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情

suiyueliuhen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13 16:21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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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前后照应,情节铺陈有序。可亲可爱的父老乡亲,用小人物“花子”的反思以及观察,道出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精神理念较好,值得商榷。继续加油,安好!

夜在一声声“喔喔”的鸡鸣声中走向黎明。

村子被这一声声鸡鸣吵醒,各种声响开始此起彼伏。担水的、洗菜的、吆喝牲口的一时间从农村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同往常一样,新的一天就这样毫无新意的开始了。

张二叔在三天前就拿定主意,把家里还剩下不多的二百多斤大豌豆粜了。昨夜,他和虎子娘盘算了半个晚上。家里好几种常用的生活用品都快没了,眼看就要过冬,还得给置几件棉衣。只因家除了虎子挣得那些钱之外,再没有闲钱。而那些钱是万万不能动的。只能将剩余的二百多斤大豌豆卖掉。

早早起来胡乱吃了一些,就套上牛车,装好豌豆出了门,直奔集市而去。

刚到村口,就遇到村长弟弟强子。

张二叔在村子里年龄稍长些,年长的直呼他“虎子爹”。不管是不是同宗同姓,好多人都叫他二叔。

强子看到张二叔便问:“二叔,车上装的啥?”

“几百斤豆子。你也去赶集?”

“嗯,闲着没事儿,逛逛去。”

强子大名李华强,是村长李华明的弟弟。这兄弟二人老大叫“华子”,老二叫“强子”,村里人都这么叫,但总感觉怪怪的,尤其老大,好端端的名字不叫,却要叫什么“华子”,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叫“叫花子”呢!强子虽说年轻,但却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能人。会砌灶头、会木工活,家里还养了几十只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哥华明,更是又能又狠,而且是村长,干了好多违背群众意愿的事儿,村民们却只能看着,敢怒不敢言。

张二叔虽说只有四十多岁,但无情的岁月却早已在他脸上划满了沧桑。和所有的庄稼人一样,根本无法摆脱这种命运,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或意识到去摆脱或改变这种命运。他大哥长他六岁,在两年前死于癌症。大嫂和小侄子一家生活在一起,虽说苦点,但生活还算殷实。

村子里,张姓不是大户,但摄于他办砖厂的大侄子,没人敢对他说三道四,大家反倒“二叔”长“二叔”短的叫个不停。

“地里农活都做完了吗?”张二叔问强子。

“基本完了。还剩不多的一点药材没挖出来。”

“霜降刚过,不急,不急。”

“不知今年药材价格如何?若还像往年那样?还不如不栽。”强子叹了一口子继续说,“我想今年应该好一点。电视上说今年发生了甲流感,药物需求量应该很大,大概能卖个好价钱。”

不说便罢了。一说药材,勾起了张二叔的伤心事儿。那年他家种了一亩当归,长势很好,他和虎子娘风里去雨里来辛苦了近一年,采挖后,熏干称了三百多斤。当时市场价格每斤二元五左右,儿子虎子主张当时就卖掉。但张二叔认为春节后价格还会上涨,执意不卖,没有听儿子的话。等到新年过完,当归价格竟然跌倒每斤六毛钱,到了农历三月才慢慢上涨,涨到一元,他就赶紧卖了。本来能卖一千多元的只卖了三百多,他后悔莫及但也无可奈何。儿子一气之下去了新疆,半年多过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来。这一想不打紧,却又想到他最头疼的事儿上了。不知是自己太敏感了还是忧虑太多,亦或是因为家里太穷了,只要想起儿子,就让他无法安心。虎子早该成家立业了,庄里和他一般大的小伙子,大都结婚了,有的甚至孩子都快上学了。可虎子至今还是光棍一条。儿子也一直在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但现在情况已不比往年,人们对现实有了更深刻的审视,变得更加实际了,对实惠的追求大于一切。要想娶个媳妇,得具备好几个方面的优势。家底儿要好,男方要能干,能吃苦,外出打工能挣钱,呆在家里也不受穷,听媳妇的话,孝敬岳父岳母,最好会一门手艺等等。不管怎么说,张二叔总以为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每每想到此处,心里便倍觉惭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二叔,你咋啦?”强子听到张二叔的叹气声便问道。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这几天集市上的粮食价格如何。”张二叔将心里的疙瘩转移到眼前的事儿上。

“大概一元左右吧!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上一个逢集是这样。”

“不知还会不会上涨。”张二叔自言自语道。强子再没做声,眼看牛车走的慢,便说了声:“二叔你后面慢慢来,我先走了。”说完后三步并作两朝着前方大踏步走去,不一会儿就将张二叔丢掉一大截。

此时的路上,赶集的人们渐渐多起来,有不怕冷风的年轻后生骑着摩托车从身旁一轰而过的,有骑着自行车的,但更多的是步行的。因为今年有闰月,中秋节之后不久,农活基本就做完了。这时候,每每逢集,朴实的劳动人民,将存放了整整好几个季节的新衣服穿上,热热闹闹的到集市上去,或闲逛或看望亲戚朋友,或买东西或卖东西。

当然,这种时候,不乏有许多单身青年男女,为各自的终身大事忙活,看惯了听惯了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说教之后,年老的农民对这些在昔日里认为有辱教化的现象也慢慢习以为常了。

太阳一杆子高时,张二叔终于赶着慢悠悠的牛车到了集市。这时的街上已经充满了忙碌,热闹非凡了。卖菜的、拉车的、吆猪的、牵羊的……各种各样的人们从不同的方向,为了各自的目标涌向这里,人流中不乏有年轻小伙子在人群中间挤来挤去,看到漂亮姑娘就挤眉弄眼。各种叫卖声夹杂着讨价还价、争吵声像潮水一般喧嚣在深秋的季节里。

街边有一个广场,每到逢集时间,蔬菜、粮食、药材等都在这里面交易。张二叔驾车走进这里,刚将牛卸了,出了一口气之后,将其中的一个袋口打开,便焦急的期待那些收粮食的生意人的光顾。他看了看和他一样的农民,再看了看走来走去悠悠转的那些生意人,心里不由一丝惆怅。想农民一年四季劳作在土地上,到头来却连零用钱都要靠粜粮食获取。而生意人手里的钱,总不见减少,而且精明到连一分一厘都不放过。农民却仅仅靠十根手指头在土地上一把土一把汗的劳作,辛辛苦苦一整年,收割的粮食却不能支撑到下一个秋天……

“你这豆子粜多少钱?”一个生意人模样的人看了看张二叔的袋子问道。“

“你能出多少钱?”张二叔知道生意人的狡猾,如果不了解行情,容易掉进这些人的圈套,所以他反口问道。

生意人开始仔细看张二叔袋子里的粮食,并不时的提出种种不足和缺点,而后又说:“你出个价?如果差不多我就要了。”

“你给吧!差不多我就卖了。再说我也不知道行情。”张二叔继续说。

一道不易觉察的亮光从生意人眼里闪过。“看你的豆子比较干净,九角八卖给我吧!”

“不卖。”张二叔斩钉截铁。

“你还是出个价吧!你不出价我怎么还价?”

“最低一元零二分,少一分不卖。”

生意人脸上堆满了笑容,“这太高了,今天最好的豆子也就一元,何况你的这豆子还有点潮。少少吧!”

张二叔一听这话,知道能卖上一元钱了,但就是不少掉那二分钱,静候对方再次还价。

生意人故作无奈状,“就一元钱,吃亏也就吃了,卖不卖,不卖我走人。”一种转身就走的姿态,让张二叔深信不疑。

就这样,张二叔的二百多斤大豌豆最终以一元的价格和第一个买主成交了。

张二叔看了看已经装进别人袋子里的豆子和自己手里的钱,倍觉无奈。

此刻的小镇,热闹非凡。像张二叔这样的农民,有许许多多。农人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仅靠双手在土地上劳作打发一生,好像很难。自然环境、气候条件,注定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只能沿着祖先们走过的路继续前行,继续没有任何悬念的前行,继续着刀耕火种的精神劳作在土壤的深层。而精明的生意人,只是将两片磨的很薄的嘴唇扇动几下,就可以将整个市场上某种农作物的价格调整。大概从来就是这样,农人手里或多或少想要出售的粮食,不论贵贱,总是到了生意人的手里。以卖钱为主生产的农村生活日用品,被贩子们用快板似的强调大叫着,最终又推销给农民。不论卖或买,农民用粮食换来的钱,最后大都又流进生意人的口袋。

张二叔当然无法逃脱这种命运。他只是在精打细算之后,才将最廉价的生活必需品买来。剩余的钱,他装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很清楚这一点,没钱不行。所以,就是一分一厘,他都绝不放过。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

街边的饭馆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张二叔很想吃一碗漂着油花辣子的扯面。然而,在口袋和自己的胃之间,他无法选择后者,只有委屈后者。舔舔干裂的嘴唇,套好牛车往家里走。

此时的小镇,依旧在热闹中活跃着。

张二叔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看着放在架子车上不多的几样生活必需品,也渐渐觉得很满意了。“二叔,你也赶集啊?”张二叔坐在牛车上只顾往前走,没料想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见是村长华子骑着自行车跟了上来,“哎,村长呀!你也来赶集?”张二叔历来对村长华子不满,只是碍于成年人的礼仪,象征性的问了一句。

华子从自行车上下来,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张二叔说:“二叔,抽支烟。“

“哎呀,村长的好烟,抽一支抽一支!”张二叔说完后,忽觉此话有点那个,接烟时不由朝华子脸上望了一下,却见华子勉强一笑,再没言语。

张二叔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说,“村长你先走吧!”

“没事儿,慢慢走。”华子推着自行车问道,“二叔你今天粜豆子了?”

“嗯。换了点零用钱。你呢?”

“我就是闲逛呗!买了点菜。”华子朝自行车后座扭扭头。张二叔看到自行车后座捆着好些新鲜蔬菜。这些都是张二叔平日里从不买的。

“二叔,虎子啥时间回来?”

“我也不知道,这小子年过完出去就一直没有音信。”

“你知道去哪里了?”

“前几天从新疆回来的人说,在一个叫什么玛依的地方。”

“克拉玛依。那地方据说很远。二叔,虎子今年多大了?”

“都快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在咱农村早该娶媳妇了。”

“……”张二叔感到很茫然。

“那他自己找了一个没有呢?现在年轻人都兴这样。”华子眼看前方,继续问道。

“没……没有。”

“那家里也该考虑一个了,年纪大了,不能拖的。”

张二叔没了言语。心说,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以为我就没考虑,猫哭耗子假慈悲。其实,村长华子在有意或无意之中,刺中了张二叔的心病,不由使他倍觉疼痛。儿子已经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在农村早该成家了,可是姑娘们大都因为碍于家穷,不肯嫁给虎子。为了此事,他和虎子娘不知煎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今日村长华子这么看似无意的提起,他又伤心起来了,且不说家里没有多少积蓄,忙活了好几年,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其实主要是女方愿意就行)。张二叔最清楚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从小就能吃苦,虽说没念下什么书,却明理儿,通过多年的锻炼,已是庄稼行里的一把好手,但因家里的重重困难,才致使儿子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

“二叔,我媳妇娘家有个侄女儿,能吃苦,人又贤惠,虎子回来了让他瞧一下,说不定这事儿能成。”村长华子又看似无意的说道。

张二叔听了村长华子的一席话,马上表现出感激的表情,也顾不得昔日里的成见了,连忙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儿我还能骗你?”

张二叔又无语了,良久之后,长长的“唉……”了一声,随着,脸色也变得黯沉了下来。华子看在眼里,忙问:“二叔,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虎子早就应该成家了,这几年来,我和虎子他娘费了不少的心。只是家里没钱,拿什么来娶人家女子呢?”

“不要紧,慢慢想办法吗?”

“想办法?我都想了这么多年的办法了,到如今还不是这个样。”张二叔说着说着激动起来。

“就是,这几年也不知都跟的什么风,娶房媳妇和买东西似地,老贵老贵的。就是十多年前,那也容易多了。”华子也不由感慨起来。

一提起过去,张二叔不由想起自己成家的过程。张二叔那时不叫二叔,叫二牛,父母过世早,他和大哥大嫂一起过日子。以前,张家那可是正宗的贫农,头顶那叫一个亮,没人敢说他家。农业社那会儿,一家三个强壮劳力,一年下来,挣得工分挺多,生活基本还行。每到夏天出工时,二牛就光着个膀子,手里的锄头抡的老高老高的,嘴里不时的还唱出几句山歌,惹的大家一阵大笑,日子过的清清苦苦但却有滋有味。有人问,“二牛你整天唱的是个啥?一句也听不清。”

他便清清嗓子又唱:

“哎……

月亮出来镰刀弯

我是没婆姨的光棍汉

光棍汉的人可怜

夜里睡的半片炕

把半片还让火烧上

……”

还没唱完就惹得周围干活的男女老少一阵大笑。但那次一气乱唱,却唱出了故事。放工后,同村的一个女子怯怯的来到他身边,要他把白天唱的山歌再唱一次。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辣妹子,今天竟一改常态,让二牛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

后来,这个出了名的辣妹子成了二牛炕上的另一半,再后来,就是现在名副其实的虎子娘,无情的岁月已将她昔日的种种风情荡净,成了一个真实而地道的农村妇女。当年娶她,他大哥好像只花了二百多元,新娘子就进门了。而如今……

村长华子见张二叔沉默了好半天,就知道是一个“钱”字挡道,便说:“二叔,你甭急。这几天我就抽空去问一下,如果说成的话,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张二叔听了这话,心好像安了下来,开始自言自语的计算所有花费,算来算去,好像没个三五万是下不来的。便对村长华子说:“这大概要三五万的,我哪有那么多钱?虽说虎子这几年也挣了些,但还是差很多的。”

华子一直默默听着张二叔的盘算,听到问话,忙说:“是啊!现在这情况已成这样,的确不比过去了,要娶房媳妇,真是咱农村人的为难事儿。”

张二叔听了村长的话之后,好久没有开口,但几滴眼泪却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村长华子一看情况,知道张二叔是实在为难了,便劝道:“没事的二叔,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咱农村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快走吧!“

“我实在是没有了主意?”张二叔还在轻轻的抽泣。

“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相信虎子定会娶到媳妇的。”村长华子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说,“二叔,你今天的豆子卖了个啥价?”

“一块。”

“就一元?”

“嗯。”

“卖便宜了,人家今天豆子最低价都要一元一呢!”村长华子露出很惋惜的样子。

……

华子轻声说:“今天行情变了。”

“今天行情变了。”张二叔喃喃的重复着华子的话。

村口,一群孩子在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