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絮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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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招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2-08 20:21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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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平实的语言风格,深厚的文字功底,娓娓道来一个关于梦和现实的故事,当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的时候,沉淀在读者心头的,岂止是一抹淡淡的哀愁。

夕阳渐渐染黄清河的水,暗粼粼的波紧紧涌向岸边,偶不经意,一个波纹打来,打湿了牵牛的嘎子,入冬的水显得寒冷,嘎子连忙跳起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落下的时候又踏在了另一个波浪上,嘎子指着河水破口大骂。

牛哞哞大声一叫,绷脱嘎子手中的牛绳,径自朝河边喝水去了。嘎子用锐利的眼神扫射身前身后,突然看见,一个穿着很破旧的老头,这老头像是很久都没打理头发,衣衫褴褛,嘴里还叼着根木棍,走起路来畏畏缩缩的,要是他手中捧了碗,就活像街头讨生活的叫花子了,就是这样一个糟老头子,娓娓向嘎子走来。不同的思想却在相同的时间有了一次眼神的交换,记忆里谁都很清晰,嘎子倔强,老头却被生活抹暗了颜色。

嘎子猛一拉牛绳,牛跟着嘎子走了,老头久久站在这里,死盯着嘎子的背影,许久,老头也离开了,留在夜晚清河的,只是几声猜不透的叹息。

夜彻底黑了下来,草屋里没有打灯,黑黢黢的,嘎子老远就瞧见了,那光景像是没有房子似的,显得很突兀。嘎子知道娘还在地里,今个儿很早,林嫂就对嘎子说:“娘今天要去对门坡补油菜窝。”

冬日的农家就是这般光景,种的油菜老被山野的雀鸟吃得干干净净的,靠农活为生的农民,也只好认这个灾,等它们吃了又再补上,谁叫鸟类不冬眠呢!打农药是不管事的,因为冬天要下雪的,等雪化了,农药也随着水冲掉了,再说了,农村一向主张无公害食物,自家儿留着钱打酒喝,也不愿买农药的,毕竟冬天还可以忙活地里,锻炼身体呢。

嘎子绑了牛绳,拿钥匙打开门,点上灯,生了火。嘎子很着急娘,天黑怕娘摔着,于是,嘎子取了些干竹子捆紧成把,拿它在火堆上煴了一会儿,点燃就去对门坡找林嫂了。

嘎子一路走,一路喊着林嫂,“娘……娘……”一直到了廉三湾,嘎子看见了娘,林嫂歪曲地躺在路中央,不成姿势,背篼也滚在了干了水的沟里,黄青的猪草也散乱一地,嘎子用力把火把插在地上,连忙扶娘坐起,不停嘶喊娘。

“娘…娘…你怎么了?娘……”

林嫂微微睁开眼睛,双手捂住胸口,不停地呻吟。

“嘎子,你来了,娘没事,娘只是掉气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去把猪草捡起来,装进背篼里面,娘好背着回去,等宰了给猪喂,今儿猪还没吃食呢,肯定闹翻圈了!”林嫂吞吞呜呜地说着。

嘎子扶稳了林嫂,就去捡猪草了,顺身就背起来。

“嘎子,放下,娘来背!”林嫂着急地说着,还咳了两声。林嫂昏昏倒倒地走到嘎子面前,想要夺过嘎子背上的猪草,可嘎子不依,他自个儿还跑去林子找了根人高的树棒,递给了林嫂。

“娘,扶着,好走路些,嘎子没事,嘎子长大了,可以帮娘干活了!”嘎子笑嘻嘻的,林嫂也微微笑了。嘎子抽出火把,一老一少就这样相互搀扶着回家了。

回到家,嘎子把娘扶在床上躺着,点了油灯,也重新生了火。嘎子去歇屋里取了一个鸡蛋,冲了开水,并放了些白糖,给娘端去。随后,嘎子宰了猪草,和了食给黑猪提去。

嘎子又去弄了些土豆,煴了一下热水,剥了皮,装进罐子里,挂在火堆上煮,并也切了一些土豆片装在盘里,准备炒。

屋外几声狗叫,嘎子跑出去,看了一会儿,便冲着家喊:“娘,刘村长来了!”这时,林嫂也起床了,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嘎子连忙领村长进屋,并给村长端来了椅子,看了茶。村长激动地说:“嫂子,政府下来了政策,穷孩子可以免费去读书了!而且,政府还要给补给金呢,你说多么好的事情啊!”村长说完,大喝了一口水,林嫂也笑得合不拢嘴,便问道:“有这么好事么?”林嫂顺手给村长倒了茶水。

“嫂子,咱还能骗你不成,俺可是村干部!你瞧我这鞋,今儿早穿的,跑了大半个村,鞋就破成这样子了!”村长指着他的鞋,叫苦地说。嘎子糗了一眼,看见两大脚趾都漏风了,偷着一旁笑,林嫂也忍俊不禁,转向嘎子,骂道:“屁孩子,别笑!”随后,嘎子也没笑了。

林嫂收住笑声,忙说道:“村长,吃晚饭没?”

“中午倒是在王婶家吃了的,不过这晚饭,还没赶得及呢!等会儿忙完了就赶回家吃去。”村长打趣地说。林嫂忙说:“别介,村长要是不嫌弃,我去弄几个菜,就在我们家吃吧!”说完,林嫂就去歇屋里割肉去了,准备弄些个菜。

“那怎么好意思?”村长接嘴推辞。

“瞧你说的,都把我们当外人了!”林嫂从歇屋里出来,手中割了碗大一块瘦肉。嘎子一旁烧火,对他们的话也没多在意,但嘎子还是想去读书!。

“嫂子……”村长拉长了声音。

“嗯,有事么?”林嫂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这么个事,政府要求孩子有户口才行,对了,嘎子有户口不?”村长随口就说出来,此时,林嫂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起来。

“那…没那户口行不?”林嫂着急慌乱地问,说话也吞吞吐吐。

“那哪行啊?没那东西,门都没有!”村长随口而出。突然,村长回过神,忙问林嫂:“嫂子,你的意思是说,嘎子没户口啊?”

林嫂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扯着村长的裤脚,哭着说:“村长,你得帮帮我们,嘎子出生的时候,连他爹的面都没打过,那时,我也没户口,还是后来搬到你们村来才补上的,我们连结婚证都没扯呢!”村长忙扶起林嫂:“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啊?起来说,快起来说!”

“那你们……那嘎子他爹呢?”村长茫然地问道。

“别提那短命鬼了,说是要先成事业后立家,等我怀上嘎子,他坚决要去矿山上淘金,可这一去就……”林嫂哭得更凶了。

“可…怎么了?”村长伸过头去问道。嘎子一边烧着火,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死了!”村长转向嘎子,问:“怎么死的?”嘎子默默不语。

“是矿山塌方了,那短命鬼没有出来,嘎子出生不久,苟叔给我说的!”林嫂慢慢道来。

“苟叔,就是嘎子的干爷么?万一他骗你呢?”村长安慰道。

林嫂擦了眼泪,说:“不会!”接着,林嫂洗了把脸,继续弄菜去了,这时,罐内的土豆也煮好了,嘎子提下罐子,揾在了火堆旁,紧接又给村长倒了茶水。

吃过晚饭,嘎子弄了火把,村长就回去了。

翌日,嘎子又去放牛了,似乎觉得昨晚的事都是一个梦。清河旁,嘎子又遇到了那个老头,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嘎子也没有跟娘说,觉得那老头只是一个捡破烂的,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儿。直到有一天,这天,风吹得人身子紧紧的,太阳也像是赴蟠桃会去了,半天也找不着一个影儿。嘎子依旧去清河旁放牛了,并也在清河旁遇到了那老头,一切都感觉到是那么地自然。

突然,老头走在嘎子的面前,跪下,说道:“嘎子,张旭东对不起你们母子俩啊!”嘎子像撞了一头雾水,接着,老头又说:“嘎子,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让你们母子过上幸福的生活!”说完,老头起身就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若隐若现的黄昏之中了。

嘎子牵着牛,一路想,也没有想明白,干脆就不想了,很快便忘了这事。回到家,嘎子看见娘躺在床上,不断呻吟着,嘎子知道娘又犯病了,便去冲了鸡蛋,给娘端去,林嫂说:“嘎子,没用的,娘知道娘的身体,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嘎子大声哭出,慌乱地说着:“娘,不会的,娘会没事的,好人有好报,娘不会扔下嘎子不管……”

“娘又怎么舍得呢?”之后,娘俩相拥着哭得稀里哗啦的。

翌日,快到午后,林嫂才起来,嘎子早早去放牛了,主要是嘎子想再去找那老头,弄明白事情,可却没瞧见那老头。娘知道嘎子去放牛了,便也跟了去,瞧见嘎子,娘俩就坐在了石板上,望着河水,林嫂给嘎子聊起了他爹,嘎子瞧见,娘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

“娘,我爹叫什么啊?”嘎子突然问道。

“张旭东!”林嫂脱口而出。

突然,嘎子跳了起来,激动地说:“娘,我瞧见俺爹了,他还活着呢!”

“嘎子,你说什么啊?你爹明明就死了,你还说……”林嫂惊讶地问。

“是真的呀!他还说让我们等他两年,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呢!”嘎子指着那边的树,说:“娘,就在这里见到的,爹还给我跪下了呢!”林嫂更加迷然了,伸手摸摸嘎子的额头,“没发烧啊,竟说胡话!”

“是真的呀!”于是,嘎子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遇到张旭东的经过。突然,林嫂垃着嘎子就去了苟叔家。

林嫂忙问苟叔:“苟叔,你老实告诉我,张旭东是不是还活着?”

苟叔一脸茫然,“是谁告诉你的?”嘎子插嘴道:“干爷爷,你倒是说啊?我都瞧见俺爹了呢!”

苟叔扯不到东西了,“你们真不相信我?我亲眼看见塌方的,小张就在里面,没有出来,不是死在里面那是什么着?虽然打捞的尸身辨不清人,但是小张穿那身衣服我是认得的。”

林嫂生气地说:“你骗我,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啊?你知道我们过得多么辛苦啊!”说完,林嫂就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

这一闹到不打紧,可吵醒了睡午觉的秦婶,秦婶是苟叔的妻子,她走出来,以为苟叔在外面乱搞留情,现在人家带着孩子来算账了。她不分青红皂白,跑过去就扇了林嫂几个耳刮子,林嫂爬起来就朝秦婶打去,两个女人就这样厮打起来,嘎子也去帮忙。

苟叔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拉开,对秦婶说:“你出来捣什么乱啊?回家去!”秦婶见苟叔对她大声发火,便觉得这事更不对了,扑上去就朝苟叔身上乱打,苟叔使劲一推,秦婶倒在了地上,之后,秦婶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这时,林嫂也拉着嘎子回家去了,路上林嫂对嘎子说:“嘎子,以后别叫他干爷爷了!”

嘎子抬起头,说了声:“我才不叫他呢,臭老头!”

两年过去了,林嫂在两年前的某一天已经病故了,嘎子一个人打理着家里的前前后后,收拾得井井有条。嘎子哈还立志说,等两年再长大些,就出门打工去,再也不回来!

一天,嘎子又在清河边碰到了那老头。嘎子就问那老头:“你真的是张旭东么?真是我爹么?”老头很坚定地回答:“我是杨泽宇呢,不认识什么张旭东的,我来找我的女儿婷婷的,你看见她没?”嘎子感觉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冲上去就打那老头,还不停地骂他“骗子”!后来,嘎子听村里一些人说,那老头是疯子。晚上,嘎子提了一壶酒,就到苟叔家去,爷孙俩喝了个大醉。

又是几年过去了,这天,嘎子在爹娘的坟前烧了很多的纸,随后,嘎子就打包行李,朝清河的对面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暗黄的夕阳中,写着残缺的梦,渐而又回到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