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下辈子

东东，今年的春天依旧是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我从木棉花的叶子里看出了隐藏了一个春季的压抑。短短的几天内嫩绿的叶子爬满整棵树。由树的中心到树枝，都是象征生命的绿芽。我抬起头，看见小叶子在太阳的光芒中轻跃跳舞。那是属于生命的张扬，青春的遐想。­

我在那棵木棉花树下生活了很久。很久。­

只是没有你。­

今天我推摩托车出来的时候把脚擦伤了。流了很多的血。把鞋子都浇红了。感觉不到痛。我贴上OK绷，一样的上班走路。你走后，我学会照顾自己，学会不对任何人哭泣。我不娇弱。把高跟鞋脱掉，我换上一对拖鞋。弯腰把高跟鞋放好的时候，隔壁传来邰正宵的《想你想到很孤寂》。我打开电脑，找到这首歌，按下单曲播放。一个下午我就听着这首歌，反反复复，心里很痛。­

心痛并没有止痛药可吃。为此我咨询过心脏科的医生。我只好让那种痛蔓延，从心脏到血液，再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呼唤着一个名字，知道你永远不会出现。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在医院里，怎样叫你也不睁开眼睛一样。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我。我在这里，也没有你。我们都上当了，爱情和思念并不能超越生死以及穿越时空。你闭上眼睛丢下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和我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一天。不管你以前和我经历过多少磨难，以后我们也互不相干了。是多么心痛的认知啊，我要用十年的时间去说服自己放你离开。我对自己说做个幸福的人。但我知道没有你，我不会幸福的。我只是个看起来笑得很幸福的人。仅仅如此而已。­

记不起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好像自打我有记忆起你就在、我小时侯就长得胖胖的，我最讨厌你叫我小肥妹，你每次叫我我总会追着你来打，你就一边大笑一边跑，还回头做鬼脸叫我跑快点。我气的要命，想跑快点却总是被绊倒在地。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跌倒了在地，把脸都跌破了，你跑过来把我扶起来，你看见我一脸的血，吓得直叫。然后背起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大人说那么大的伤口怕是要破相了。阿姨一直取笑我破相就嫁不出去了。你在一旁鼓起勇气说：我娶她。那年我7岁，你11岁。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静地走下去。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人生是充满许多的变动以及波折的。­

10岁对我来说是最不堪回首的一年。那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河水暴涨，河堤崩溃。河水冲上来把马路都淹没了。我那时读小学二年级，在课室里坐着的时候，我感觉到外面的雨愈来愈大。是音乐课，老师叫我们逐个上台唱歌。快轮到我的时候，堂姐来找我。她叫我回家去。我爸爸出事了。那天我固执地坚持把歌唱完，并在讲台上一边唱一边哭。10岁，我已知道死亡的含义。就是一个人要永远的离开你，到你死的那天也不会再相见。最记得回家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在哭，而读学前班的妹妹却一直笑还天真的问我：爸爸叫我们回去，是不是叫带我们去玩啊？这句话到现在依然像一支箭插进我胸口那样疼痛，有时候分明看见我的心脏流出鲜血，但我的疼痛却说不出来。­

爸爸死在工作的地方，依照家乡的惯例，死在外面的人不能马上回家。于是，在那个寒冬下着大雨的日子里，爸爸被安置在河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我和哥哥拉着妹妹一起来到这个先去的男人床前，哭声掩盖了雨声，妹妹也在那一刻知道了死亡的含义。我记得我看到的那个人，脸色发白发青。我拒绝相信那是曾经背着我走过溪边的高大的男子。我心中无比害怕，无比愤恨。是谁夺去我的爸爸与他孩子的幸福？我向后退，看到你惊慌失措的站在柳树下面，没有撑伞。你全身湿透，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现在回想起来，你的眼神包含着对我的怜惜以及你的年纪无法接受的生命的真相。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你逃课来陪伴我。虽然你没有对我说一句话，但你的举动却温暖了我一生。我将永远记得那个13岁的男孩，看到他的儿时小友哭着被人带离学校，偷偷地逃课跟着她，在她感觉害怕的时候注视着她。东东，原来付出最多的那个一直是你。我要用什么来报答你对我的怜惜呢？

失去爸爸的日子，生活马上捉襟见肘。幸好家里有一点积蓄，上学不成问题。妈妈痛失丈夫，想一死了之。哥哥拉着她，哀求：妈妈，你还有我们。妈妈大哭一场后，外出打工。分别把我们兄妹寄养在外婆和阿姨家。我住在阿姨家。哥哥和妹妹住在外婆家。­

永远记得你的自行车出现在马路远处的时候。我站在另一边，看着你由远到近，最后满头是汗地停在我的面前，嘴角向上翘，咧出一个明亮的笑脸。阳光很大，照在我们头上，你用手遮住我的额头，叫我上车。我坐在你自行车后面，你大声地唱着《南泥湾》。我回想起来，你的声音很好听，沙沙哑哑的，有点低沉，有点清凉。你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沉默。我并不喜欢寄人篱下，我也想回家。但我不能哭闹，我不能对妈妈说，阿姨对我并不好。你见我不说话，于是你会鼓励我，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接我，叫我乐观地生活。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的摸样。你竭力让我相信你说的话是正确的。你给我带来一本名人名言，叫我课余的时候看一看。于是，我从那时起开始阅读，并知道阅读能带给我一片明朗的天空。你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我在阿姨家住了一年半的时间，你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风雨无改。每一次都给我带书或者好吃的。那时候我对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并不知道你会在某个突然的瞬间离我而去。­

在阿姨家住了一年半的时间，那年的秋天，我终于回家了。妈妈把我们托付给四婶，又去外地打工了。我们虽然还是寄人篱下，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四婶待我们如亲生儿女，我们在她家里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重要的是，你终于也不必每个星期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去看我。我回来那天你在街口的木棉花树下等我。我看到你的眼睛湿润了。木棉花已经凋谢，你站在六月的街头，等着我的归来。重逢的心情我记得很清楚，我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哥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你伸出手来遮住我的额头，点点头，并不言语。15岁的你，牵着我走回四婶家，落日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心里感觉欣喜满足。那段回家的路途比我一生要走的路还长，在记忆里鲜明如血。可是在我回家后却又发生了很多事。东东，我和你最终永远分开了。我一直反复低吟着你的名字，叫唤你远去的灵魂，你可有听到？­

那几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有一年居然结冰了。你领着我去山上看结冰的树木。我冻得满脸通红，手指僵硬。跟在你后面，我没有说话。你回头看我，我立刻绽放一个笑容。我们站在树下，看到的是一个冰封的世界。不是北方的白雪皑皑，也不是毛主席笔下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是南方的冬天。带有南方风情的冰，裹着依旧青绿的叶子，看起来竟是如此的融洽温馨。你把一片叶子摘下来，把冰轻轻地剥离，我看到冰块在离开离开叶子后居然印有叶子清晰的脉络，像血管的姿态刻在冰块的身上。太阳出来后，冰块会融化，只是那曾经深深铭刻在身上心里的痕迹已定格在某一个瞬间，被叶子深深地记住了吧。而你早已是铭刻在我心底最深的烙印，是永远也磨灭不了的记忆。和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会像放电影般在我脑海里一再上演，我依靠着这些回忆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你的春夏秋冬。痛并微笑着。­

你上高中后，我也上初中了。我们在同一间学校念书。初中部和高中部相隔不远，但学校规定一上高中就要住学校的宿舍。你只好搬到学校去住。但在课间的时候你总是跑步过来初中部，有意无意的走过我面前。给我一个深深地注视，然后走开。那段时间我们总是乐此不疲的喜欢这个游戏。有时候你不过来，我就会借机去你们那里看你。一天下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多，但却从不交谈。那时你是个帅气的翩翩少年，吸引了很多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你开始不断收到情书。有的女生甚至叫我帮忙转交。很多人以为你是我哥哥，我凭着你妹妹的身份赢得了很多好处。可是我知道我不是要做你妹妹的。我想做你的新娘，从7岁起，我就一直想做你的新娘。我告诉过你吗？我有对你说过我这辈子只想做你的新娘吗？如果我没有说过这句话，我将后悔一辈子。­

你身边众多的追求者也无法影响你的学习，你的成绩依旧是全班第一，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可是在那年的秋天，我发现你变了。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熟知你的人才能看出来。你以前在周末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回家，但现在你经常借故留在学校，直到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才无可奈何的回家，一回到家你就马上来找我出去玩。我开始发现你并不喜欢留在家里。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你的父母并非是你的父母，你的奶奶也不是你的奶奶。你甚至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你看，你居然有那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那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在球场上你告诉我，你的亲生妈妈在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父亲闻讯赶来医院的时候也撞车死了。奶奶认为你是克星，不想要你，把你扔回你外婆，也就是你现在的奶奶家抚养。你现在的父母其实是你的舅舅舅妈。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仿佛在陈述着别人的故事。但我分明看见你眼里流露出来的伤痛。你一直在假装坚强。你心中的伤口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东东，那时候我发觉我其实并不了解你，我对你的往事一无所知，对你的想法无法捉摸，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心中一直在怨自己害死你的亲生父母。你对奶奶的抛弃感到难堪和伤心。但是你感觉自己没有埋怨她的资格，你对她怀有深深的愧疚和渴望。你想得到她的爱，但是她的爱在天边你望尘莫及。愈是渴望愈是失望。你终于忍不住给她写了一封信，希望她能来看你。但是这件事情让你外婆知道了，外婆很生气，当场就给你一个耳光，并对你说以后不准和她联系，因为她不配。外婆说，做人要有骨气。她抛弃过你，不许回头求她。外婆并不理解你心中的想法，你只是渴望得到爱渴望得到宽恕。你没想过大人的许多恩恩怨怨，你只是觉得奶奶原谅了你，那么你兴许就不是害死父母的凶手。东东，那个时候的你天真得让人心疼。你怎么会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莫非那时候你的忍耐与自责已经到了极限吗？但是我却不懂得怎样告诉你父母的死其实与你无关，我想叫你不要伤心，我想叫你不要自责，我想叫你不要害怕，我想叫你用功读书。最后我却说：也许你父母并没有怪你。我是多么愚蠢啊！我这样说不是在附和你奶奶说的话吗，你是杀害父母的凶手，你是不吉祥的小孩。我每每想起我这句话，心里就悔得肝肠寸断。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啊。东东，我只想让你不要那么难过啊。

最后你亲奶奶并没有原谅你，她没有来看你。而你外婆与舅舅认为你的心始终在那边，不是真心想要留在这个小镇，他们说你迟早要离开这里，回到你奶奶那里。。他们感觉失望，对你慢慢的冷淡了。你也不解释，没有刻意讨好，甚至有时候放假也不回家，留在学校帮忙做一些杂务，也因此深得班主任的欢心。

这样的僵局持续到你高三。那年你要参加高考，我也要参加中考，学习很紧张。你礼拜六也要留在学校补课。星期五那天你叫我回家的时候帮你拿一些夏天的衣服来。你说星期天不回去了，留在宿舍里温习。于是星期天上午的时候，我做好作业，收拾了一下，找了一个袋子，就去你家帮你装衣服。一出门口，看见你在红砖墙外等我。你说，还是回来和你去玩玩吧，压力太大了，脑子不好使。我说，那回去收拾好衣服再去吧，晚上又要自修。于是，你牵着我的手向你家走去。那时候我们完全没有想过要早恋，牵着我是你从小到大的习惯。我那时也情窦初开，暗恋帅气的你。我知道你对我也有一份情愫，你不说，是因为你确实是一个乖学生，你觉得会影响我和你的学习，你选择用哥哥的方式爱护着我。而我，又怎么会不明白。我们走着，很快就到你家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大人在吵架。我听到你舅妈说，他迟早是要走的，你知道读大学要多少钱吗？他不读了出来工作也能帮补一下家里啊。要是走了，那就算了算我们白养他十几年了。然后你舅舅说，我这样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姐。紧接着还有你外婆深深的叹息。我回头看你，你脸色苍白，双目含泪，整个人呆着了。我叫你，你没有应我。转过身，往外走，你没有再牵我的手，我紧紧地追上去，跟在你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你不能考大学，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震惊。我知道你心里有多么难过，我走上去牵你的手，你却甩开我。然后你突然开跑，像一头悲伤的狮子。一直往前跑。我在后面追，一面追你一面呼唤你，你没有理我，一直向前跑。终于在街角你甩掉我了。我盲目的在街上找你。书店，文具店，游戏机室，公园，商店，公厕，所有平常你会去或者不会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没有你。我感觉害怕，恐惧像魔鬼一样缠绕着我，我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东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也许会在下一个瞬间离开我，永远离开我。我只是感觉害怕，感觉无助。如果我知道结局，我又能怎样做？那时候我也只是一个学生，而且是一个有家庭问题的学生。

我终于在学校后山的斜坡上找到你。那是一个同学告诉我的，那时候已经是晚自修时间。同学说，你哥往后山去干嘛啊？我扔下书包，撒开腿就往后山跑去。然后，看到你，你坐在斜坡的大石头上，晚霞如血，你身上笼罩着淡淡的橘红，哀伤而迷蒙。很多年后，我仍记得你红红的眼睛，苍白的面容，你看到我，轻轻问：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他们是不是就满意了呢？我的泪水就那样轻易夺眶而出，我说，我不知道大人想怎样，你要是跳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你跳。那时候刚刚看了欧美的电影《铁达尼号》，学会了里面那句，你跳，我也跳。但是我知道我不是在鹦鹉学舌，你如果真的跳下去了，我是不愿意独活了。我多么害怕一个人啊。你笑了，在那么强大的哀伤面前，你笑的无力：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好好活着。我浑身颤抖，张开嘴想说话，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断的流，我不敢哭出来，我拼命的擦干眼泪。你把我搂进怀里，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不要哭，我没事。也许我不上大学还好，现在读大学出来也没什么用，我出来工作，挣钱养你，不用你妈妈那么辛苦。我把头伏在埋在你怀里，鼻子塞塞的，有点透不过气，但是我舍不得离开。我没有再说话，心里有一个主意在慢慢萌芽。东东，我想为你做点事。我知道你很想上大学，以前一说起上大学你总是开心得眉飞色舞。如果你上不了大学，那将是你一辈子的遗憾。我抬起头问你，哥，你以后会娶我吗？你问我，那你会嫁给我吗？我坚定的点头说，我嫁给你，非君不嫁。你笑了，我也要说非卿不娶吗？我也笑了，当然，莫非你还想娶别人？

那晚，我们最后都笑了。但是我知道你并没有真正的开心起来，我也是。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走下山去。关于上大学的事我们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起。享受着我们平静而温馨的时光，就像我读小学的时候，你牵我的手走回家一样。东东，尽管那时候我们前路不明，但是那一刻我是温暖感恩的。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只想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我叫同学帮我请病假。然后我去了街上的酒店找了一份做服务员的工作。做了一天，老板对我说，你肯定没有18岁，所以你还是一个童工，做服务员让人家看见你会举报我的，我不能请你，你回家吧。我慌了，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于是我哀求老板，让我留下来，最多我减工资。老板沉吟了一下，说，你要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我可以不辞你。但是你不能留在楼面，你去后勤部洗碗吧。工资我也不减你的，不过洗碗很辛苦，你要是熬不住你就走，不能耽误我的生意。我连忙说，可以，我不怕辛苦，我能做。第二天我被安排去后勤部洗碗。酒店的生意很好，我从早上一直洗刷到中午十二点，放2个小时吃饭和休息。和我一直洗碗的都是五十多岁的阿姨。她们对我倒是挺关照，还教我怎么洗才能又快有干净。还帮我做了一张棉布做面的小凳子，那样坐的时候能舒服一点。想起来她们是我第一批同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和善的笑脸。

上了几天班，我腰就酸得像是要断掉。但是我要咬牙挺下去，我不能放弃这份工。我要供你上大学。酒店晚上9点下班，回到四婶家的时候都差不多10点。四婶起了疑心，问我几个晚上去哪里了，怎么一回来就累得像是做了一天苦工那样。我撒谎说同学们组织去五保户家做家务。然后我对四婶提出要搬到宿舍去住，我的理由很正当，我说快中考了，我想考重点高中，想留在学校温书。朴实的四婶没有怀疑，反而夸我懂事。第二天我收拾了铺盖，请了辆摩托车搬到酒店宿舍，然后再回四婶家把自行车骑到酒店车棚。东东，我不能让你上不了大学，我要你有出息。我这样做很幼稚，但是我的意念很坚定。我甚至没有告诉我最好的同学。我不能让你们找到我。于是我写了封信给班主任，说我家里没有钱，妈妈供不起我读书，我去打工了。

不过一个星期不够，你便找到了我。见到我的时候你狠狠的打了一个耳光。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打我。打完我以后你紧紧地抱着我，你说我是一个大傻瓜。我想想，我真的是一个大傻瓜。东东，我天真的以为我能帮你分担一点痛苦，但是却经常给你制造麻烦。我听四婶说你为了找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上学了。也就是说你的功课掉了不少。

回去以后你和你舅舅有了一次较深刻的谈话。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他们不再反对你上大学。不过你却比以前更沉默更忧郁了，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条件来交换上大学的权利。我问过你，你没有告诉我。不过我却开心了很久，因为你终于如愿以偿。

终于你考上了大学，要到广州读书。我送你到车站，你回头向我笑了，那天太阳很大，车站尘埃飞扬，你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见过你笑得这般纯净。阳光把你的哀愁统统蒸发。你只是这个尘世一个笑容纯净的男孩。一个将来一直呆在我身边的人。和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东东，我怎么还能那么清楚记得你那时候的表情啊？就像是昨天发生一样。

你上大学后我们一个月见一次。你找了一份家教，除了上课就去挣钱，我生日的那天是星期六，你没有回来，你给我打了电话，祝我生日快乐。我叫你回来，你说你要上班，不能回来。我在电话里气的要死，我生气地对着电话大叫，你不回来我以后也不会理你。但是那晚11点多，你在我窗户下轻轻敲。你还是赶回来了。看着你疲倦的脸，我很心痛，也很后悔自己不懂事。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跟你道歉，你抱着我并吻住我的嘴唇。那年我16岁。也是那天，我不再叫你哥哥。那晚我们聊了很多，我知道了你对你舅舅签了一份协议书，也可以说是借据，你读完书出来后要把上学的钱全部还给他们。并保证不能再找你亲奶奶。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我握住你的手，说，以后我们一起挣钱还给他们。你骄傲地说，不用，我自己就能还，我还要养你。东东，那时候我是多么幸福啊。你在早上5点多离开，我不想让四婶看见你在我房➹过夜，虽然我们什么也没做。

这种温馨而繁忙的日子慢慢地过去，转眼你就大三了，再一年你就能出去实习了。我也上高三了，准备考大学。我的功课很重，大部分的时间都交给了课本，不断的复习，做模拟卷。也渐渐忽略了你。

那天是星期天，我回家喝汤。走到半路，看见你舅妈。你舅妈匆匆地走回家。看见我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我心里扑腾扑腾的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着我。舅妈说，东东死了，他在家里割脉。医生说他已经患了长期的忧郁症。他怎么会想不开啊。我已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了。我浑身颤抖，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我慢慢地向前走，不允许自己停下。但是我发觉我一步也走不动，我跌倒在地，浑身发软。不是事实，不是真的。你会自杀？不会，不会，东东，我快要长大了，你说要娶我。你说要养我。你对我许过很多诺言，你一句都记不起了吗？如果是真的，我也不要活了。我被你舅妈搀扶着去到你家。然后叫了车子带上奶奶赶去医院。然后看见你躺在病床上，白布蒙面。我走过去，把你脸上的布拿开。是你，是你，我哇一声哭出来，身体滑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我昏过去了。

医生把我救醒，他带着厚厚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然后说，他临死前有句话要我转达给你。他说，替他好好活着。我很认真的看着医生，我不能做到。我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医生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他走出去，在开门的时候回头说，你还很小，你不知道什么是人生，如果我是你，就替他好好活着，他其实是不愿意求死的。他有求生的念头。我哭了，开始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小声的抽泣，最后我放声大哭。心里很痛，很绝望。你有忧郁症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那么久没有轻生的念头，现在你怎么会突然离开我？你说你一直很努力生活，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的生命还能完整吗？东东，我能怎么做？

你下葬的那天我跟了去。所有人都不准我去，但是我固执地跟在后面。我看到泥土把你埋在地下的时候，我哭昏了过去。我最爱的人，这辈子不会再相见。不知道会不会有下辈子，也许你就这样淡出我的生命。东东，我们是相许过一生的。你忘了，我忘不了。

我离开了我出生的地方，离开了有你的土地。我不敢和人说起你，也没有和认识你的人谈起你。甚至认识你的人我都不想再见。像躲避瘟疫般远离一切和你有关的人和事。

10年了，我还是会想起你。也许这辈子也不能忘记你。我记得那个医生对我说，叫我帮你好好活着，但是我想说，我不是帮你活着，我在为我自己活，而你，东东，你是不会再出现。你不会和我的生命有任何的关联。只是心里想起你还是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我去看了你亲奶奶，我告诉她你的死讯。她不相信。我说，东东不稀罕你，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叫你奶奶。尽管他是你儿子和儿媳用生命换来的宝贝。本来是你的，但是你这辈子也不会再看见他。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其实很伤心。但是我不能原谅她，她间接害死你，害死我最爱的人。

一切恩怨在你离开的那刻烟消云散。但是我想我是恨你的，现在还在恨你。恨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心里的苦难，恨你从来不信任我。恨你抛下我，恨你让我这辈子不能再见你。

十年了，你离开十年了。而我还一直不敢回去你的坟前看你。你能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吗？我曾经在多年前的冬天回去，车子没到站我就下车了，我蹲在沙尘滚滚的马路边失声痛苦。我无法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你要我怎样接受那堆黄泥土就是你？那冰冷的墓碑写着我最爱的人的名字？而你是曾经那样鲜活地活在我生命里。你双眼曾经那样深情注视过我，你双手曾经那样温柔的拥抱过我，我们曾经十指紧扣，笑言未来。现在，你还能想起码？我却是无一日或忘。

我要告别你，重新过我的生活。不能再让你影响我的生活了。你要我活下去，我在努力，很努力地活着。但是你想过我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忘记你吗？

忘记吧，我爱了20年的男人。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你还是会先我而去，你还是让我痛苦的独活，那么我还要见你吗？我能舍得不见你吗？我不舍得，所以，无论如何，请让我抱有希望吧，在下辈子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