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婆外传

我不晓得小老婆姓甚名谁，因为弄堂里的大人小孩私下里都称呼她为小老婆。知道她是小老婆时，她已经七十好几了。虽然头发已经稀疏，身材远看还如少妇般窈窕。肌肤似雪，依稀还能辨出当年她姣好的面容。只是她却有一双骨骼粗大的手，与她的美貌很不般配。

小老婆知书达理，还曾是大学的校花。她原先倒也出身殷实的人家。四十年代后期，父亲被绑票，为了救他，不仅卖完了家产，还欠下一屁股债。不得已，正在念大学的小老婆嫁给了有钱人家作妾。虽说是如花似玉的大学生，丈夫也很宠爱她，可是大老婆当家，做小的地位可想而知。据说小老婆在家里同时还兼做使女干些粗活，被只念过私塾的大老婆支得团团转。吃饭都不让上台面，做丈夫的也莫奈何。看来，她的那双难看的手，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拜大老婆所赐。

小老婆的命很苦，她始终没能生育过一男半女，这使得她在家里的地位更加低下。不过她天性善良，对大老婆的孩子们疼爱有加，比起那只知在麻将桌旁度日的亲娘，大老婆的两子一女倒更愿意把她叫妈，虽然前面加了个字：“小”妈。听说解放后，小老婆受压迫的地位略有改善。她领养了一个男孩，丈夫把她和孩子安置在我们弄堂的一处宅子里单过。小老婆的生活用度还是很节省，也没有雇保姆，家里大小事务都是自己操持，丈夫偶尔会到她这里住上一两天。小老婆把心血全部倾注在儿子身上。儿子被养育得聪明伶俐，招人喜欢，一直是学校的尖子生，小老婆颇以儿子为傲。

文革开始时，丈夫受了刺激一命呜呼。大老婆那边被扫地出门，一家都住到小老婆这里。她不计前嫌，用自己不多的积蓄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不久，红卫兵追踪而来，要资本家的老婆游街扫弄堂。大老婆此时已然年迈，小老婆不让她去，每天都是自己戴着高帽子在弄堂里清扫。孩子们心疼她，要替她去，她也不让。只是让他们乖乖地在家看看书，因为那时学校基本已经处于停课的状态了。不几年，享福惯了的大老婆也一病不起，据说临走之前，她为自己对小老婆的严苛忏悔不已，并叮嘱自己的儿女要善待小妈。

上山下乡的浪潮中，作为要改造的资本家子弟，大老婆高中毕业的两个儿子、初中毕业的女儿，和小老婆当时尚未初中毕业的养子先后去了农村。小老婆耗费了大部分积蓄，为他们一一置办了行装。送行时，小老婆对孩子们说：少惹是非，夹起尾巴做人，有了空闲多看书，本事是谁也夺不走的财富。事实证明，读过大学的小老婆的确有超前的意识。一九七七年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几个孩子全部考进了大学。几年后，小老婆的养子获得美国名校的全额奖学金，去了国外。不久，大老婆的孩子们也都得到了国外的奖学金，分别去了欧洲和澳洲，学成后孩子们都在国外定居了。

小老婆的晚年很幸福。几个孩子都很孝敬她。分别接她去各自定居的国度小住，所以她常笑称老来得福，也算周游过列国了。在养子那里住了半年多后，小老婆拒绝了儿子儿媳替她办理移民手续的请求，坚持回到故土养老。孩子们为她雇了保姆照料饮食起居，每年飞回国内看望她。小老婆是八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在睡梦中安然去世的，当时四个孩子带着家小全部在，他们是回来给老人祝寿的。

孩子们为她风风光光地办了后事，把她和父母合葬在一起。弄堂里的人都说，小老婆的前半世是地地道道的苦菜花，但是老天爷对她还算公平，给了她一个幸福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