，英子从此便记住了一个叫杜威的俊朗男孩。此后通过朋友多次牵线搭桥，这个目光中总透着一丝冷漠骜气的青春男孩漫不经心走进了英子的生活。

一如恋爱时的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杜威在婚后将这种懒散习性发挥到了极致。结婚时英子用自己的积蓄置办嫁妆，并在家人资助下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新房，手头基本再无余钱。但两个人要生活，精神上再富足，物质上是断断不能亏空的。英子除了每天按时按点上下班，回到家里还要辛苦打理家务，杜威则是打着四处找工作的幌子时不时向英子伸手要钱。纵便这样，英子心里也还是很踏实。为了每天能看到杜威阳光帅气的笑脸，为了他们幸福的将来，她付出再多都是心甘情愿。

那是一次深夜醉酒后杜威的动情表白。一番翻云覆雨甜言蜜语过后，他说有朋友在内地做皮毛生意，景况不错，有意拉他入伙。近来他已经联系了几单业务，急需一笔可观的起动资金，问英子能否跟娘家人借一些。之前两人结婚家里人本就反对，后来买房哥哥嫂嫂已是尽了全力，如今再怎么好意思开口？思前想后，第二天英子以个人名义在建行贷了两万元的款。在她看来，这两万元贷来的就是指日可待的殷实岁月，是两个人天长地久的常相厮守。

最初拿到钱的两个月，杜威表现的还算勤勉上进，每天早出晚归张罗生意，睡前还不忘在贴身日记本上记录进出账目。英子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虽然这时候已有孕在身，但还是里里外外极尽为人妻子温柔体贴的本分。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渐渐的，杜威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就在英子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某一天，高中同学李丽前来探望，问及杜威时说几天前还在新世纪娱乐城碰见过他。此前英子已隐约听说杜威在外面出手阔绰花天酒地，但她不知道他此时就在本地，而两个月前他说是去广州深圳作生意。他不相信她的杜威会骗他。她不相信。她为他几乎付出了全部啊！

李丽走后，英子第一次有了种虚脱空洞的感觉。虽然内心惶恐不安，但她还是兀自坚挺着顺利生下了女儿彤彤。她给女儿取名彤彤，就是希望在某在旭日东升红彤彤的早晨盼来杜威的良心发现，给新生女儿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然而，世事不遂人愿。英子朝思暮想没有盼来杜威的影子，半年时间里却接二连三接待了好几位债主。都是杜威亲自书写的字据，其中有一笔甚至是黑市高利贷，金额上万。直到这时候，英子才彻底认清了杜威的真面目。从头至尾，原来都是他笑里藏刀精心谋划的一场骗局！

伤心欲绝的英子每天只能以泪洗面。因为要工作，一面还要偿还贷款债务，孩子只能暂时交给年迈的公婆照看。私下里，她通过各种关系打听杜威下落，但除了证实早在她之前杜威就和某川籍坐台小姐纠缠不清，其他一无所获。她向法院起诉离婚，绿皮证书是拿到了，可杜威踪迹杳无，法院判决书也就成为一纸空文，所有债务还得由她一人独自承担。

自酿的苦果只能自己来品尝。万般无奈的英子节衣缩食，用每个月有限的收入为自己当初轻率幼稚的行为买单。

假如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或许慢慢地英子也就忘记旧日伤痛走出破败婚姻的阴影。可偏偏阴魂不散的杜威在出走一年后又突然出现，并且在英子上班时间堂而皇之回家取走所有值钱财物，留给英子的又是一次痛彻心腑的残忍伤害。

原来世界就是这样丑陋不堪！原来人心就是用来玩弄和欺骗！原来所谓高尚纯美的爱情就是这种赤裸裸的践踏和掠夺！英子愤怒了，她将心头仇视投向身边所有对他微笑的男子，她要以同样的方式回馈那些自称心中有爱的人，她要用这种报复的快感来弥合心灵的创伤。

就是在这样一种复杂心理境况下，英子遇见了小萱。也是随着双方了解加深，两人成了知心姐妹。小萱平常有个写文记事的习惯，两年前信手随录《小谢》（注：文中小谢与此英子系同一人），两年后再补写续篇，也算是为江湖儿女可泣可叹的真情故事做个全新的注解吧。

小谢

玉奴

首先要申明一点的是：此小谢绝非蒲松龄老先生笔下那个风情万种、风姿绰约的小谢，而是笔者现实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朋友。

认识小谢纯属无意。想不起来那次在小薇那儿除了做美容我还做了些什么，只记得当时小小的美容美发厅坐满了人。我向来不大愿意和生人搭话，所以当时也就没在意有一双眼睛从我一进门就“盯”上了我，直到我被小薇敲敲打打侍弄舒服了离开。

不知道的人定以为我在这里撞了桃花运，我的出现让一个陌生人产生了某些奇思妙想，于是演绎出一段缠绵悱恻的动人故事。事实是，我们同是爱臭美的小女人，没有那种微妙的“同志”嗜好，所以我们之间即便有，也应该算是最纯洁的友谊。

我当然不知道一次邂逅就会被一个人朝思暮想着。如果小薇早点告诉我有一个人天天给她打电话说想认识我，我想我和小谢之间友谊的序幕会拉开得更早一些。虽然向来对朋友的要求有既定标准，但现实生活中的我也并非目空一切，一般情况下对别人伸出的友爱之手还是愿意接应的。

第一回和小谢坐在一起是小薇刻意安排的一次饭局。小薇是我在这个并不太熟悉的地方认识的最熟悉的一个朋友，她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挺身而出，无怨无悔，所以对她我从来心无芥蒂。看得出来，小谢对这次见面尤为重视，很是精心装饰了一番：淡淡的眼影，淡淡的口红，淡淡的香水味，加上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算不上迷人，但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因为是小薇的朋友，所以我也就不那么拘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赞赏了几句，却把眼前这位一心想认识我的朋友说得脸上泛起了红云。饭桌上都是我和小薇在说话，小谢只是木偶般附和着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我身上。从头到尾总被别人盯着不是很自在，但我相信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爱，所以在分手时我很真诚地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认识你很高兴！

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小谢经常让小薇约我一起吃饭。小薇知道我工作忙，但又实在受不了小谢隔三差五的“骚扰”，最后干脆告诉了我的电话号码让她直接找我。见了几面之后我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关于小谢的情况：哥哥是本地区身份显赫的秘书长，她本人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同时还拥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美中不足的是婚姻受挫，千挑万选的意种人在婚后不到两年便背信弃义与一三陪小姐纠缠不清，一次趁她外出席卷家中财物神秘失踪。痴情的小谢至今对那个负心郎念念不忘，一心盼望有朝一日重鸳旧梦。

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小谢的热情真的难以抗拒，几次接触之后年龄相仿的我们成了朋友，虽然对这个朋友更多的是出于同情。

熟识以后小谢在我面前总是会作出一些异常举动。每一次见面都要先来一个热情拥抱，久久地趴在我肩上不肯松开。人少了好说，人多的时候总让我有些发窘，毕竟我所在的这个小城市还没开放到那个程度。我知道，孤独的小谢一定是想在这一刻向我传递一种难言的苦衷，所以我也愿意充当一回她暂时的依靠。她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我最近见没见过孩子，体贴得像个家人。虽然我们之间的交流也仅限于此，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一天天在拉近，潜意识中我已经将她当成了心息相通的姐妹。

那天，小薇打电话来，说小谢晚上过生日，问我去不去。我说当然要去。开门的瞬间，小谢脸上写满了意外和惊喜，屋子里还有几位小谢的同事，吃的喝的摆了满满一桌子，欢声笑语也充斥了满满一屋子。那一晚我们大家都过得很开心。

不开心是从小薇的一个电话开始的。电话里简单的问候过后，小薇说小谢病了。我着急说那我们赶快去看看。小薇说她没脸见我们，病了也是咎由自取。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所认识的小谢远非表面上那样单纯。从小薇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了解到小谢复杂的另一面：消极，颓废，自暴自弃，其间还夹杂着一种强烈的宣泄报复情绪，当然主要针对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形形色色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这一次不小心玩出了火，没伤到别人却又一次伤害了自己。四顾茫茫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只好一个人偷偷到医院了却“麻烦”。

放下电话我突然有了种被愚弄被欺骗的感觉。我的朋友不应该是这样！小谢，从此我完全可以不再理你！片刻的冲动过后，心底分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让我身不由己又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里她是虚弱的，也是言辞闪烁的。我问她病好了点没有，她说没什么大毛病，休息几天就好。没什么大碍就好，虽然不是时候，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个明白：“人要活得有尊严。一个人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不爱惜自己，别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去关心你爱护你。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声誉，你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朋友就应该以诚相待，如果你再这样不自重不自爱，我想以后我们这个朋友也没得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听得出来，电话那端的小谢是在毕恭毕敬接受我的“教诲”。我也知道话说得有些重了，但正因为还当她是朋友，才会这样开诚布公，才会不惜唇舌浪费时间。如果她也当我是朋友，相信定会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前日，正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小谢打来电话来，说多日不见，想我了。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突然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亲爱的小谢，我们依然是朋友！我理解她内心的空虚落寞，我愿意用真诚去温暖她曾经受伤的心灵，我也希望我们之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朋友，只要你主观上不想掉队，风风雨雨我还是愿意陪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