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人与人之间缺少的就是那把真诚的钥匙,这无形的歧视让阿偷内心冰冷而绝望!小说对细节处理很好,以对细节的精细到位的描写,捕捉人物微弱的心理变化。
1
在小城南部,那座破旧的居民楼底层,又亮起了昏黄的灯.
阿偷久久的注视着灯光下胡乱起舞的细小尘埃,沉寂已久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在他空旷的胸中激起深远的回声。阿偷站在镜子前,慢慢褪去上衣和长裤,定定的审视自己。多年的牢狱生活已把他变的黝黑健壮,他注视着崭新的自己,惨淡的一笑,整齐的平头和寡欲的面庞,竟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淳朴.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一种庞大的力量从心底激起,顿时充满阿偷的全身。
这一晚,阿偷在床上把四肢舒展的摆成大字,做了一夜五彩斑斓的梦:童年的气球,少年的梦想……在他脑海中奔来跑去。直到清晨的阳光滑过他的前额,让他感到温暖。阿偷眯着眼,.迅速的从床上翻滚起身,迅速的洗涮完,他有点儿迫不及待。
阿偷兴致勃勃的开门,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但阿偷却迟疑了。阿偷又不想出去,他坐到床边,头低底的垂下去。
而门外就是整个的精彩世界,此刻正上演着一天之初的交响曲:早起买早点的主妇们响亮热情洋溢的问候声;上学的孩童轻快的脚步声;甚至是老年人干燥的咳声,对此时阿偷来说,都无比动听,牢牢的摄住他心里的那团渴望。
而阿偷却没准备好兀地初现在邻里面前,阿偷一直都不敢想,不敢想象当三年前他失手,被缉拿归案后,小偷的身份便昭然若揭,这些对他早已稔熟的街坊邻里,会怎样看待他?会迈着怎样的步伐,带着怎样的眼神走过他这间门窗紧闭的,沉寂在底层的小屋?
2
对于这栋楼里大多数住户来说,这一天要显得比以往忙碌许多。阿偷楼上的胖嫂,一早送走上班的丈夫和上学女儿,洗碗筷、抹桌柜,还要等待家具公司的到来。胖嫂粗短的手指在围裙里扭阿扭,心里扑扑闪过两下:她知道楼下的那位回来了。这个略显灰色的讯息正悄悄地在这栋楼里蔓延,胖嫂很有先见之明,让家具公司的师傅在她甜蜜的三口之家外焊上一扇牢固的防盗门,熠熠的闪着银亮色,拒人于千里之外。
“哎哟,真谢谢您了,师傅!”胖嫂满意的欣赏着她的保护门,忍不住又悄声说,“您不知道,我们家楼下可是……”
3
阿偷踌躇的在屋里转着圈,妇女特有的尖细声毫不费力的传到阿偷的耳朵里,一声声“咚咚”的钉门声生冷的砸在他的心上。这一天,“咚咚”声,此起彼伏。直到傍晚,直到红殷殷的夕阳浸满了阿偷和一扇扇崭新的防盗门,才归于沉寂。阿偷听着,燃尽的烟头烫得他一哆嗦,阿偷从胸腔里吐出一股股污浊的烟圈,把满地的烟头被撵得粉碎。
阿偷捏了捏空空如也的香烟盒,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没有人声。阿偷咧嘴笑了,满是自嘲的味道。这栋安装了防盗门的陈旧居民楼,连空气中都多了一丝紧张和警戒,这让阿偷感觉又回到了真正的大铁门后的生活,压抑的让他无法喘息。阿偷心里漾起一阵厌恶,快步走出去。迎面却撞见了胖嫂的小女儿。
小姑娘满心欢喜跑来,撞见阿偷,迟疑了一下。阿偷迎着太阳瞧她,眯起眼睛笑了,他想,她可真好看,几年前他走的时候要矮一点吧!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小姑娘模糊的辨认出他,慌张的跑进门楼,飞似地奔上楼梯。阿偷的笑容飘在空中,哗的碎了。
阿偷这才肯承认,身为小偷的他,犹如一团污泥,早已搅浑了他本以为清亮的世界。
这一夜,阿偷辗转反侧,做着各种古怪的梦。门,一扇扇铁青的门不住的禁锢他逼仄的空间,而他只是逃脱,他无法开启其中任何一扇。夜半时分,阿偷从噩梦中惊醒,恐惧和欲望织成密密的网,缚住他的心脏。阿偷在床上缩成一团,瞪大眼睛,扭得手指生生的疼痛。
这一夜,楼里的人们在防盗门的保护下睡得格外安然。而一夜过后的阿偷,变得沉着冷漠,他抵抗着这片建筑在他痛苦之上的和谐,阿偷亦是明白了,防盗门后的恐惧,足以使他凌驾于一切之上。
整个白天,阿偷沉默着。他静静聆听着外面世界的各种声响,闭上眼睛,养精蓄锐。直到深夜,嘈杂的人声隐没,阿偷的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声。阿偷有些生疏的戴上他已弃之多年的白手套,轻手轻脚的打开半掩着的门。
月高风黑的夜晚,走廊里清清亮亮,地面和墙壁上,树影斑驳,随风摇曳。再次身为小偷的阿偷喜欢在这样的夜里行走。他蹑手蹑脚爬上楼梯,在胖嫂堂皇的门前站定,掏出两根铁丝。
“啪哒”一声脆响,胖嫂的家门面无表情的敞开,展现给阿偷的,是一片更为沉郁黑暗。如此简单,却令阿偷感到力不从心,曾经满怀希望的力量,变成一丝丝凄苦,侵软了他的四肢。那一堵堵心灵之门仍紧紧的对阿偷关闭,阿偷却找不回一把叫做真诚的钥匙。
凄清的月光充满爱怜拂过他的前额,阿偷缓缓地蹲下去,捂着脸,嘤嘤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