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记忆
想念 写给在天上的奶奶
恬静的乡村,潺潺的小溪,还有脑海深处熟悉的身影。这一切,给我们的记忆描绘着斑斓的色彩,思绪随时飞回到时间的长河,追溯那些幸福时光。品读此文时,我的心是乱的,因为外祖母年老病逝,而文中的一切又突显!品文之美,思亲之痛!祝好!
我一直试图描摹出那个记忆中的村庄。她安静,恬淡,在时光里静默了很久,等到了我的出生,又一言不吭送走了我。我在她的土地上奔跑,撒欢,度过几十年的光阴。她包纳了我,给我人世最初透明的喜乐。我以为我是她最爱的孩子,她给我那些炊烟,小溪,山谷,那是巨大的游乐场。可是当我现在回过头看她时。已是陌生不堪。而她,仍是静默,不做解释。仿佛要与我断绝了所有关系似的。我因此疑虑,进而心痛。
如果所有曾经的相濡以沫可以如这般冷漠绝情,只有记忆是唯一线索。那么在人脱离过去,向前走去时,是不是也意味丢弃更多。我只是怀疑,这样的行走方式是否有意义。只有回忆,是最后浮萍。我紧紧抓住,不肯再放。
有许多儿时片段,常常在我现在的生活里浮现。有时是在埋头做笔记的刹那,有时是站在阳台晒被子的时候,有时只是一个人静静走路的时候。都没有任何缘由或者说任何reminder。那些画面就那样轻易滑进你的脑海。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或者没有记清楚的场景,重新被唤醒。似有一种神奇力量。
我忽然觉得动容。再累的时候,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想念;再绝望的时候,还有一些记忆可以咀嚼。
我试图串联起那些画面。我试图描摹那个记忆中恬静的村庄。纪念村庄静默的伟大。亦是对记忆的祭奠。
村庄·溪
站在小山头上看,那是从山坳里蜿蜒出来的小溪。普通的小溪。却是童年时巨大的欢乐所在。围绕着这条清亮的小溪,发生着许多故事。在我们的眼里,小溪的游乐价值无与伦比。平时不愿去,时间不够。每个周末,可以整天疯玩的时候,我们才想到要去小溪。那种快乐被期待着,因而更加生动鲜活。
片段一:
那里是小溪的中段。上面架起通往另一个村子的水泥桥,像是在小溪上凭空架起了一个屋顶。“屋顶”下,怪石凌乱地铺着,有的搭起来像是一个座椅,有的很平坦。天气晴朗时,那里总是干涸着,是我们的大本营。大本营的地势稍高,下面就有一个水潭,不深。那里的左岸是一片桃林,右岸是一片桑葚地。夏天的傍晚,我们带着毛巾,肥皂,换洗的衣物,来这里游泳。不大的潭子里挤满了人。他钻水,他仰游,她胆子小,就在岸边浅水的地方手扶着鹅卵石在水里爬,也有胆子大的,跑到“屋顶”上去,来个两米台的跳水。某一天,他们说我也应该去试试,我想也不想就上去了,看着碧绿的潭水,又想也不想地跳了下来。我想那时我定是把自己想成了一条鱼。只是,我像落水狗一样跳下去的时候,水拍得我的肚子很疼,我再也不敢跳了。不过,往往是这样,勇敢的小孩总是被同龄人崇拜。后来,我就名声大噪了。每想到此,我总会笑出声来。
那时我也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地游。面朝蓝天,耳朵浸在水里。你就听到水流被搅乱发出的玲玲的声音。天空那么蓝,水那么温暖。远山淡淡的。一切都是本真的美。
当我们发现对方的嘴唇变紫了,自己的手指起皱了,我们就知道要上岸了。可总有几个恋恋不舍。太阳都要落下了才起水。有些饿坏了的,就自己在大本营“开锅”了。食材主要是附近地里的番薯,土豆,芋头,玉米。去哪家地里采摘。而找些柴火,放在石坑里烧。就拿番薯来说,焦黑的皮被拨开后露出金黄的瓤,不知馋坏了多少人。有时就会摘果子吃。我们的记忆里,那片桑葚地和桃林成了我们的免费果园。我们没有见到过主人。我们都猜,那是天上的神仙留给我们的。呵呵,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没办法。饱食一顿后,我们就换好衣服。回家的路上,我们穿着干净的没有汗味的衣服,太阳在山头快要落下,凉爽的风钻进你的脖颈。我们能做的,只剩快乐地歌唱。
片段二:
台风来的时候会带来一场大雨。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就是最开心的时候。大雨过后,溪水暴涨。原本干涸的大本营,已非比寻常。由于地势高低差,那白花花的水如万马奔腾,漫过那些大石头,伴着滔天巨响。而其他河段的水也不再平静,你想过河,必须使劲迈脚才能前进,而不是被强大的水流冲走。我们的漂流至此开始。
我们选择“屋顶”前方的水域。然后我们把自己交给水流。水流把我们从上游带到大本营,再冲到大水潭里。大本营里的总是水花四溅,你甚至真不开眼睛。但身体在急速向前移动。你尖叫,感受到身体在颤抖。但还来不及害怕,你已经被冲到平静的水潭里了。你就蒙了,缓过神来,还想再来一遍。
这是勇敢者的游戏。
村庄·清晨
冬天的清晨。光还在远方,未抵达这个小村庄。但是寒冷仍旧弥漫,整夜整个早晨。单从昨夜呼呼的风声便可知。这时候,就整个人裹在奶奶的蓝印花棉被里。酣睡。做些小孩子稀奇古怪的梦。
但会在那串脚步声里醒来。奶奶总是起的很早。天边还泛着幽暗的蓝色,黎明也还没有真正来临。村口的公鸡一叫,奶奶就起来了。她拖着脚步走出门,又拖着脚步在门外走廊走,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一声响。永远是那个步调,那个节奏。那么多年都已经习惯。
奶奶会先去柴房拿柴。然后点亮灶膛。厨房就在隔壁,能听见柴禾在火里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声一下,特别清脆。然后你就闻到那种烟火的气息。焦焦的,香香的。你就躲在被子里,只有脸裸露在空气里,感受冰凉的空气。但心里是暖和的。想着奶奶炒的猪油饭,一天就这样开始。是简单安稳的小幸福。
村庄·夏夜
夏夜,在我的童年里意味颇多。一条国道马路穿过我们的村庄,但后来国道改道,车辆渐稀,小马路日渐冷清。但是却给我们提供了大舞台。夏天的夜晚,人们在家里洗完澡,身上穿着宽大的衣裤,踱到马路边来乘凉。有人会带着凳子来。小马路两边很快坐满了人,人们也很快热烈地东拉西扯起来。于是,你就看见奇异的现象。两边的人隔着一条马路高谈阔论,很快,因为马路的存在,人们被自然分成两派。话题从柴米油盐到国家政治,参差不齐,热闹非凡。我们小孩子在大人的高声谈论里变得兴奋。在水泥马路上嬉笑追打,打飞火轮,最后总是满身是汗,惹来母亲的嗔怪:洗完澡了,又疯出汗来……可我们兴奋啊,跑啊跑啊,不肯停歇。
夏天的夜晚,意味着可以去三楼顶背睡凉席。夜晚,底楼闷热,而三楼顶有凉凉习风。快到睡觉时间的时候,奶奶抱着被子,拿着竹席,我就拿着枕头跟着,我们慢慢踩着一级级楼梯到三楼顶来。凉席放在地上,还能感受到些许地上白天晒的温度,有阳光干燥的气味。只是喜欢那样躺着,正面对着的是满天的星星。那样多的星星,每一颗都好像是拼命挤进这片天空的,显得密匝繁多。我从来都没有数清过。我离它们那样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它们。这时奶奶喜欢一颗星一颗星指着哼哼哈哈地说着什么,语调温柔,我想她给我讲每一颗星星的故事。我总感觉美好宁静,在这满眼星光里睡去。
有时,醒来,自己又睡在房间里了。奶奶怕我着凉,总在半夜时把握抱回屋里。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整夜都睡在三楼顶。醒来,看见天边的光线变化,看见太阳慢慢地在村庄的地平线升起。紫色光线,黄白色云朵簇拥着金黄的初生的太阳,感觉像一杯鸡蛋羹。只是壮丽异常。那在年幼的我的心里留下深刻印象,也许美从那时起在我的心里留下种子。
村庄·野炊
我所在的村中小学,是自由奔放的。老师大多温和善良。有明媚笑容。他们对我的好,镌刻在记忆里,成了一种永久的想念。
小学校舍傍着青山绿水,朗朗读书声也显得清脆。印象中那幢三层小楼的走廊永远是洒满了阳光,而在三楼的教室里还可以看到远处平坦开阔的田野,清凉小河和缭绕着烟雾的远山。坐在教室里从窗里往下看看,有时总有穿着斗笠蓑衣的农人牵着一头牛经过,神情安详,走向他们希望的田野。
每个学期都会有野炊活动。我们排着长队,每个人戴着红领巾,手里提着新鲜的山芋,番薯,生年糕,青菜等食材,还有锅碗什么的。老师带着我们穿过秋天的田野,又和山林里的小鸟打招呼,也会在路上唱音乐课上教过的歌。在那个闭塞的小山坳里,我们与自然亲密无间,是奔跑在自然的怀抱里的快乐精灵。人与自然以一种令人感动的亲密方式相处着。
野炊地选在溪边的滩地里,满是鹅卵石。溪水清透,能看见尾尾灰色小鱼。我们在溪边洗菜,又用大块石头围成灶台,去溪边的树林捡来枯木枝,不一会,小溪边就有袅袅炊烟。大概我们功力不够,烧的东西不是焦就是生的。老师组高高的灶台永远吸引我的目光。记得那一次他们烧了一锅牛肉炖菜头,上面还飘着几颗鲜红辣椒。我们饥肠辘辘,这香味更是勾去了我们一半的魂。老师盛给我们一起吃,那种滋味常常让现在的我想念。许是那滋味浸透了时光的蜿蜒和人世曲折,所有拥有的一切都是珍重
村庄·结
这个小村庄躲在世界一角,自成格局。关于她的故事还有很多,记忆绵长,这样的文字记述都显得苍白。只是就像安妮说过的,一个孩子拥有在乡村度过的童年,是幸运的际遇。无拘无束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长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高山,田野,天地之间的这份坦然自若,与人世的动荡变更没有关联。一个人对土地和大自然还有的感情,使他与世间保持微小而超脱的距离。并因此与别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