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

黑发女郎礼貌闪让，她脖颈一上劲儿，粗壮的辫梢抽打在对方脸上，迎面而驶的男人声也不吭的背道而驰。密麻的头发结扎的效果胜过驴尾巴，谁让鞭挞的主人是美女呢，尽管脸面疼呼呼，心里却美滋滋的。

女郎当仁不让的横冲直撞，她走路的时候老是低着头，喜悦和忧伤的时候总是这样，除非前面有轿车急鸣，后面的照旧理也不理，反正他们又不能无法无天的撞了你。她的参照物就是行人的后屁股，有几回有个人身后的突出物把她征服，她张开嘴巴“啊”，然后又关闭上“哦”，好长的头发，厘米九十八。她要是跑到前头，路人会说有人追她，她要是跟在后面，路人会说她追某人，她干脆立在原地，只呆了一小会儿。她认识那个人，名叫宋无双。

宋无双是有名的复古狂，“崇宋媚明”是他的信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和“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是他的两大标榜，让人发笑的是他的理想都是从废弃垃圾场提炼，为此他很少同女性交谈、很少去美容美发店。身边的男朋友总是取笑他，说他为日益严重偏离出生率的性别比做出独有的贡献，并给日益泛滥的整形美容行业打上一针清醒剂。科学和发展似乎成了他的死敌，他时不时、动不动的说，“都市化是罪恶的堆积，国际化是丑恶的延续……”

男朋友跟他讲，“和尚属不属于古典文明，他们不照样刮掉头发吗？”

“和尚起源于狭义的西方，不是古典华夏的土生土长。”

“佛教是起源于西方，禅宗确是根扎于中国的土壤。”

“岂有此理！你们……你们存心狡辩！”他把“左领右衽”的汉服袖口一丢，“不可理喻！你们……”，他倒背着手就走，随后感到有伤古装的大雅，于是他把两个掌心贴在大腿外侧，规规矩矩、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去。

复古狂还是名虔诚的佛教徒，皈依问题的矛盾就在于：和尚不受“剃发易服”政策的冲击，可是僧人后生的没有头发，“胡化政策”还怎么谈起呢。慧雙居士离不开《六祖壇經》和《四書五經》，繁体竖排的那种。当他看到《神雕侠侣》当中的黄蓉督促杨过学习《大学》的时候，他感激涕零的嘟哝：“修齐治平之学，佛祖阿弥陀佛！”

慧雙居士很有时间观念，但不喜欢佩戴手表，“穿古装的人怎么能戴现在的手表呢？”他念着套套，将瑞典名表藏在盒子里，望着蹲在桌子上50年代老上海牌的座钟出奇，“座钟也是西洋机械呢！”他吞掉难咽的吐沫。

女朋友在南方呆了很久，等她见到古典装束的男朋友时，惊得呆住了眼睛，“头发不理，胡须不剃，我的艺术家，冒充演员呐！”

“这是我的生活方式！”宋无双腼腆如往常。

女朋友就要抱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女朋友怔在那里，“你怎么了？”

授受不亲？他一直咀嚼，怎么会呢？我们是合法恋人，又不是陌生男女，他想完补上一个拥抱。

女朋友去做水煮鱼，他盯着墙壁翻黄历，“怎么啦？黄历还规定今天不能吃鱼吗？”

“今天是正月初一，皈依居士不吃肉食”，他双手合十、护在胸前，“罪孽罪孽，阿弥陀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安慰他，“节约光荣，浪费可耻！”

“那好吧！”他估计是饿了，饥不择食起来。

汉服的袖口过于肥大，筷子夹肉不便，袖底沾上油滴，他慌忙地站起身来，用手纸擦拭，卫生纸也是西洋的，他一把扔在地下。

“先脱掉汉服吧，挺不方便的，吃晚饭再穿！”女朋友劝他。

“我看也行”，他脱掉汉服，猛然觉得浑身空旷，他颤抖得愈发紧张。

“单件秋衣显得单薄！冻着了怎么行呢？加件毛衣吧，我去给你拿！”

“毛衣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

“中国盛产丝绸还制造不了毛衣吗？”

“你说得对”，他加上毛衣，暖和了很多。

“后天是你生日！”女朋友掰着手指头，“我送你生日蛋糕，好不好？”

“竟说胡话！蛋糕是西方的点心，我要吃东方的面食！”钻进去的食物差些溜出来，“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过阳历生日，我是中国传统人士，我得遵守中国传统规矩……”

女朋友打量那件松散的汉服，不住的礼赞，“汉服穿在你身上英俊透了！我在南方的时候逢上传统节日，在公园里经常碰到网络上组织的汉服活动。”

“真的吗？”他夺回汉服，怀揣在心上，“我以为我独自呢，没想到还有组织。”

“不信你上网查查！”

“互联网可是西方发明的！”他像一颗蔫秧靠在床帮。

“中国的互联网全都是国家的运营商搭设的啊！”

“这话没错！”他打开机器，看到几行英语，“英语凭什么这么嚣张！”

“吃水不忘打井人，翻身不忘祖国恩！”她反复重复，“我就是特喜欢你爱国这点，真的！”

宋无双的脸蛋涨成红绸缎。

女朋友怀疑他神经失常，不停地主张带他去医院看看。宋无双呼哧着肥袖，“狗屁西医，我才不去！”

“有本事你不用手机！有本事你不学英语！有本事你不用计算机，有本事你不用洗衣机！……”她越堆砌越生气，“有本事你不骑自行车，有本事你不乘公交车，……，现代发明哪项脱离得了西方呢？”

“我就是不……”他用领袖掩住颜面。

“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汉族对人类的现代文明没有贡献！”

“给我闭嘴！”宋无双感到莫大的羞辱，“你自己是不是汉族，你爸妈是不是汉族，你祖宗是不是汉族，你给我滚！”

“你祖先怎么不被游牧民族的铁蹄蹂躏，怎么留下你这么一个封建余孽喘息！”

“崇洋媚外的人，愿意滚就滚吧！”

女朋友不敢关闭房门，她怕听到“砰”的一声，崩碎她的心。

“宋朝和明朝产生了资本主义经济萌芽，不幸被蒙古和女真的原始游牧部落扼杀，中国如果不灭亡两次就好了！他们打断了中国历史的文明进程，说不准中国会继续遥遥领先，至少应该跟西方旗鼓相当呢！”他轰然倒掉，藏身墙角，“宋朝有世界上最早的文官制度，宋朝有天底下最好的科举制度……”

宋无双整天活在汉服当中，他一看到清宫戏就战栗，一看到蒙古剧就恐惧，“电视也是西方的产物！……我不能够容忍这些，真的不能容忍！”

复古狂已经饿得穿不起汉服了，一根袖子可以将他的全身装下。他倒是不怕陌生人了，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呢，他把头发盘起来，插上一根竹筷，像极了修道士。居委会已经禁止他晚间出门，生怕他的模样吓哭小孩。

菜市场检查井的破井盖被小偷偷走了，有位老太太只想着怎么跟菜商菜贩砍价，平原的地势让她放松了警惕，没想到扑腾地掉了进去。老太太本来就身高1.6米不到，再加上驼背塌腰抽成了1.5米，现代人围满了好几圈，就是没有一个人救她。

复古狂饿得发狂，他冲到市场中央，嚷开围观群众后，他本想搭救，心突然回头，“男女之间授受不亲”，不能为了救命坏了信条。转而又想，孔子曰杀身成仁，孟子说舍生取义。他只好把袖口给她，老太太抓住袖子，使用一生的余劲，只听“叱”的一声，断袖和上身一块陷了进去，由于小偷偷了闸阀，相对落井者的长度而言，下面水很深，老人摇晃挣扎……淹死了。

他捂着被撕裂的袖子，像是断了根胳膊，悲伤的哭了起来。

古代人很快被制服装拖了下去，“我正在救人，我不是罪人！”

“你的存在导致别人无法搭救！”交通协管员嘴快，一群又一群的现代人拍手称快，“大家只顾看怪人，倒忘记了救人。”

“活在现代的古代人还是活在古代的现代人？”几个有身份有学问的人形容，“活到现在的古代人！”

宋无双丧失掉出门的权利，他家里的电器已经全被摧毁，空气开关不能开关，短路保护器已经短路，照明灯成为不明灯……，他找出提前购买的蜡烛，持续时间太短，他怀疑得了近视眼，“近视镜是中国还是西方发明的呢？”他搬出煤油灯，“石油和燃料之类的东西，肯定都是英国工业革命后的产物，不能用的！”……蜡炬成灰泪始干，他才停止了动弹。

他咧着干巴嗓子唱着《重回汉唐》，搞得干眼珠子热泪盈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广袖飘飘，今在何方。

几经沧桑，几经彷徨。

衣裾渺渺，终成绝响。

我愿重回汉唐，再奏角徵宫商。

着我汉家衣裳，复我礼仪之邦。

我愿重回汉唐，再普盛世华章。

何惧道阻且长，看我华夏儿郎。

他亲着烟头，“烟草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他想把嗓子拉掉，他轻易不敢咳嗽，他喘得越来越重……

他想起女朋友，可惜手机已经成为过去，他搜出信纸，“华夏故地是造纸术的故乡！”他欣慰了好一阵，然后提起钢笔，“钢笔可是西洋货种！”他把钢笔甩到墙壁，一口鲜血效仿一弯墨水的轨迹，……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