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

大山是深邃的，那里的人也是最纯朴的，那里的人的感情世界也是最纯真的。

荣与顺就是这大山里的一对同学。荣像个男孩子，留着短发，眼睛很美，会说话一样，让人能看出她的聪明和勇敢。顺，高挑、清瘦，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总是流露出关切。他们两个是这个大山里唯有的两个高中学生。那时的他们为了求学，要走二十几里的山路，要趟过一条河。每天顺都在早四点左右去叫荣，一起去上学。天黑蒙蒙的，顺走在前面，为荣趟出一条路，露水打湿了顺的裤子和鞋袜，蜘蛛网粘在了他的身上，但从不报怨，只是笑笑。过河了，都是顺脱了裤子来背荣过河。

记得第一次时，荣还很害羞，坚持不。但那已经是九月分了，早晨的河水很凉，顺：“快来吧，我怎么能让你趟那么凉的水呢？我是男人！来吧！”荣：“我还是自己趟河吧！”顺：“没人看见！”于是，顺硬是背起了荣，这一背就是五年呀！

荣因为家穷，常不吃早饭就去上学，一饿就是一天。有一次竟走着走着昏倒在路上，吓得顺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声地哭喊着荣的名字。顺用那清凉的河水擦荣的额，荣才醒过来。望着顺焦灼的目光，荣笑着说：“没事，我是饿的。”从此后，顺每天给荣带早饭。

放学时，天已经黑了，顺怕荣害怕，让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目光注视着荣的背影，让荣感到安全。黑暗并没有掩盖住顺对荣的关注，那目光中有那么多的柔和和满足。黝黑的山路上，只有这两个人在这样静默地走着，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任那山花灿烂，任那鸟鸣啾啾，任那山风呼呼……什么也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力，改变不了他们的意志。

就这样，两个人在这条弯弯的山路上走了五年，但从没有无事地闲谈，从没有并排走，从来没有拉过手，从来都没有……很传统的思想让他们保持着距离，但彼此的心里都很温暖。五年呀，顺对荣的照顾，荣能不知道吗？但谁也没有说出来，谁也没有说一句。

毕业后，荣当了一名民办老师，顺成了一名农机手，在农村这个天地里，他们还是很出色的青年。荣独自一个人居住在学校，要进行教学，还要自己种地，很忙碌，担子很重。每每需要帮助时，顺都会悄无声息地来帮她解决：春天播种季节，顺迎着雨帮荣播种，雨水顺着顺的发丝流进地里，也流进了荣的心里。夏日炎炎，顺顶着火一样的太阳帮荣铲地，汗水从顺的厚实的背上流下来，流进了黑黑的地壤，也流进了荣的心里。金色的秋天里，顺开着车把豆子拉走，打好了再送回来，荣感觉那是他们两个的收获。寒冷的冬天来临了，顺开车把柴禾从那大山里给荣拉回来，又垛好，荣感觉那么温暖。要过年了，顺把所有的年货都送来了，并把包好的冻饺子给荣拿来。对荣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荣会冷着、饿着。那么多的牵挂让荣心里感到的是那么的幸福。有时，顺还会接荣到家里，开着拖拉机，两个人，在那样的年代里也算是浪漫的了。

人们对两个人也都有了认同，觉得很般配的，很赞赏两个人。但两个人谁也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年代年轻人都是要媒人来帮忙的。但这媒人，可是帮了倒忙。荣家的成分不好，就以这个来压荣。荣是个刚烈之人，不愿屈服，心里也真的不想让成分来拖顺的后腿，心里想的是宁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因成分不好而影响自己所爱的人和自己的后代。于是荣为了让顺别再等她，彻底死心，就给顺介绍了对象。顺有些懵了，痛苦深深地刺痛了他。但他知道荣的性格，伤心的他却不能说服荣，悲痛欲绝的顺竟然选择服从了荣的安排。

顺的新房是荣亲手布置的，棚都是她亲手吊的，那手艺很细密的。那是三间土房，报纸糊得墙很苍白，仅有的一个灯管照得更是耀眼的白。荣用五彩的纸做成了拉花，算是把这新房布置得有了色彩。荣默默地、仔细地做着这一切，把那心意都用上了，希望顺能幸福。

在顺的新婚前夜，荣给顺理发。轻轻地、缓慢地，推子在顺的头上走，荣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手也有些抖，泪情不自禁地滴在了顺的青丝上。顺积蓄的感情终于暴发了，如洪水一般倾泄而出，第一次向荣坦白了自己的感情。哭着诉说：“荣，别让我结婚，我喜欢的是你，你不知道吗？”声泪俱下的顺竟然给荣跪下了。荣吓得愣住了，泪无声地顺着荣的脸无声地滴在了顺的额上。荣没想到会这样，但木已经成舟，怎么能再选择？怎么能坑另一个女孩？荣很理智，但心里当然是更痛。但荣还是劝顺：“顺，别这样，我成分不好，会连累你的。我也不会结婚生子，不能连累我的孩子。你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和她过日子，她是个好女人，更重要的是她家成分好。忘了我吧！你是我今生遇到的最好的男人。”就这样，荣看着顺娶了另一个女孩，心里也有那么大的失落，但只在心里默默地祝福顺，告诉自己选择的是对的，对顺是好的，所有的痛自己一个人来承受，多少泪都是默默地流向心底。她后悔过，真想把顺再抢回来。然而不可能的。荣只是想让顺幸福，只想让顺过正常的日子。

婚后的顺依然对荣给予帮助，更是默默地，一句话不说。荣后来离开了家乡，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婚姻。但再也没有遇到那样的爱。

二十年后，荣返乡探亲，五十多岁的人了，当然也没有了当年的矜持。荣再看到顺，他有些木讷。顺已经是很老的人了，再也没有当年的影子了，不再是荣记忆中的顺了。生活在顺的身上刻上了沧桑，背也驼了，满脸的皱纹，手也楞角分明地突出，让荣看了好心疼。看到荣，顺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消失了，只是笑笑。荣邀顺酒喝，顺只是闷声不响地喝，只听荣在讲述当年的上学趣事，听到精彩处，发出几声笑。几杯酒下去了，顺很快就醉了。男子汉，尤其是农村的男子汉很少会不担酒的，但顺真的没喝多少就醉了。那是顺内心在哭泣。顺在荣的回忆中想起了从前的朝朝夕夕，和荣的相伴的一幕幕。酒不醉人，人自醉。那是顺一生的痛呀！顺想荣呀，每天都没有减少过，在想念荣的日子里，顺因为悔、因为恨、因为爱而悲哀。当顺见到荣时，真的有太复杂的情感，真想拥抱荣。但顺强迫自己掩盖了，岁月已经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只是换作了微笑来欢迎荣。那是不能言说的痛呀！

荣知道顺为什么醉了，她不也一样醉了吗，那是痛呀！五年的朝夕相处，五年的风雨同舟，五年同走一条路，五年顺背她过河……五年呀，人非草木，怎么能不知道感情？只是那是多么纯真的情感，怎经得起那个岁月的风暴？一起走五年都没有走到一起，真的是很遗憾？那份感情只能默默地埋藏在心里。荣说那是她人生的最爱，最纯的情。自豪，第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怎能忘？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相望了近三十年，终究把这份深情埋葬在心里。成为心灵深处永远的痛。

大山依然那么伟岸，那么深不可测。但人已去，顺和荣为这历史写上了厚重的一笔。但那曲折的深情却如那山路弯弯，伸向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