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使在歌唱！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当时轰动方圆百里的一桩惨案。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总共有30来户人家，我就出生在这里。村子四面环山，前面是一条宽大的河流。河水清悠悠的，深不见底。静静的流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点点星光，她日夜流趟，渐渐消失在山的转弯处。我的家就在河流的上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特别是夏天，小河就成了我们的乐园。那时候我也学会了游泳，经常跟着村里的哥哥们一样，穿着小裤衩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四溅。整个小河立时一片喧哗，叫喊声，欢笑声此伏彼起，汇成了快活的交响曲。

这条河是我们生活的源泉，村里的妇女们经常在这里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欢声笑语。那些姐姐们更是穿着漂亮的凉鞋、五颜六色的裙子到河边洗头、洗脸，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河水倒映着她们的脸庞，金灿灿的。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云儿姐就住在我家隔壁，比我大十岁，初中快毕业了。她不光人长得漂亮，学习更是一级棒，年年在班上拿第一，重点高中的门随时都为她敞开着。村里人无人不夸：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芳姐姐就住在我家后面，她和云儿姐姐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一起玩到大的，是最要好的朋友。

那个年代农村里没什么娱乐，女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跳皮筋了。每次都叫上我帮她们牵皮筋，她们两个轮流跳。“弟弟，想吃糖吗？帮我们牵皮筋就给糖给你吃！”只要有糖吃，我也乐呵呵地帮她们了。要不然早就溜之大吉了。“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一边唱一边跳，我也跟着凑热闹，沉浸在快乐的气氛中。

时间的车轮飞快的旋转着。我上二年级了，而云儿姐也初中毕业了。云儿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看到她从学校拿回通知书时，脸笑得像朵花一样，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可是，没过几天，我经常看到云儿姐一个人坐在河边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从妈妈的嘴里得知，她爸妈不让她读高中，家里经济条件太差，况且还有弟弟妹妹也在读书，实在负担不起。再加上封建思想的影响。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孩子读再多的书也没用，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小芳姐没考上高中，她爸妈托人替她说了门亲事，据说家庭条件比较殷实，就是这个独生子小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落下一些后遗症，见人就傻呼呼的笑。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到老婆。可人家出手大方啊，一万元的彩礼呢，那时候一万元钱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可真是个天文数字。

“我不嫁，你这不是把我往火炕里推吗？”小芳姐满脸泪水。

“人家家里有钱，你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有什么不好？嫁人、生孩子是女人的宿命，嫁什么人不是嫁，你还挑剔什么？”

“不嫁，我就是不嫁！”小芳姐苦苦哀求。

“不嫁也得嫁！”

我那时候还小，这些事情也是从大人的嘴里断断续续听来的，在我脑海里也是个模糊的概念。但从这以后，我就很少看到两位姐姐的笑容了。

开学了，我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学校了。路上，云儿姐气喘呼呼地追了过来：“弟弟，这支笔送给你！”我一看，这不是她最喜欢的一支笔吗？“我不要，你自己用吧！”我推托着。“送给你留个纪念，我以后用不着了，你要努力读书哦！”云儿姐勉强的笑了笑，转过身跑回家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刺痛了一下，仿佛要失去什么一样。

秋天来了，，叶子一片片落下，带着一丝丝的遗憾，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她们跳跃着、旋转着、轻舞飞扬着、翩然落下。

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大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的眼皮一直跳，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果不出所料，对面的河边围了好多人，喊叫声、人群的嘈杂声、悲天抢地的哭声……“一定出大事了！”我疯也似的跑了过去。

“唉，都两个小时了，早就淹死了，尸体还没找到，可能被水冲下去了。”

“两个女孩，今年十六岁，你说多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啊！”

“在河边喝了两瓶酒，吃了一些东西，手牵手跳进去的。对面山上放牛的亲眼看见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叹息声、惋惜声、抱怨声、哭声，如雷贯耳。

我怔住了，突然感觉失去了两位亲人，我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们了，顿时全身无力，轻飘飘地，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河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两个花季般的生命就这样调谢了。看，老天都在发怒。豆大的雨滴打在人们的头上、脸上、心里。风在吼，河流在哭泣，我的心在滴血！

伤心的一夜，第二天，我没去上学。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望着楼板。

两个姐姐的尸体在河下流打捞出来的。我没去看，听爸妈说，打捞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死得很安祥，脸上似乎还挂着笑容。两具尸体抱得太紧，分都分不开。最后，只好把她们葬在一起了。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

从此我变得沉默寡言，妈妈再也不让我去河边玩。我总是一个人偷偷地跑到河边去，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河面发呆。我仿佛又看到了两位姐姐微笑的向我走来，听到了她们银铃般的笑声和那美妙的歌声“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有时候我问妈妈，两们姐姐到底去了哪里？妈妈叹口气说：“她们去了天堂。”

“天堂在哪里？”

“在天上。”

“她们是怎么上去的？去那里干吗？”

问得多了，妈妈就有些不耐烦。“去去去，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努力读书长大了就知道了。”

又是一年过去了，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师。人们已经从悲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生活依旧，日子依旧。夏天来了，小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时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着。已经高三了，周末下午我打算回家，临时班主任找我谈了点事又耽搁了。幸好，还赶上了最后一趟车。

下了车，已经是晚上八点。秋天的晚上，空中黑漆漆的一片，几颗不亮的星星无力地点缀在空中，给人一种想哭的冲动。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给自己壮胆。

远远地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而且是年轻女孩子在河里打水漂的声音，时而笑，时而哭泣。“这么冷的天谁还在河里游泳啊？”我有点奇怪，于是停下了脚步，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当我刚迈开脚步要走时，那声音又传来了，由远及近。我身子发毛，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空气中杀气重重，我屏住呼吸，撒开腿一路狂奔回到了家。

一走进家门口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出了一身的冷汗。妈妈赶紧端来了一杯水给我压惊，问我怎么回事。我语无伦次的跟她说了。

“傻孩子，那是幻觉！”

是幻觉吗？我有点不相信。也许是吧，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小时候你可真大胆，大人都不敢去，你天天往那跑，每次都被我追得满院子打，长大了胆子反而小了。”妈妈一边帮我擦汗一边说。

是吗？我想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吧！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位姐姐变成了天使，在天堂里快乐的生活、学习、歌唱。

马上要高考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紧张而忙碌的学习让我很快把那件事情淡忘了。

岁月蹉跎，时光荏苒。好多年过去了，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的。去年母亲大寿，我带着妻子、女儿一同回家帮母亲做寿。这些年来家乡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高速公路修到家门口了，无论是生活水平，还是交通方面都今非昔比。瞧，对面河边走过来一群学生，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幸福的笑容洋溢在她们的脸上，快乐的像小鸟一样。

朵朵霞云照映在清澈的河面上，远远看河面就像一条长长的锦锻。微风吹来，河面泛起一道道迷人的光波，倒映在水中的景物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一会儿扩大，一会儿缩小。静静地站在河边，我的心猛得一颤，二十年前的事又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是真得吗？”妻不敢相信地望着我。

“是真得，就在对面那个地方！”我说。

“真可怜，两颗圣洁的灵魂，希望她们在天堂永远开心快乐！”妻幽幽地说，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们一定很快乐，因为她们是天使！”

“她们为什么那么傻呢？她们做错了吗？”妻看着我。

“她们错了，但不全错”我似有所思。

“那她们的父母错了吗？”

“错了，也不全错。”

“那到底是谁的错？”妻疑惑了。

“一个时代的错误！那个时代酿造的悲剧！”我叹了口气。

妻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爸爸，妈妈，快到奶奶家了，怎么还不走啊？”女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拉着妻的手轻轻说：“我们走吧！”

“你们来追我啊？”女儿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我们做着鬼脸。

“你慢点，宝贝！别摔跤啦！”妻担心的大叫。我们也飞快的追了上去。

身后似乎又传来了那天簌般的声音“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们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

听，天使在歌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