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

一

林火烧火燎地开着车，飞一般地往市中心医院而去。

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三姑的电话，他的爸爸脑血管又一次爆破，性命危在旦夕！

林从小就失去母亲，一直与爸爸相依为命。林对爸爸的感情很深，爸爸是个坚强达观而又重情重义的人，从来没有为艰难的生活而抱怨，更对死去的母亲一直念念不忘，忠诚不二。在林幼小的心灵中，爸爸便是他的偶像，是他一生最爱最敬的人！

然而人毕竟只是个人，终有一天会倒下，当死神降临时，越坚强的人都难逃它的魔掌。

现在这个巨人就被病魔击倒了，林的心痛无法比拟。他此刻脑袋一片空白，一直以来他都在爸爸的庇荫下成长，他无法想象没有爸爸的日子该怎么过。

心思过分恍惚的他，竟没察觉前方有一条人影突然横穿马路，不幸的事就在这一刹那间上演！

林的车撞了上去，将那男人抛到半空后又重重坠地。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模糊了那男人的容颜。但从外表上看，他大约四十来岁，体形骠悍，背着一袋沉重的包袱，却又不像是生意人。

林惊呆了！他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怔怔地坐着发呆。直到警察过来询问，他机械地回话，但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小伙子，这只是个意外。那人叫奎，是个抢劫犯，刚刚在临街一家珠宝行犯了案，仓皇间夺路而逃，才会撞上你的车。我们分析过了，你不必承担什么责任，可以走了。一位警察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安慰他说。

林这才回过神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被抬上急救架的男人，心下叹息：生命何其脆弱！就是一个不留神，一个瞬间而已，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二

林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爸爸在几分钟前终因抢救无效而溘然长逝。

因为一次变故一个车祸，他失去了最后面对至亲至爱人的机会！

林正自责时，三姑取出一封信对他说，你爸爸临终前嘱咐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就在林打开信的刹那，他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从此彻底改变！

爸爸在信上说，我们的家族所有的男性都有一种遗传病，也可以称为特异功能——“鬼眼”。在上一代人去世的时候下一代人便会继承这个特异功能。所以，儿子，你现在已有了一双鬼眼，可以看到阴阳两界的东西。你一下子或许难以适应，感到惶恐不安，但你别担心，鬼和人其实没什么分别。你只要按照原来的生活方式照常做事就好了。

任何正常人若知道自己突然长了一双鬼眼都难免会感到毛骨悚然。爸爸的安慰显得苍白无力。

林握信的手不停发抖，浑身也“咯咯”地打颤。

突然，眼前人影一晃，林定睛一看，顿时傻眼了。

爷爷、奶奶、爸爸……那些曾经消逝的亲人如今竟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林脸色惨白，惶恐地往后退去，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林，不要怕，我们是来看看你，向你告别的。奶奶慈祥的笑容略略减轻了林的心悸。

爷爷、奶奶、爸爸……真的是你们吗？

是啊，你现在有了鬼眼，就可以看到世间所有的鬼魂了，你以后面对的就是阴阳两个世界，你要记住，你遇到的人或许是人，也或许是鬼。好了，爸爸要去找你妈妈，现在该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爸爸说着，挽着爷爷奶奶的手渐渐远去。

林揉了揉双眼，再睁开眼时，除了一堵空墙，什么也没有，刚才发生的事恍然如梦。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没事的，那也许只是个幻觉罢了。

三

这晚，林刚睡下，就被一个突然蹿出的鬼影唬了一跳。

是林曾经的同事寒。寒患了白血病在一年前走了。寒无亲无故，他的后事是林一手操办的。林亲眼看着他的血肉之躯化为灰烬。而如今这已化为灰烬的死人在黑暗之中不期而至，林的惊恐可想而知。

“啊——”林一下子拉过被子死劲地蒙在头上，失声惊叫起来。

林，是我呀，你不认得我了吗？寒慢慢向他走近。

你别过来！你快走！林大喊。

我是寒呀。

寒已经死了！我不认识你！你快走！

寒幽幽叹了一气，黯然离去。

谁知寒前脚刚走，又一个鬼后脚就到。

而这个鬼是林最不想见到的，也最害怕见到的！他就是那个曾经被林撞死的抢劫犯奎！

奎面目狰狞地向他走来。

小子，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你害得我做不了人，我也要让你做不成人！奎的声音冰冷地就像从地狱里发出的。

叔叔，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不小心撞上我的车的。林竭力辩解，声音在打颤。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活得有多风流快活，我抢了很多钱！可以玩很多的女人！是你！是你剥夺了我的快乐！你快纳命来！

奎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不要！林闭上眼睛，双手一个劲地摇摆，似想把这个幻影从脑海里拭去。

“嘟——”

这时，电铃声大作，有人来了！奎一惊，忙隐身远遁而去。

“快开门呀！林！有鬼进了你的屋里了！”门外传来隔壁家钟爷的声音。

钟爷是灵异专家，听说是钟馗的后人，得到了家传秘技，也是捉鬼的高手。他能通过嗅、听、看等神经官能感知鬼的存在，捕捉鬼的踪迹，是在阴阳两界可自由出入并呼风唤雨的人物。

钟爷捉鬼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

一般对人类无害的鬼他自然不捉，要捉只捉那些煞气很重威胁人类的厉鬼。

奎生前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好吃懒做，就想通过抢劫来享受人生，谁知人生的乐趣还没享受够，竟让林把他送去了见阎王。他自然对林恨之入骨，时刻想着如何报复林。一个充满仇恨和杀气的鬼自然阴气森森，怒气冲天，于是惊动了钟爷，钟爷便匆匆赶过来探个究竟。

唉！晚了一步。他跑了。钟爷四下里嗅了嗅，对林说，这个鬼似乎来意不善，林医生，你可要小心啊。

钟爷，你有办法帮我驱除这些厉鬼吗？

这样吧，我在你家里贴张钟神的画像，画几道灵符，相信寻常的恶鬼也都难以近你身了。

谢谢。

钟爷说着拿来一张钟馗的画像，挂在显眼之处，那钟馗果然如传说中一样，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虽然身穿破烂的衣衫，落魄潦倒，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手中霍霍挥舞着大棒，看上去颇有气势。

然而尽管有神灵庇护，林依然提心吊胆，自从那晚后，林养成了两个习惯：一个是彻夜不敢熄灯，一个是临睡前定要服安眠药才能入睡。

四

无论如何，神灵护驾让住宅总算安宁了一些，但林却又面临着另一个困扰。林是个医生，在医院工作，而医院是世上除了墓地之外鬼魂最多的地方。林在医院出入时，这些鬼魂便盯上了他。

林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走着走着迎面会突然冒出一群鬼，簇拥着他鬼哭狼嚎的！有的甚至凶神恶煞地向他扑来！

“啊——”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蜷缩在墙角一个劲地发抖，一边摇头一边大喊。

医院的同事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林，以为他疯了。因为他经常莫明其妙地发疯，昔日的好友都渐渐远离了他。他有苦难言，倍觉孤独。而更让他担心的是，他发现自己晚上吃安眠药已经不起作用了！

失眠像魔鬼一样缠上了身，在慢慢吞噬着他的意念。

他神思恍惚，行为举止自然变得非常怪异乖张。

医院的同事终于把他送入了精神病院。

就在林精神崩溃之际，一个女心理医生走入了他的生活。

她叫如，一个清纯可爱又很善解人意的女孩。

在她那汪温柔的秋波里，林的心理之门终于开启了。他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困扰。

我不想长一双鬼眼！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林痛苦而沉切地呼唤。

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怕鬼呢？如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鬼都是张牙舞爪，阴森恐怖的，还会吸人血！这难道还不可怕吗？林想起恐怖片里长着尖尖的门牙的吸血鬼，不由得寒毛直竖。

呵呵，鬼长得还不是跟人一样？何况鬼又不吸人血的，那只是人们胡编乱造出来的，你也相信？如捧腹大笑。

反正人的意识里鬼就是这样子的，我也没办法改变这种认知。林叹气说。

如果我也是鬼，你会怕我吗？如笑意盈盈地问。

如果鬼都长得像你这么漂亮这么可爱，我就不怕了。林脱口而出，这是他的真心话。

在如的心理开导下，林渐渐克服畏惧心理，心情也开朗了不少，还时而与如说些笑话。为了治疗林的失眠，每晚临睡前，如会哼着歌哄他入睡，歌词很美妙，如的嗓音更动听，她唱的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

“Oh，mylove，mydarling

I’vehungeredforyourtouchalong，lonelytime.

Andtimegoesbysoslowlyandtimecandosomuch，

Areyoustillmine？

Ineedyourlove

Ineedyourlove

Godspeedyourlovetome！

Lonelyriversflowtotheseatothesea

Totheopenarmsofthesea.

Lonelyriverssigh

“Waitforme，waitforme！”

I’llbecominghomewaitforme！

Oh，mylove，mydarling

I’vehungered，hungeredforyourlovealong，lonelytime.

Timegoesbysoslowlyandtimecandosomuch.

Areyoustillmine？

Ineedyourlove.”

因为如总是反复唱着同一首歌，林便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呢。

我很向往那种爱的境界。如的眼睛澄静而明亮。

难道你相信人鬼之间会有爱情吗？

我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林不觉失笑。

我就是相信嘛。如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浅浅一笑，露出可爱的梨涡。

林看着如娇媚不禁的模样，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思异想：如果如是鬼的话，他或许也愿意来一场人鬼之恋。

在如的细心呵护下，林很快精神康复了，又回到了医院上班。也不知是不是如的话起了作用，林见到那些鬼魂已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挺同情他们的。

这些鬼魂有不少是因医疗事故而丧命的。医疗事故历来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唯利是图、医德沦丧的年代，不负责任的恶医、技术拙劣的庸医比比皆是，不知酿就了多少冤魂！林所在的那家医院亦然。自开办以来，也不知误诊了多少病历，误伤了几条人命！其中有一个冤魂琦是林所熟悉的，因为医生健的操作失误，琦失去了一次可以重生的机会，然而因为健家财大势大，此事便不了了之。

一天，琦突然出现在林面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请林替他向健讨个公道。

林的善心与悲悯心最终战胜了恐惧心，于是他答应琦会好好找健谈谈的。

五

你说什么？要我去祭拜他？向他忏悔？当健清楚林的来意后啼笑皆非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琦不会死的，他现在还可以尽情享受做人的乐趣！林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他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白费力气多此一举呢。健慢条斯理的说，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

你究竟还是不是人！林愤怒了。

你神经病啊！为了一个死人！健嗤笑起来。

看着健一副冷漠的神情，想起琦的惨死，林不由地血脉贲张，对准健的鼻子狠狠地揍了一拳。

你又发疯了是不是！叫人把你送到疯人院去！健大吼着与林厮打起来。

那一架的结果是林不但脸上挂了彩，还被医院记过处分。

林又是沮丧又是愤懑。

他没有错！

可是谁又会去同情一个为鬼出头的人呢？

这样可笑的理由除了让人把他作为疯子看之外，是不会得到任何温暖的回应的。

但是他又不能不去做这件看来十分荒唐的事。

因为他有一双别人没有的鬼眼！他是一个可以同时与人鬼沟通的人！

这样的身分也就使他有一种不可推辞的责任——为鬼魂们伸张正义！

就在他孤苦无助时，他想到了如。如也许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会耻笑他的人吧。

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如，果然如十分赞同他的做法。如说，其实人鬼同体，你把人当鬼看，人便是鬼；你把鬼当人看，鬼便是人。

在如的支持和鼓励下，林开始同医院的鬼魂打交道谈心事。

林发现这些鬼也都和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而他们的故事也深深地打动了林的心。除了琦，还有一个叫金花的婆婆，她的遭遇让林深切同情。

金花有一儿一女，大女儿很早就夭折，小儿子成家后生了个孙女，长得聪明伶俐，谁知正值花样年华的孙女在一次车祸中丧命，媳妇因承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儿子一时想不开也要自杀，是一个叫林的医生救了他，让他重燃生活的希望。

那个医生真是菩萨心肠啊。金花感慨不已。

林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病人，情形与她描述得很相似，难道那人就是金花婆婆的儿子？

你的儿子可是柱？

对呀，你认识？

我想，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医生，不过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是吗？真是太感谢你了，恩公。金花感激涕零地说。

六

这晚，如突然出现在林的家门口。

自从林精神康复后，他与如便疏远了。如的突然出现，令林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多了份惊喜。

他和她曾经共度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最快乐也最难忘的时光！

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如此地贴近他的生活，贴近他的心。

他想他已经爱上她了。

他从她的眼里，也一样捕捉到了爱的火花。

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两人就心有灵犀地拥抱在一起。

当他想去吻她时，她却轻轻推开了他。

我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如咬咬唇说。

我想一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林笑了笑，他知道她是来向他表白心迹的。

那么另一件事呢？

猜不出。

我怕你知道后就会离我而去。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发誓。林信誓旦旦地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人而是鬼，你会怎么想？如问他，眼睛里写满期待。

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林的笑容顿时隐没了。林是个敏感的人，他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林又是个脆弱的人，他承受不起这样的事实。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鬼，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如说的时候很艰涩。

你说什么？林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中刚刚升腾的热气刹那间冷却了下去。

我就是金花婆婆的孙女，早在五年前一场车祸中丧身。因为神灵的指点，我得知你是我爸爸的救命恩人，此次找你便是来报恩的。

什么？你是金花婆婆的孙女？林又大吃一惊，人已站立不稳。

突如其来的残酷的事实一下子粉碎了他刚刚萌芽的爱情信念。尽管他曾天真地幻想过人鬼之间的爱情，但现实与想象是完全不同的。

你还会接受一个鬼的感情吗？如轻声地问他。

不，不，不！林死劲地摇头，身子渐渐往后退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的爱上了一个女鬼！

如果他没有鬼眼，那么他也不会与她相遇。

然而冥冥之中竟给他安排了这样荒谬的爱情！

失落与哀伤在如的眼神里闪现，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走了。在转身的一刹那，滑落了两行清泪！

林抱着头痛苦地想：他该不该上前叫住她？他的脚步挪了挪又迟疑着停住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接受一个鬼恋人。

就在林沉浸在失去如的悲痛中时，钟爷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他从冥界探到一个情报——奎盗取了冥界混元魔珠！

混元魔珠是一种采集天地人三者灵气于一体的神奇药丸，能精气补元，功力大增，因而有“得魔珠者幻化成魔称霸冥界”之说法。

奎幻化成魔第一个要对付的自然是林！

七

林听到这个消息后如遭电击，万念俱灰。

完了！我也要变鬼了！就怕我做了鬼，他仍不肯放过我！这可如何是好。林沮丧地想。

别太害怕。魔珠虽然厉害，但人身上天生有一种抗魔辟邪的精神元气，一个人越是正气浩然，这种精神元气的力量也就越是强大。而且我钟爷会全力保护你的！钟爷在一旁为他打气。

在林忐忑不安地过了两天后，奎终于来了！

来的时候，天地无光，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鬼哭狼嚎。

林的住宅顿时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中，显得异常地阴森恐怖。

天台上，钟爷正在烧香舞剑，布台施法，准备迎战。

突然林眼前一花，看见一群鬼魂翩翩而来，竟然是金花婆婆率领医院的那些冤魂赶来相助他来了。

林十分感动。他为他们做的实在太微不足道。然而他们却已记住了他的好，愿意为他牺牲自己。

谁说鬼冷血无情？好人也未必会如此！这些鬼不是比人更有情有义吗？

此刻，林内心的恐惧感突然消泯，他笑了：来吧！魔鬼！我不怕你！是人又怎样！是鬼又怎样！只要心中有爱，就有天堂！只要心中有情，就有人间！

哈哈……在一阵诡谲的笑声中，奎如期而至！

此刻的奎已不再是以往那副邋遢猥锁的鬼样，只见他着一身黑漆漆的战甲，牛角朝天，直耸云霄，手举一把长长的钢叉，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天而降！

奎的造型酷似西游记里的牛魔王。

因为他不再是鬼，而是魔！且是魔中之王！

在他的身后，一群小魔鬼林立而站，侍机而出。

林的瞳孔开始收缩。

小伙子，接着！钟爷扔过一把施了法术的剑给林。

林顺手接过，横剑当胸，凛然昂首，冷眼瞅着那群魔鬼！

小子，你看看，我带了谁来。奎冷笑一声，从身后拉了一个女鬼出来。是如！如竟落入了奎的魔爪！

如！林大惊失色。

林！如也在呼唤他。

奎将钢叉架在了如的脖子上。

魔鬼！你别伤害她！快放了她！要冲就冲我来好了！林大叫起来。

小子，你倒挺特别的，竟然喜欢一个女鬼。奎哈哈大笑。

林，别管我，我反正是个鬼，你不必为了我而送命。如的声音在午夜的风中听来格外地凄凉。

不！如，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一样地喜欢你，我不要任何人伤害你！

在这一刻，林感觉到自己不能没有如，如已经嵌入他的体内，成为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是鬼是人又怎么样？人中不乏无情负义者，鬼中也有重情重义者。

如的眼泪就出来了。

八

林挺剑冲了上去。

奎振臂一挥，身后诸鬼便一拥而出，金花婆婆等也一齐上前助林一臂之力。

林红了眼，杀出一条血路，大声呐喊着径直朝奎冲去。

奎口中发出一声震耳的“牛嗥”，挥出一掌将如打飞了去，就腾身来对付林。

但听一阵“哗哗”的响声，风声四起，地面狼藉，奎挥舞着钢叉向林迎面袭来！

那钢叉在黑夜中泛着幽绿的光芒，愈见森冷阴寒！

魔鬼，来吃钟爷一棒！钟爷举着他的先祖钟馗用过的大棒朝天一举，顺势劈下，与奎的钢叉一交锋，顿时擦出数道火光，照亮天际，一时黑夜竟宛如白昼。

这里是一片刀光剑影，外面的世界却依然安静如素。

没有人察觉到在人间正上演一场惨烈的人魔大战！

除了曾经的电闪雷鸣可以见证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可以追溯。

人与鬼虽然同处一个时空，但属于不同的两个世界，谁也不能与谁遇见。林是一个奇迹。

然而这个奇迹，究竟是幸抑或不幸？

不管幸与不幸，林都没得选择。

他此刻除了尽全力抗敌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忽然林的剑断了，发生“铮”的一声脆响。

奎的魔掌趁机拍向他的天灵盖！

这一掌来得快如流星赶月，势如泰山压顶！

林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一个温暖的身体抱住了他，替他挨了这一掌！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如苍白失血的面容。

如！你为什么这么傻！林抱起她，嘶着声哭喊。

如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只是对他虚弱的一笑。

在林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如突然化为碎片，从林的掌心飞散……

那一掌融汇了奎毕生的功力，如已魂飞魄散了。

当奎第二掌向林袭来时，钟爷及时出手挡住了那一掌，与奎又恶斗起来。

这一刻，林的心冻结成冰块，他失神地望着天空飞舞的雪花，独沧然而涕下！

那是如的灵魂吧，尽管已经残缺已经凋零，但与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一样美丽！

九

正义最终战胜邪恶，奎自然被钟爷收伏了。据说奎被押进了地冥最下层，将终身承受刀山火海的煎熬。

林不必再担忧奎来找他的麻烦了。他的世界突然安静了许多。但安静的生活使他更觉得孤寂。他对如的思念与日俱增，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受这份感情的煎熬。

他很后悔当初自己的一时愚昧而将她拒之心门之外。

如果那一晚，他接受如的话，也许如会死得好过些。

可是现在，即使他想告诉她他想和她在一起，也没有机会了。老天爷竟残忍地连最后让他吐露心迹的机会都剥夺了。

一次的误解，一生的遗恨！

偶然的相遇，永恒的牵绊！

林像往常一样走在嘈杂的大街上，走在温暖的阳光下，身边的一切如故，没有人会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这个人鬼相恋的故事，只有林自己知道他的心中多了一条伤痕，也许岁月会抚平这个伤口，但抹不去如烙在他心里的印记。

突然他眼前一亮，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如！他又惊又喜，飞奔而上，去拉那女孩的手。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认识你呀。那女孩诧异地打量他。

林知道认错人了，但那女孩眉目间的风情与如颇为相似。

这个世上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就连名字也一模一样！

对不起，你长得太像一个人了。她是我的妻子，刚刚去世。林朝她抱歉地笑笑。

哦，那你一定很伤心了？那女孩脸上写满关切之情。

和如一样善良的女孩。林想。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那女孩问他。

我想你抱抱我，我感觉有点冷。林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

那女孩被他眼中的真诚打动了，真的上前拥抱了他一下。

很温暖的感觉，仿佛如又重投他的怀抱。这种感觉真好！林陶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才回过神来，放开了她，对她说了声谢谢。

那女孩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走了。

林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缩小，直至被人流淹没，却没有追上前去向她要手机号码。他相信，如果她是如的话，她与他一定会再遇见。如果她不是如的话，他将会与她永远地失之交臂。

缘份是天注定的，人力强求不来。

经过了这场生死之恋惊世之战，林已经学会了通达，学会了从容。

再看阴阳两界时，他的心态已平衡，如曾说过，你把人当鬼看，人便是鬼；你把鬼当人看，鬼便是人。

恍惚间林看到寒迎面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畏缩，而是主动地迎了上去。

嗨！林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林！你……不怕我了？寒颇感诧异。

怎么，不想交我这个朋友？林微笑着伸出手去。

寒马上释怀一笑，握住了林的手。

寒的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冰冷。因为林的心里很温暖。

这种温暖在寒离去后依然维持了很久，很久……

林望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知道，这里面有来自阴阳两界的生灵，他们一样地生活在阳光下，阳光也一样地温暖着他们。

于是他笑了。从容提步，向前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