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星光

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生地疼。夜晚的灯光冰凉如水，却很迷人。这是个没有月色的冬天的夜晚。天黑的早，独自站在城外山腰上放眼望去，古老小镇轮廓清晰，灯火通明。千家万户都在围着火炉温暖地烘烤光阴，而其中没有一盏是为自己闪烁。看着眼前梦幻迷离的色彩，海波的心情是暗淡的，空洞的。

仰望穹空，很快他在城市东北角找到了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这是今夜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烛照，他庆幸。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象找到一棵珍贵的救命稻草，久久，久久仰望。也许这个世界上唯有它能听懂他的声音，能够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也许。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暂时的静谧。是刘慧温吞冷漠的声音，开口还是熟悉的一句：“你在哪？”同样是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外面，有事？”“你这个人也太没意思了，这个时候还躲着我？”海波本想辩驳，但想想算了，事情原本如此，何必欲盖弥彰？稍作停顿，他说：“先就这样吧，一会儿我去找你。”

收起电话，一份久违的忧伤浮上心头。仰面再去寻找刚才那颗闪亮的星星，突然就再看不到它的踪影。他有些紧张，有些慌乱，有些神魂不舍。美丽的相逢啊，为什么只是简短的一瞬？

眼前越发漆黑模糊，轻轻试一下眼角，这才发现满手潮湿。男儿有泪不轻弹，好在有夜色作屏障，好在没有一个人看到。过了今夜就好了，过了今夜，明天的海波就又是那个顶天立地、英俊挺拔的帅小伙。过了今夜，很快他就要洞房花烛，迎娶他生命中第二个新娘，刘慧。

刘慧，一个同样遭受过婚姻重创的年轻女子，记忆中很少能看到她笑靥如花绽放。人前人后，永远都是寡言少语深埋着头，仿佛在她的人生辞典中只有沉默和阴郁。但在工作上，她却是雷厉风行独当一面，表现出职业女性少有的精明强干。海波就是通过频繁的工作接触看到了刘慧温柔可人的另一面。或者说平日里刘慧也在留心这个同样经历过一次不幸婚姻的大小伙，也只有在海波面前，刘慧才会露出惯常少有的妩媚风情。假如没有后来那次全省岗位竞聘，假如没有吴大同的出现，假如刘慧还是那个自尊自爱的刘慧，他和刘慧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啊。海波不敢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对他都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老领导即将退居二线，依照人才更替正常秩序，能力超群的海波就是迎头赶上的最佳人选，对此全局上下没有任何疑意。然而群众的意见并不代表局级党委的意见。就在同事们私底下竞相为海波庆贺的时候，局党委却发出全省岗位竞聘的通知。这样的决定对海波无疑是个沉重打击，这充分说明上级领导对他并不看好。那就通过竞聘证明给他们看，用能力说话！

竞聘的过程烦琐而复杂。因为有了上层干预，从笔试面试到实际操作，其中参杂了许多竞聘者不可预知的变数。尽管海波信心十足，但结果还是很令人失望，排名第二的他总分下来仅以两分之差落选。海波无可奈何，同事们也无不替他惋惜。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与仕途无缘，海波这样自我安慰。

职场失意，那么就从亲人那里弥补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无疑，海波眼里的亲人就是刘慧。这时候的刘慧在海波心里就是温暖、是无可替代家的依靠。可是，就在海波满怀期望来到刘慧身边，等待他的却是一场杯盘狼藉的酒局。局长吴大同已经喝成一滩烂泥，正在那里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看海波一身疲倦走进来，先是劈头盖脑一阵数落挖苦，继而当着众下属的面，恬不知耻地说了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小子你XX居然敢泡老子的码子，胆子不小！”片刻的眩晕过后，海波瞄了一眼近旁早已面红耳赤的刘慧愤然离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竞聘、刘慧，刘慧、吴大同，这中间还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丑恶关系！

海波不知道那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印象中好像喝了很多酒，手头好像还有一把刀，他象小时候割柳笛一样用刀子在胳膊上割着玩。早上醒来满身满脸满地的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问自己，疼吗？好像真的一点也不疼。

之后就出现了断层，刘慧的事海波基本上不闻不问。期间，刘慧被单位推荐去外地交流学习九个月，九个月里，海波用出色的工作表现一点一点重新拾捡破碎心情，可以说在这样一段宝贵时间里，他是快乐的，也是充实的。第一次他发现原来生活也可以这样美好。

那是六月高原油菜花盛开遍地金黄的美丽季节，第一次他载着纤尘不染的小萱外出拍照。这是他很久以来的一个夙愿。这个温和恬静从不招惹是非的女同事，每一次在单位碰到他都会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对方回以他的也总是礼节性的微笑。也就是这张天真烂漫的笑脸，使他时常情不自己走进无忧无虑的梦中童话。他确定这是童话，因为小萱有她自己温暖的小家庭，他不敢造次。但他每时每刻还是想见到她。他知道小萱喜欢拍照，借工作便利，多次提出带她出去拍一些城里看不到的美景。显然小萱对这个很感兴趣。于是就在油菜花盛开最繁茂的季节，小萱回应了他的热情邀约，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陪着小萱在无边无际的花海徜徉流连。率性活泼的小萱心无城府，很坦率地回答了他的一些问题，虽然并不都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依然陶醉，依然满足。在他眼里她就是天使。

那以后，小萱还答应让海波载着去拍过一次小城夜景。就在城外那个寂静的小山坡，久困蜗居的小萱第一次发现古老小镇还有如此魅人乖张的另一面。流丽灯火，加上满天繁星，她笑得明媚而灿烂。海波说，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天天带你来看。回答是良久的沉默。

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此后不论海波表现得多热情，小萱都是一再躲闪回拒。这样做其实也就表明了她的态度，有些事情可为，有些事情不可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挣扎，最后海波不无酸楚地电话告知小萱，很快他就要和刘慧结婚了。理由是家里催得紧，另外这也是刘慧的意思。他和她之间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他们之间也早已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他得为他自己的某些行为负责。

小萱没有多说什么，除了衷心祝福。月色里，她看见海波高大潇洒的身影越走越远，灯下有个肥硕的影子却越来越近。不用细看就知道那就是同住单身宿舍楼的局长吴大同，近来他又和单位的另一名女同事打得火热。良辰美景啊，此刻却为何行色匆匆？

人生百态，各有酸苦。翘首仰望玉宇穹空，星光闪耀，不知今夜又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