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水
这样的结尾总是让读者想像,没有点明,而是含蓄地扣紧了主题。酒家、名叫清水的女人、柳春镇、战争等。在作者笔下栩栩如生。像是被岁月洗涤过后沉下的精典。在不断翻看的同时倍感到往事的沉重。加油,安好!
柳春镇有家远近闻名的酒铺,酒铺的掌柜是个古稀的老人。酒铺里是土窑酒,劲道很大,喝在嘴里,七丝苦涩,三分甘香。好酒,附近的许多村民,喜酒之人一提起柳春镇的土窑酒,都赞不绝口。但那酒的名字却十分平常,叫“柳清水”。
人们已经忘了掌柜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姓啥,据说他是一个外乡人。掌柜老人,一张脸丑陋无比,刀疤,一个接连着一个。酿酒的人,都会喝一点酒的,但是,很多年来,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老人喝过一口酒。有人看见,老人在酿酒的时候,判断一窑酒的好坏,他只是用鼻子闻上一阵子。
一天,柳春镇酒铺来了一位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小伙子拿出一个军用水壶,老人家,给我来一壶。掌柜的接过水壶,给小伙子满满灌了一壶。看你的打扮,城里来的吧,城里的好酒不是挺多的么?掌柜皱着眉头,问。
老远了,省城来的,小伙子笑了笑,这酒是孝敬我奶奶的,一个星期前,你可记得有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路过你的酒铺?那中年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我奶奶的儿子。
你奶奶真有趣?省城到这,一百好几十公里呢?掌柜说。
是的,我奶奶很有趣,而且更有趣的是她的名字,居然同你的酒同名,听说以前她也叫“清水”,而且还在你们柳春镇呆过。小伙子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老人。
老人那张残缺不堪的老脸开始变型,盯着小伙子,你,不是来打酒的?
是的,我其实是想听一个关于酒的故事,多年以前,就发生在你们柳春镇。老人沉默良久,叹口气说,柳春镇的酒故事多得很,我就给你讲其中一个,柳春镇曾经有一个大户人家,当然姓柳……,老人用竹酒筒扯了一筒酒出来,一口饮尽,接着说:
柳家是个大户,独生子柳支凡就是柳家的大少。那些年月,富贵人家的子弟总是喜欢饮酒作乐,年纪轻轻的柳支凡也不例外。柳支凡天生酒量,而且上瘾,浓冬十二月的一个深夜,天上的雪花还在稀拉稀拉的下着,他的床头还蜷缩着一个大红盖头的女人,柳支凡却跪在桌前饮酒,两支喜庆的大红蜡烛,映在他脸上绯红绯红。那年他十三岁,那夜,他当了新郎。
柳支凡十八岁的时候,六十度的红高梁酒,他一口气可以喝下一公斤。柳支凡喝酒的时候,长他三岁的媳妇清水就默默的看着,有时还会去伺弄几个小菜。柳支凡喝到兴致的时候,总想清水能陪自己喝一杯,可是清水却滴酒不沾,至到一九四一年。
一九四一年,有一支北上抗日的国军从柳春镇路过,领头的是一个瘦个子团长,他把所有柳春镇的青壮年男人全都押在柳春镇的一所破学堂的操场。
那瘦个子团长有一个嗜好,喜欢喝酒,而且酒量不错。瘦团长一路吆喝着抗日,一路却肆无忌惮地与人赌酒。那天,瘦团长把柳春镇所有酒铺的酒全搬到了操场,扯开嗓子说,喝得过老子的就走,喝不过老子的,就随老子上前线抗日。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盯向柳支凡,瘦团长看了柳支凡一眼,你就是柳春镇的酒神吧。柳支凡极不自在的点点头。
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放了你们整个镇的人,瘦团长不怀好意的说。柳支凡看了看瘦团长腰上别的枪,无可奈何的同意了。
瘦团长叫手下的副官在二十米开外整齐的摆放了三瓶刀烧子。他掏出手枪一扬手,只听得“砰砰砰”三声,那三个酒瓶的瓶颈齐断。所有的人大惊失色,无不佩服瘦团长的枪法。瘦团长冷笑着看了柳支凡一眼,然后走过去,一鼓气把三瓶烧刀子喝进肚子里。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柳支凡已经吓得不能动弹,肚中数十年的酒虫狠命地在他肚子里蹿,像随时都可以吐出来似的。瘦团长冷笑着从腰里掏出手枪指着柳支凡的头,大声对人群说,还有谁不服,站出来。
静得如死水。
一、二……,瘦团长大声数着。慢,突然有女人的轻喝。柳支凡和众人一看,是弱不禁风的清水,她穿着花衫子,手里却握着一根羊鞭。
我不服,清水把四瓶烧刀子摆成一个方阵,一丈开外,只见她拉开一个架式,一鞭挥过,那四瓶酒就齐着颈口断开,酒几乎没有洒出一滴。清水走过去,拎起酒瓶,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一口气喝了了三瓶,第四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盯了一眼瘦团长,然后踉跄着喝下了小半,就倒在了操场。
清水本来已经胜了瘦团长,如果她不喝第四瓶,她就不会醉,瘦团长也就不会带走柳春镇的所有青年,也不能带走她的丈夫柳支凡。清水虽然喝了三瓶半,但是她醉了,按赌酒的规则,无论你喝多少,只要醉了,你就输了。
酒劲冲上头的瘦团长死死地稳住脚跟,向清水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军礼,把军装的领子正了正,然后摇晃着一挥手,带着柳支凡和柳春镇的男子,还有他的部下走向了抗日的最前线。
后来听说在一次攻坚战中,瘦团长的整个团像醉汉似的狂奔着向小日本冲去,消灭了鬼子两个中队,但整个团全部壮烈牺牲。只是听说有一个英雄活了下来,但是谁也没有见过那个活下来的那个英雄。
小伙听完故事,突然对老人说,你就是那个死里逃生的英雄吧?不,我不是英雄,我也没有死里逃生,我只是外地走进柳春镇的一个卖酒的人,我这样活着苟且偷生,是因为懂得死比生更需要勇气。
小伙子叹口气,付了钱,转身就走,并没有提起柜台上面那壶酒。老人追出门大声喝道,喂,小伙子,你的酒。
用不着了,一个星期前……我奶奶就在医院里逝世了,死的时候他吩咐我爹,一定托人在柳春镇你的酒铺打一壶酒,然后送给你。对了,还一件事我必须说明,我的奶奶是没有儿子的,我爸是她在一场战斗后收养的——
老人那张脸仍然没有表情,只是眼眶中多了两滴老泪,看上去,十分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