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村的老槐树

夏日热辣太阳的余辉将华北平原上失去麦田的土地照的金灿灿的了，也将季节照的深深的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村落，苏村，静静地躺在这片有着厚重历史与文化的土地上，像一个和蔼的老人默默享受阳光的温暖。

村子不是很大，百十号村民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守护着她的平静祥和，没有太多的纷争与嘈杂。一条小河踏着曲折的足迹在参差的农舍之间穿过，留下水的滋润，留下生命之源的芳华。

也许是人老了都需要一种灵魂的寄托吧，村里面几乎每个老人都有信仰。不过他们心中的圣地不是麦加，也不是耶路撒冷，而是村东面的关公关帝庙和村西面的老槐树。关于老槐树的历史和年龄，在苏村上下始终是一个谜。辈分最长的老祖爷爷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眼睛睁得大大的，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个有关老槐树的神奇故事：很很久以前苏村大旱，三年滴雨未见，土地寸草不生。正当人们纷纷打点行装欲要逃难离开的时候从老槐树树洞里钻出一条金蛇，头顶驼一位金色胡须白色衣衫的仙人，为苏村人引来一汪泉水，拯救了苏村。

老祖爷爷早年患上了脑萎缩，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甚至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唯独对这个故事记得清清楚楚，每每有人问起便绘声绘色地讲述一遍，然后又恢复了无意识状态。老祖爷爷的奇怪表现更坚定了人们对老槐树的信仰，每逢初一十五都是香火不断，很是热闹。

可是老槐树真的是很老了，虽有很粗的树干，但是树心都是空的，只留下外面一圈树皮支持着还算茂盛的枝丫。然而它依然建在，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有一年政府要搞一次破除迷信的专项行动，拆除用于迷信活动的建筑和设施，苏村的关帝庙和老槐树也位列其中。消息传来，村里的老人们不乐意了，纷纷自发去保护关帝庙和老槐树。关帝庙那里他们去晚了一步，只剩下一堆瓦砾。虔诚的老人们跪了一地，泣不成声，为了倒塌的信仰，为了心的归宿。关帝庙的倒塌让他们觉得保护老槐树变得迫切起来，于是即刻涌到了村西面去了，与工作人员对峙起来。这些忠实的信徒们近乎疯狂的对工作人员说，要砍树可以，先把他们砍了。形势一下变得紧张起来，工作人员也不敢轻举妄动，忙向上级汇报。领导层讨论了大半天，也没有个结果。一方面命令命令不能不执行，另一方面又不能伤了群众，左右为难。后来县文物保护小组的人认为，老槐树已经生长了数百年，极具文物价值，应该予以保护。最终，村民们赢得了胜利，激动的村民们当晚在老槐树下庆祝了一晚上，他们拯救了自己的信仰。

后来全国实行“村村通”工程，柏油路修到了苏村人的家门口，从此告别泥路土路的时代。村里人有些兴奋，闲暇的时候就三五成群聚在路边上看工人修路，那些隆隆的大家伙尤其让人稀奇。在修至老槐树一段时，由于树枝伸的过长，大型机器设备无法进来。工人们便想把伸到路面上的树枝锯掉，好方便机器进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实现！修路固然重要，但那些老人们也绝不会同意毁坏老槐树一根一毫。无奈之下，工人们徒手草草修完了那段路，没有借助大型机器设备。临走时，工人们留下一句话，这段路撑不了多长时间。

修了路真是方便许多，村里人进城也频繁了，出去挣钱改变自己的生活。村里人的生活渐渐开始改变，车子楼房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物。然而老槐树边儿上那段路经过数年风吹日晒已经面目全非了，变得凹凸不平。村里开始有人抱怨，因为不断有车在这里趴窝。有一天更是出了严重事故，一辆桑塔纳拐弯时竟直接撞到老槐树上。一是空心的老槐树哪里承受得起，轰然倒塌。村里面唯一的信仰，居然因为信徒的“保护”而毁灭，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

那些曾经抗议修路工人锯树枝的老人们来了，面对倒塌的信仰无语。老槐树前面的香炉里，未燃尽的一炷香飘出淡淡的青烟徘徊在老槐树曾经拥有的天空。老槐树的历史结束了，可是村里老人心中满满当当的信仰也跟着空了。信仰这东西虚无缥缈，却能把一个人的心完全征服。

一年后，隔壁夏庄新建了座观音祠堂。苏村的老人们满心欢喜的去了，他们需要一个信仰存在，来寄托自己沧桑的人生沧桑的灵魂。而倒掉的老槐树根部竟长出了细细的嫩芽，但又有谁在乎呢？它曾有过历史，可并不代表历史。

况且但凡历史，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只不过那是老槐树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