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掉牙的故事

1、表

奶奶来城的第三天，媳妇儿发现心爱的手表不见了。抽屉里没有。桌子上没有。桌后的夹缝里也没有。整间屋子都没有。哪去了呢？

夜里，媳妇儿叫过儿子，把卧室的门轻轻掩紧了。奶奶的心于是一阵阵地痛。

小两口在嘀咕什么呢，是说小六子吗？奶奶把手里的碗使劲地搓。

小六子是奶奶最小的儿子，前年不懂事进过局子，这回就是他送奶奶进城的。奶奶进城是因为孙子宝儿放假了，宝儿五岁，要人照料。难道小六子又不懂事了？

奶奶使劲搓着手里的碗。小六子，小六子啊！…

第五天。表仍没找到。奶奶暗暗地叹了口气。早饭后，儿子儿媳上班去了，奶奶招呼宝儿：宝儿宝儿。

宝儿不听。他在院子里玩汽车。

奶奶又喊：宝儿、宝儿，买不买飞机了？

宝儿扔下汽车跑进来：我要买个最大的！

这天上午奶奶带着宝儿逛了五家百货商店。宝儿太皮了，一撒手就满场子跑，累得奶奶到处找。

宝儿宝儿，奶奶在第一家百货商店的手表柜台前说：是这样的吗？

不是。宝儿把头一摆，举着飞机隆隆地飞走啦。

宝儿宝儿，奶奶在第二家百货商店问：是这样的吗？

宝儿宝儿，奶奶在第三家百货商店问：是这样的吗？

宝儿宝儿…

奶奶觉得累坏了，脚也痛，心也痛。幸好，在第五家商店，宝儿一下子叫起来：奶奶，就是这样的！奶奶觉得累坏了。

这天夜里，家里就有些热闹。

晚饭前，奶奶说：宝儿妈，手表找到了。

真的！媳妇儿惊喜极了，在哪儿找到的？

扫地扫出来的。

是呀！我看看、我看看…

奶奶把表递过去，媳妇看了一下，愣住了。妈您怎么…

奶奶回头喊宝儿：宝儿、宝儿，快吃饭了。

这时候儿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嗨，手表找到了手表找到了！你们猜，我在哪儿找到的？

大家都不说话。奶奶和媳妇对望了一眼，媳妇又有些感动，托起手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说：是这样的吗？儿子愣了一下，笑了。掏出来，两个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果然一模一样。

屋子里气氛有些特别。一家人都感觉到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在屋子里流。大家都低头吃饭，都不说话。突然，门铃响了。邻居王嫂拧着儿子团团的耳朵走进来：我真叫团团气死了！宝儿到我家玩游戏机他还敢收钱，瞧，连你们家手表他也敢要，我要不是今天发现要不是打他…我真叫他气死了！…

这一刻，空气好像凝固了。大家都睁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回自己的小屋，一关上门，眼泪就刷刷地流出来了。奶奶让它流，奶奶小声念叨着：小六子、小六子啊…

2、四指

“四指”者，“六指”也。

1960年，“四指”生时，其左手小指上端多生一指，故得名“六指”。“六指”生不逢时，全家人都觉得养活不起，出生第三天夜里，父母合计来合计去，用破袄把他包了包，又在里面塞了五块钱，趁天黑悄悄送到村头一个巨大的碾盘上，祷告上天保佑让好心人捡去抚养吧。

不料，三日过去，并无一人问津。奇的是“六指”也没冻死饿死，反而呱呱欲语，声如钟鸣。全村人啧啧称奇，“六指”父母于是又抱他回家喂养。

1970年，“六指”10岁。此时“六指”之名已盛，无人叫其真名，“六指”为此深感苦恼。一日，看到院子里的一口破铡，“六指”忽发奇想，原来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把多生的这个手指去掉不就行了？他扳着铡刀反复研究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指放了进去，就因为有一点点害怕，开铡前他把眼睛闭上了，又把脑袋转向一侧，结果导致了一点偏差：一铡下去，小指与多生指都不见了踪影。“六指”于是又得名“四指”，名声之大，远胜往昔。

1980年，“四指”20岁。其祖父祖母相继过世。祖父临终前老泪横流，牵“四指”手教诲曰：万万不可忘前街二婶救命之恩，当初若非祖父偷偷抱他去二婶家喂奶断无今日云云。“四指”如大梦方醒，怅怅然数日不思饮食。“四指”身世之谜也遂昭于世。

1983年，“四指”倒卖服装一跃而成万元户。

1987年，“四指”称五万元户。

1989年，“四指”称十万元户。

1990年，“四指”祖父过世十周年，此时已无人知“四指”家财多少。“四指”上坟时规模之大，令全村轰动，纸人纸马、金山银垛、高楼大厦在其祖父坟前足足焚烧了大半个晚上，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全村人唏嘘不已，皆曰“四指”孝心可表。同时嘀咕：前街二婶会得什么报答呢？

若干天过去。“四指”平静如水。前街二婶平静如水。

又若干天过去。“四指”仍平静如水。前街二婶仍平静如水。

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

一片唏嘘声。

3、立伟

立伟打电话约我，说有要事相商，中午请我涮涮。又说，几天不见了，想我想得牙根儿痒痒，云云。我笑，回敬一句，他那边哈哈大笑，惹的一屋子人直朝我看，我赶紧把电话扣上。

地点照旧在“喜盈门”饭店，立伟照旧比我先到。两个火锅已经点上，他正忙忙活活地往里加料，见我进来，怪一句：“白吃还磨磨蹭蹭的。”

我问，有什么要事相商？他摆摆头，顾不上我，说：“先吃先吃，吃饱再说。”

两斤羊肉下肚，立伟拍拍肚皮，开始谈正事，说他妹妹大学毕业了，分在某某中学任教，多才多艺，介绍给我怎样？

我没想到是这么个“要事”，歪着头看他。

他很认真：“看什么看，我把妹妹嫁给你是你的福气！我妹妹长得很好，和我一样漂亮。”

我笑了：“那就算了。”

“不不不”他连忙说，“比我漂亮多了！我俩长得一点不像，她真的很漂亮，过几天我让你见见，见面你就知道了－－－我从不说谎。”

一晃若干天过去了。立伟似乎把这事忘了。我打电话找他－－－搞什么名堂？拿我青春年华开玩笑吗？

立伟很抱歉，连连感叹：“唉！现在的女孩儿完了！目无尊长，自以为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美德到她们这里算是丧失殆尽。－－－你不要伤心，我妹妹配不上你，我已经替你把她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过几天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我憋不住地笑，觉得有趣。

其实立伟就是这么个人，我已经习惯他了，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除了一幅热肚肠，没有别的。

这时候他也在恋爱。或者说，是单恋。那女孩儿是他大学时的同学，两人好过两三年，后来女孩儿提出散了。立伟依旧痴情，贴身口袋里藏着她的相片，很仔细地剪成一个心形。那女孩儿我见过，长得其实一般，身高才一米五五左右。

但是立伟很投入。我曾见过他给她打电话，先酝酿一会感情，然后拨号，手微微颤抖，声音也不大流畅。

夏季，我俩在女孩单位的附近等着。那女孩儿头戴圆圆的大草帽走出来，看到立伟站在路边，老远就把帽檐拉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开了。

我觉得有些过分，同时也为立伟觉得不值。立伟却淡然笑笑，说：“你不懂，她是装的。她其实对我挺好的……”

我于是悄悄去找那个女孩儿，展开三寸不烂之舌，使出浑身解数，告诉她，立伟其人，是如何如何不错，义薄云天，肝胆照人……女孩儿静静听着，两眼渐渐潮湿，细声道：“你别说了，我还不知道他吗？但是人是得长大的，我不能陪他一块生活在真空里……”

我无言以对。

冬天很快到了。那女孩儿在元旦前举行了婚礼。结婚那天晚上，我和立伟在马路旁一个很小的饭馆里对饮。立伟一夜尽谈女孩儿以前的故事，娓娓道来，非常动人。我劝他，说点别的吧。他点点头，怅然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来几度寒署。不说了，喝酒喝酒，我的心事，你永远不懂。”说罢，一饮而尽，两眼望向窗外。

窗外，夜幕已深，有风吹过，忽远忽近……

4、无题

单位不大，但也有领导视察。一日，甲领导前来视察甲工作。不知不觉，日已正午。有人问，中午吃点什么？答曰：四菜一汤吧。

好。四菜一汤就四菜一汤。不一会儿，四菜一汤上来了。甲领导看了看，却不动筷，目光巡视一周，问道：在座的谁的工资最高？

一桌人面面相觑。大老王搭讪道：属我吧，嘿嘿。又问：一个月多少？一千来块，嘿嘿。

甲领导点点头，抓起桌上的酒瓶摇了摇，道：那么你一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卖起这么瓶酒啊？

一语落地，满座肃然。甲领导挥挥手，说：换咱们吃得起的四菜一汤来吧。

是日，甲领导驱车而去。众人感叹不已：啧啧，多好的领导，多么正直！多么清廉！

又一日，甲领导又来检查乙工作。不知不觉，日又正中。有人问：中午吃点什么？答曰：四菜一汤嘛。

好。四菜一汤就四菜一汤。不一会儿，四菜一汤上来了。甲领导看了看，却不动筷，目光巡视一周。一桌人面面相觑：难道又有什么不对吗？

甲领导哈哈一笑：吃吧吃吧，我现在啊，酒量还可以，饭嘛，不行喽！

一语落地，满座释然。众人皆曰：上酒上酒！上菜上菜！甲领导哈哈又是一笑，底气很足，震得屋顶掉土。

三杯两盏，气氛顿时活跃。席间有人叫道：满上满上。甲领导妙语惊人：哎－－－，你们满上，都满上，我嘛，就是不能满足！言毕，一饮而尽。一屋人轰然叫好。

是日。甲领导驱车而去。众人感叹不已：啧啧，多好的领导！多么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