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之间

今天的太阳真热，老宋脑门上全是汗。虽然刚才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走到学校门口，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刘胖子，这是你逼我的。”老宋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事到如今，老宋实在没有办法，几乎是走投无路。那些工友天天打电话逼老宋，因为当时他们是老宋从河南领过来干活的，刘胖子，也就是他们建筑公司的老板。这家伙当时信誓旦旦的说工程干完就立马结算。可是，从06年一直到07年10月，辛辛苦苦把活干完了，学校盖起来了。大家的工钱却一直没有结清，30多个工友，总共还有50多万攥在刘胖子手里，去年工程结束那会，刘胖子许诺年底一定把大家的钱全部给发下来，当时他还装可怜倒苦水，说什么甲方对咱们的工程还没有通过验收，所以钱款暂时没有到位，一旦工程验收完毕，甲方就会把钱转过来。

可是，真到了年底，老宋又代表大家向刘胖子索薪的时候，这刘胖子又编出一套说辞，意思就是说年前这钱到不了帐，只能到过完年了。老宋当时就急眼了，因为这些穷哥们跟自己到都江堰市一干就是一年半，结果只拿到不到半数的工钱，老宋知道，这些老哥们都难熬的很.谁家都有老婆孩子要养活，家里一亩三分薄田只够个口粮，平时一切日杂开销，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孩子们的学费等等，全指望着家里男人出去干活挣的这点钱。但是偏偏拿不到手。老宋着急，这些穷哥们哪个不着急，就像老李，家里三个孩子都上学呢，负担本来就重，老娘的身体还不好，见天吃药打针，家里过的紧巴巴的，四处等钱用。还有老丁，孩子都谈了个对象，计划明年六一给儿子办婚事，可是盖房子买家具以及到时候摆酒席，样样离了钱办不成事，可是那老丁家什么家底？就是颠倒过来倒倒都掉不出来多少渣。老丁上次在电话里直哭：老宋啊，不是兄弟逼你，孩子都27了，真不敢再耽误了，你想想办法，让刘总尽快把工钱给发了吧，孩子耽搁不起了啊。

当时老宋听的鼻子发酸，回头找刘胖子，没想吃一个闭门羹。老宋心里恨的牙痒痒，你刘胖子整天吃香喝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民工的疾苦？就你平时偷工减料捞黑钱的事，我们当民工的无权过问，可是把我们的工钱一拖再拖，还有点良心没有？其实傻子都明白，50多万的资金在刘胖子这样的人手里，多倒腾几个月那就能换来大把的钱。换句话说就算扔银行里，对于老宋来说，那利息都不是个小数字。他刘胖子不是没有钱给大家发工资，因为当时工地项目部的一个负责人在一个偶然机会告诉过老宋，所有的工程款其实早在10月底已经全部结给施工方负责人了，也就是说这钱刘胖子拿到手好几个月了，就是赖着拖着不好好给。

这一拖就从07年10月拖到春节，过了春节，一直到08年5月，刘胖子还没有给大家清帐的意思，中间老宋有几次催的紧的时候，他刘胖子就挤牙膏，每次多少给一点。这些工友们现在都埋怨老宋为什么领着大家跟刘胖子干，这么久了大家的血汗钱楞是拿不到手，谁不上火？老丁更是上老火了，儿子的婚期渐渐近了，可是东挪西凑的张罗不够办喜事的钱。老宋为这事急的坐卧不安，生怕耽误老丁儿子婚礼的如期举行。所以，老宋想办法去跟刘胖子交涉，谁知道，这刘胖子一个照面都不打，说是出差去了，其实就是避而不见，眼看一天天过去，老宋如坐针毡。

人被逼急了可能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刘胖子的奸猾让老宋无计可施，同时，那些工友不停给老宋施加压力。其实，老宋比那些工友更着急。可是，他现在拿刘胖子毫无办法。不是不可以求助于法律途径，但是老宋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一个老农民，在这种情况下，理智渐渐被苦恼和怨愤占据，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老宋决定要通过自己的手段给刘胖子点厉害瞧瞧。

你刘胖子不是不出面不露头吗？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的家人可没有躲起来。老宋现在开始从刘胖子家人身上打主意，想迫使刘胖子就范。说来也巧，老宋这天在旅社看电视看了葛优演的《没完没了》，也是关于讨薪的，当时葛优把人家女朋友绑架了来谈条件。老宋文化不多，有条有理的分析问题他不会，但是模仿还是可以的，所以他开始琢磨绑架这个词。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作到的并且确实能给刘胖子带来震慑的办法。想来想去，他把目标锁定了刘胖子的女儿——正在都江堰光亚中学读书的刘芸芸。对，就这么干，把他女儿绑了看他害不害怕，不信他到时候还不给钱。老宋打定主意后，在光亚中学附近转了几天，大概摸清了情况。其实老宋并不想为难刘芸芸，刘胖子虽然为富不仁，但是他这个女儿还是很善良很可爱的。有几次来工地找刘胖子的时候，也和老宋他们见过，有时还会给老宋他们倒点开水买点水果什么的，很仁义的一个丫头。所以老宋想了，就算把她绑架了，也只是为了和刘胖子谈条件而已，绝不能让孩子遭罪，起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就是为了要挟刘胖子而已，咱不伤害孩子就不犯法了呗。

虽然，老宋有些想法在我们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是此时的老宋已经决定把这些想法付诸行动。

老宋要在今天动手，今天，天气很热，太阳把老宋晒的心里发虚。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准备实施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老宋的计划是先把刘芸芸骗出学校，然后领到自己的旅社里看押起来，就开始和刘胖子谈判，让他抓紧时间给大伙的工钱清了，不然就不放人。

老宋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下午两点钟了，不能再犹豫不决了，狠狠心咬咬牙干吧！

他径直走向学校，刚到门口被值班室的老头拦住了：干什么的？

他把编好的理由说出来：哦，这么回事，我是富阳建筑公司的施工队长，我们公司的刘总刚才在工地被脚手架砸了，伤的挺重，送去急救了。我是赶过来接刘总他闺女刘芸芸过去的，去晚了不一定能见上一面了…

值班的老头一听是这情况，再看老宋满脸大汗，可能这事还真危急了。于是赶忙让老宋登记个名字就给放行了。

老宋进入校园以后，朝教学楼走去，刘芸芸在哪个班提前已经弄清楚了，只要过去用同样的理由骗出来就可以了。一切看上去进展顺利。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老民工正要做一件他一生可能最阴暗的事情，也许他自己以为有着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但是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计划一旦真的顺利完成，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

老宋走到离教学楼不到20米的花坛边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不由自主的摇晃，头晕目眩站立不住，一屁股摔到在花坛的边沿上。老宋一下子有点迷糊：我这是怎么了？突然犯病了？

他刚刚从地上站起来，就看到刘芸芸所在的教室里跑出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这个人此时奔跑的速度令人惊诧。

这个猛然从教室里窜出的男人，老宋认识，此人正是刘芸芸班级的班主任，此人姓范，据说头几年美登香烟还在市面上销售流通的时候，此人惟独对美登香烟情有独钟，别的烟一概不抽。所以，在这个学校，他就有了个范美登的绰号。这些情况，是老宋提前了解到的。

这时这个范美登，一改文弱书生的模样，正撒腿狂奔，完全是百米冲刺的速度，比刘翔都恐不多让。他一边奔跑一边大叫：地震了地震了！

老宋才猛然醒悟过来怎么回事，再抬眼一看，这个教学楼已经开始摆动，不断掉下砖块和水泥渣，这个过程说起来好象很慢，事实上，老宋跌到站起，范美登狂奔大呼，教学楼摇晃摆动全在瞬间发生。

老宋脚下的土地不住震颤，大地开始哆嗦，地底深处还传来沉闷而令人惊惧的声音。身边花坛里的雕塑轰然倒下，老宋有点不知所措。此时范美登从他身边迅速的跑了过去，一路再喊：地震了，快跑啊…

教学楼里面传来学生们嘈杂的尖叫和哭喊。老宋看着范美登抱头鼠窜的样子，不由破口大骂：日你娘的，你只管自己跑了，不管孩子们啊？你妈逼的你算什么教师！

此时，老宋可以选择也跑到空旷的地方避险。但是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他不忍就这样跑掉，看着楼晃荡的更加剧烈，老宋再也来不及考虑任何事情，大步朝刘芸芸他们的教室跑过去。

走近的时候，发现，学生们正在排着队紧张而有序的从教室里往外撤离，而临时担当指挥的正是他们的班长刘芸芸。这个丫头站在教室门口，不住的喊：大家别慌别乱，不要拥挤，抓紧时间速度离开教室，里面的男生帮助被砸伤的同学，不要拉下任何一个人。

这个丫头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最大程度避免了踩踏和混乱中因为拥挤而耽误时间，这个时候一分一秒都何其珍贵。老宋顾不得赞扬这个丫头，急忙靠近队伍帮助一些比较柔弱的学生迅速撤离。不到半分钟，这个教室的人都已经跑出来了，而跑在最后面的就是刘芸芸和老宋。

此时，老宋早把绑架的念头忘到九霄云外，只想赶快和刘芸芸跑到安全地带，正在此时，地下又是一阵猛烈的震动，教学楼开始倾斜开始大面积跨踏。无数的碎石砖砾像下雨一样掉落下来，老宋一边躲避一边喊刘芸芸再跑快点，这时头顶上方一声巨响老宋斜眼一瞧，教学楼已经歪了过来，其中三楼的阳台开始断裂，一大块有5米多长的阳台外壁已经摇摇欲坠，老宋暗道一声：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哗嗵一声，这块阳台外壁已经彻底断裂，从楼体脱落，以千钧之势坠落下来，直接砸向老宋和刘芸芸二人！

老宋见事不妙，不容多想，飞身前扑，扑到了刘芸芸身上，与此同时，这块巨大的水泥板狠狠的拍在他们身上。老宋觉得后背猛然一下疼痛，这疼痛仿佛是一个炮弹瞬间在他后背上爆炸，似乎被火车从背后撞上似的，一种非常沉闷但是却特别清晰的声音，砰的一下。其中伴有骨骼碎裂的声响。老宋的疼痛其实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一瞬间的剧痛，一瞬间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感觉到身体像个绷破的热水袋一样从脊背绽开。但是这种感觉，只是一瞬，然后他立刻就失去了一切的感官。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当救援队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天色迟暮。刘胖子是和救援队一起到现场的，此时的现场已经是大片大片的废墟。有一部分师生还在废墟底下掩埋着，其中包括老宋和刘芸芸。

救援队全力以赴的去搜寻废墟下的幸存者，当他们撬起一大块水泥板的时候，看到了板下被压着的老宋和刘芸芸，而且，一看底下两个人的姿势，很显然就是老宋为了救刘芸芸不惜用自己血肉之躯挡在刘芸芸身上，刘胖子看到这种情况后呆住了，他虽然不知道老宋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里，但是他不能否认眼前看到的老宋舍身救刘芸芸的事实。

当救援队的官兵小心的把老宋翻过来，发现老宋早已死去多时，再看刘芸芸，虽然仍处于昏迷中，但是生命特征很明显，并无性命之忧。

这场大地震造成的巨大伤亡和损失，在建国这么多年来尚属首次，千万人因为这场地震罹难，老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后来，他被追认为见义勇为的英雄。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他成为英雄之前，他差点先成为一个绑架犯。一场地震在夺取他生命的同时，先挽救了他在罪恶边缘的灵魂。善恶之间，发生了一场地震，在改变老宋生命轨迹的同时，也震撼我们对人对事肤浅的认知。

刘胖子尤其被震撼了，自己的女儿刘芸芸因为老宋的舍命相救，才得以活了下来，刘胖子从地震过后真正反省了很多，从来没有现在觉得这样惭愧和内疚，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之前的生命那么苍白和卑微.他决定用他的余生为自己前半生赎罪，不仅很快把所有拖欠民工的钱款还清，而且每个人都多给了一部分，除此之外，他给老宋家里寄过去一大笔钱，并拿自己所有积蓄捐建新的学校。

地震过去一段时间了，经过这场地震，许多人的恶念转变为善良，老宋和刘胖子都是如此。不过，我想：难道只有在灾难降临的时刻，我们才能发现人性的可贵？为什么，在平常的时间里，我们不能去做一个善良而仁义的人？我想我们都能，无非是肯不肯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