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

1

“喂，是陈姐吗？怎么好久没有来了啊，我都想你了耶，什么时候过来？”电话里响起小蝶的轻言巧语，笑意便在雪儿的嘴边荡漾开来，“小丫头，怎么知道我现在有空啊，好，我就来。”雪儿收了电话，整理了一下办公室的东西，风风火火地下了楼，进停车场坐进她那款银色的1.8T奥迪，一脚油门就往波狄蔓女子理疗会所而去。

“陈姐来啦！”一进会所，到处可以看到笑脸相迎的年轻姑娘。雪儿是这里的老会员了，大家都很熟悉她。几年前的一天，雪儿身体不适，刚从医院挂水出来，无聊地在街上闲逛着，被一个小姑娘拦住，邀请她上楼看看她们的会所，“姐，要对自己好一点。”那位小姑娘是这样说的，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当时雪儿的心情确实不佳，一向很有主见的她竟随着小姑娘来到了这个叫波狄蔓的女子会所。当时雪儿只是想放松一下自己，没想到这一去就成了她的习惯，她喜欢上了这里，在疲惫或者需要静心想事的时候，她都喜欢到这里来躺一躺，放松一下。

雪儿的美容师小蝶从房间里迎了出来，把她引到了她的房间。雪儿在这里有固定的房间，这是一个有两间屋组成的套房，外面一间摆放着两张美容床，一套布沙发，里间是一个卫生间，屋里到处可以看到低垂的紫色的纱蔓，和窗帘的淡紫遥相呼应，整个房间充满了淡淡的香味，处处散发着迷人的温馨和浮靡的色彩。

“姐，先喝碗养生汤吧。”小蝶接过雪儿的手袋，指了指茶几上的荷叶边花碗，那里面盛着红豆百合汤，雪儿坐下来，端起了汤喝了起来，小蝶边放手袋，边说：“这里都准备好了，今天姐还是做保养吧？”“嗯”，雪儿喝完汤，小蝶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挂在了卫生间的衣架上，“姐，冲个澡吧，我在外面等你。”小蝶说完就退了出去。

十分钟以后，小蝶静静地走进房间，雪儿已经躺在床上了，小蝶开始缓缓地给雪儿洗脸，当小蝶细长的手指在雪儿脸上轻轻揉捏时，雪儿感到这时候是她最放松的一刻，她可以尽情地想着她密密的心思，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2

雪儿是个挑剔的人，因为出生的时候大雪纷飞，而且全身雪白，所以父亲就给取了个雪儿的名字，雪儿长的并不漂亮，小眼睛，中等个儿，但是皮肤白，让人感觉清爽干净，俗话说“一白遮百丑”，雪儿就是那么一个干干净净的人，而且她的品位不错，同样一件衣服，经过她的手摆弄，穿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是那种一看就有内涵的人，当然雪儿的眼光也高，平常人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但是小蝶第一眼就被她看中了，或许是因为小蝶干净的缘故吧。

雪儿躺在床上，任由小蝶的小手在她脸上按摩，昏暗的灯光看不出雪儿脸上的变化，小蝶知道雪儿躺着的时候是不喜欢说话的，所以她只默不作声，手上却一刻也没有停息，小蝶是要感谢雪儿的，因为有了雪儿，她才从一个跑腿倒水的服务生变成了现在一个熟练的美容师兼保健师。雪儿是她来这里上班的第三天遇到的，那天她按照店里的要求，到街上发送宣传单，正好遇上雪儿，她一看这个姐姐就喜欢上了她，那天她穿着雪白的长裙，暗红花色的马甲，配合着她的细腰，显得特别的窈窕，眉宇间淡淡的忧伤让人过目不忘，小蝶当时就拦住了她，给了她店里的广告，按理说她的任务完成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拉着这位姐姐的手走进了二楼的店里，并向她介绍店里的特色，记得当时雪儿只是微微笑着，不时点点头，然后经理就出来，雪儿就指着小蝶说：“我要她做。”经理忙摇头，“她还是个学徒呢，我们这里有很多好的美容师，你挑一个？”雪儿摇摇头，坚定地说，“其他我不要，我就要她，她学会了再联系我。”说完把一张名片给了小蝶，笑笑说：“你会做了打我电话。”小蝶就这样成了雪儿的美容师，这一做就是快5年了。

3

今天的雪儿是不平静的。一大早，她的手机上就出现了这样的一条短信：雪儿，我已回，想与你见一面，皓。当时雪儿只觉得浑身一颤，一整天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上午去公司忙完了事，正好小蝶打来电话，雪儿觉得需要来这里静一静了。从皓失踪到现在，已经快十二年了，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呢？他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见他？在哪里见他？见了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4

那是个崇拜英雄的年代，遇到皓就在那个初夏的傍晚，当一身警服的他微笑地站在雪儿的面前时，他就成了英雄的化身，皓挺拔的身材和警帽下熠熠闪光的大眼睛给雪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同行的朋友说，皓刚从警校毕业，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初见，雪儿就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他。

后来他们就单独约会了，那是些多么开心的日子啊，雪儿觉得那时候的天是那么的蓝，花是那么的美，连空气都是甜的，他们一起去公园泛舟，一块去河边钓鱼，相约去舞厅跳舞，雪儿记得她钓的第一条鱼是皓给她上的鱼饵，她第一次下河摸菱角也是在皓的怂恿下做的，认识了皓，她觉得世界太美好了，她真想一直粘着皓，可是皓告诉她，他有工作，刑警队忙的时候，几天几夜都看不到人，皓忙的时候，她会偷偷地给皓画肖像，也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甜甜地给他织毛衣，虽然雪儿从来没有织过，但是为了他，雪儿愿意学。

当雪儿沉浸在她的幸福中的时候，也有过一些好心的朋友提醒过她，“不要看表面啊”，“他的朋友很多的哦”，这些好心的提醒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只是别人嫉妒的无聊的猜测，她相信她的皓，那时候的她，连看到马上站着的交警都觉得特别的亲切，因为在雪儿小小的心里，有个大大的皓存在着。

在那个月色迷离的夜晚，在那棵他们经常约会的高大的桐花树下，皓在她耳边呢喃，“雪儿，我爱你。”“雪儿，我要你。”雪儿知道，她也是要他的，她受不了他的蛊惑，把自己最珍贵的身体给了皓，当时的感觉，居然疼痛超过了一切美好的感受，可是雪儿一点也不后悔。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婚礼举行的热闹而简单，雪儿很满意，婚后不久，雪儿就怀孕了，那时的皓好像特别忙，经常不回家，雪儿有时候问起的时候，他总说忙工作呢，雪儿就不多想了。有一天晚上，工作了一天的雪儿挺着个大肚子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请你去假日旅馆402，看看好戏吧。”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告诉她，雪儿一下子蒙住了，不顾一切地起身冲到假日宾馆，她看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几乎和所有的女人一样，雪儿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起那个女人就打，皓紧紧地抱着雪儿，那女人乘机逃走了，雪儿柔弱的拳头落在皓的胸膛，雪儿觉得，那令她向往的男人的胸膛原来根本存不下她那颗脆弱的人。雪儿仰面倒下，鲜血从她腿边倾泻而出……

女儿就在这个时候降临了，月子中的雪儿郁郁寡欢，皓收敛了许多，下班后也会经常回家看看女儿，而婆婆对雪儿产下的女儿横竖看不惯，在婆婆的心里，会生儿子的女人才是好女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女儿还没有满月，雪儿就带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

孩子刚四个月的时候，雪儿回到单位继续上班了，这时好心的朋友又告诉她，要拴住老公的心，雪儿变的敏感了，她经常查皓的行踪，打电话去皓的单位，缠着皓回家吃饭，但是皓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做到这些，于是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会有争吵，争吵的结果是皓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雪儿带着年幼的女儿，身心疲惫，但是雪儿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5

“姐，给你做手护啊。”小蝶轻声说道，“姐的手还像小姑娘的手呢，那么柔软细腻。”小蝶最喜欢给雪儿做手部保养了。

雪儿有一双巧手，她用这双手画画，弹琴，她也用这双手做家务，抱孩子，织毛衣。当年皓不辞而别以后，雪儿就是靠这双手养活了自己和女儿。

雪儿觉得自己太辛苦了，她抱着年仅两岁的女儿，来到了刑警队长的办公室，雪儿说：“皓再不回家，我就和他离婚了。”队长安抚着她，说一定批评皓，让雪儿回家等着皓，那天晚上，皓真的回家了，雪儿要皓给个说法，皓抱着女儿说：“我不想让女儿成为别人的孩子，她是我们两个的，我们好好过日子。”雪儿又被皓的话打动了，她又一次原谅了他。

当雪儿在街上截住皓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雪儿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她声嘶力竭地告诉皓：明天我们去民政局离婚，如果明天不回来，你就等着起诉书吧。

雪儿回家后大哭了一场，她是那么用心地爱着他，那么卑微地爱着，就像尘埃里开着的那朵花，可是他看不见，他不珍惜，雪儿知道，他们的缘分尽了，她再也不想做无谓的期盼，因为她觉得皓已经不爱自己了，可是她始终不能理解的是，皓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离婚呢，既然不爱了，为什么还要苦苦纠缠呢。

雪儿第二天没有等到皓，第三天、第四天，皓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第五天的时候，公安局的领导把她叫了过去，脸色严峻地询问皓的去向，雪儿一脸迷茫，“出什么事了？我还想问你们呢，皓在公安局上班，怎么几天都没有回家了？”雪儿激动地追问，在皓的同事们的问话中，雪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皓因为经济问题出逃了，公安局正在追捕他。雪儿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儿没有回原来的单位，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她带着女儿来到了现在这个新兴的港口城市，靠着自己绘画的天赋，从打工开始，在广告界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6

“姐，我们做背推了。”小蝶提醒道。

“嗯。”雪儿翻过身来，洁白的后背裸露出来，小蝶一上一下地按摩着，她知道雪儿哪里需要使劲，哪里需要轻抚。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女儿也长大了，期间有很多人为雪儿介绍对象，但是雪儿一个也没有留下。雪儿有一个性伴侣，那是个叫刚的男人，比雪儿小两岁。遇到他的时候，他倚在沙发上，很坦率地说：“我们做个朋友吧。”雪儿已经不是当年20岁的毛丫头了，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知道刚话语里的意思，也觉得刚够坦率，雪儿知道刚也是个感情上受过伤害的人，于是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但是他们从来不住在一起，彼此慰籍以后，他们就分手，雪儿从来没有去过刚住的地方，刚也没有来过雪儿住所，他们只在宾馆里见面，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的相处。雪儿在认识刚以后才渐渐明白，她的身体是需要男人的爱抚的，她甚至从来没有从皓那里感受到做女人的快乐，和皓在一起的时候，痛苦多余甜蜜，她在皓的面前，始终是腼腆的、羞涩的、被动的，她太关注皓对自己的感觉了。雪儿到现在似乎明白了，皓当年为什么总要出轨，也许，那时的雪儿没有办法满足皓的欲望吧。多年过后，雪儿想起皓的时候，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

7

雪儿脸朝下躺着，床底下荷叶边的青瓷小碗里幽幽的桐花精油的香味钻入鼻孔，多年以来，雪儿还是喜欢这样淡淡的桐花香。

“怎么办呢？我要见他吗？”

雪儿又想起了女儿，自从女儿出生以来，几乎没有享受过父亲的抚爱，那少的可怜的父爱，又存在于女儿幼小的记忆黑盒里，永远不可能提取出来，当女儿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和自己两个人的生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所以雪儿在家常常是既当妈又当爹，尽量弥补孩子在情感上的缺失，但是雪儿知道，无论她多么努力，母爱终究不能替代父爱的。小时候不懂事的女儿还会问有关爸爸的事，但是渐渐长大以后，女儿就不再问了，有时候无意中提起，女儿也会懂事地说：“我们好些同学和我一样呢。”看着女儿一天天的长大，雪儿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孩子，自己的不幸连累到女儿也跟着受罪……想到女儿，雪儿觉得自己应该原谅皓并接受他。可是，自己真的能够放得下吗？

8

“姐，该做脚了。”小蝶转到床尾，擦上桐花香的精油，轻轻捏住雪儿的脚，慢慢的揉，轻轻的捏，雪儿是喜欢捏脚趾的，小蝶知道。

雪儿的脚并不好看，宽脚掌、厚脚背，妈妈说雪儿这样的脚站的稳，不怕摔，雪儿也就喜欢上自己的脚了。在雪儿的记忆中，皓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脚，刚有一次调笑地说：“呵呵，雪儿的脚像猪蹄啊，又肥又胖的。”但是雪儿喜欢，她知道，她就是靠这双脚稳稳地站在这个世界上的。

“小蝶，帮姐修一下脚。”雪儿吩咐道，“好的”，小蝶拿来小刀，细细地为雪儿修起脚来，小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雪儿每次来都要修脚，她的脚不好看，可是，她从来不做美甲，手指甲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从来不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在手指甲上，但是她的手还是那么美。不过小蝶从来不问，她知道雪儿不喜欢别人多话，她来这里就是想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小蝶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做她需要做的事。

“给他一个机会吧，因为他是女儿的爸爸。”雪儿在心里这样说服着自己，其实雪儿清楚，她和皓的初见已经决定了她要为之付出一生的幸福，她不甘心，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放下心来。”雪儿对自己说，“放下心来，才有春再来。放下心来，才有缠枝再上藤。放下心来，才有自己的桐花万里路啊。”雪儿轻轻叹了口气。

“姐，好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了，有事再叫我。”小蝶轻轻退出了房间，雪儿伸了伸腰，拿起手机回了个信息。

——桐花树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