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土不土，西洋不洋

市委秘书长辞掉稀如经期的常务会议，月亮还没下岗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堵在首都国际机场门外，认领那个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儿子，不，你瞧，他说。滑落在脑空中的飞机搅乱了他的想象，杰克·李现在可是美国国籍。

秘书处的同志们个个喜出望外，像是迎驾他们的亲生儿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确实希望杰克·李成为他们的儿子，哪怕是私生的。

全民学习英语的浪潮顶多拱起小骨朵或者溅起小浪花，99％的他们轻易目睹外宾的一二靓影，99％的他们难以耳闻外宾的一二叮咛，外国友人这是怎么了？自言自语都那么吝啬，以至于……

杰克·李满口标准的普通话，倒让他们多少有点失望。

市委市府下属的招待所，银河宾馆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远迎异国的贵宾，浪漫她们的情怀。但突然间，她们发现，杰克·李突出众围并不出众，华人真的是华人，只一霎那，点下大失所望的额头。

“还是中国女孩传统啊！”杰克·李默默无言，自然而然，反正记不住他们的脸，再说我的爸爸早已打点。

银河宾馆的法人代表早在三天前听到美国友人驾临的报道，激动地三夜没睡好觉，他再三叮嘱保安，“宁肯让中国人少根肋条，不可使美国人伤掉一根毫毛。”

五星酒店的店堂经理召集到一百多道菜，号称是当年慈禧老佛爷赏用的规格，“饿死他们！”，这是他的“地球村”英语发音，“鹰鸽驴狮”招引出许多中外荟萃的山珍海味，12人一桌的座位摆满一百多个菜，确实有些可惜了的，会不会让品食佳肴的人们品尝“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喜”的美味呢。

最后一排没有什么职位的小伙子们拿着刀、叉、勺、筷左右摇摆，有几个踮起脚尖隔过前面的头顶鸟瞰杰克·李的几块麸皮，有几个崩下脖子透过前方的发丝窥视杰克•李的几寸毛孔。

“捷克！”他们说。

“噎死！”司仪说。

“死啰！”

“嗷闹！”

“发科！”

“捷克斯洛伐克？闹、闹！”

“察爱妮子？”

“饿美蕊啃！嘿死奶母意思杰克！”，司仪挺拔胸脯将“李”字抛到半空。

哄堂大笑，男女同胞。

司仪威严扫地，他摆摆裤腰，重新占据话语的制高，“顿特你的茶爱妮伊特，游子你的饿美蕊渴”，（他怕我们囫囵吞枣的听不懂，马上来了个英译汉的补充，“不吃中餐吃西餐”，反正我们不懂英文，只有听他说的份）。

“姑的啊爱太阳！”小伙子们弹冠相庆，扔掉那些冠词，“好主意，棒极了！”

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在下属的前拥后护下，登台亮相，握稿演讲。

“同学们！同事们！同志们！”

欢呼！

“中国人有句俗话，吃水不忘挖井人；中华民族有句古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身为中国人、加入美国籍、身怀美国情、心系中国心。这就是穿过北美洲、跨过太平洋、抵达亚细亚洲促进中美友谊的爱国青年，我的儿子杰克•李。我谨代表父子二人对所有在座的亲朋好友表示诚挚的谢意和由衷的感谢！”

掌声！

“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市委市政府响应党中央、国务院的有关号召，一直把科学发展和社会和谐作为两头并重的重中之重。市委市政府多次要求、指出并一再强调，广大党员干部一定要，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与时俱进、与民同运。今天我们在此欢聚一堂，为了体现与传统接壤、与国际接轨，餐饮分为中餐和西餐，体现改革开放后，人民群众的物质水平和精神享受的同时同步地丰盛！”

哨鸣！

“餐饮要中西结合！医疗要中西结合！友情要中西结合！教育要中西结合！文化要中西结合！政治……”，市委秘书长不慎道破天机，腿肚子抽筋，差些踉跄倒地，“正直要中西结合！”

鲜花！送给他身旁的那个他，美国人，杰克•李！

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市长发表宴席开幕致词，“杰克•李同志！”，不对劲；“李.杰克先生！”，太拗口。索性他说，“伟大的祖国万岁！伟大的政党万岁！伟大的中美友谊万岁！”

万岁！……

杰克•李究竟什么来头？就连市长都赞下海口，不明真相的都在挠头。

“官员不官员，关键看发言！”，有个人脱口而言，随后他被便衣公安请到隔壁包间。

“我没说官员，我说的是党员。”

“说党就更不行了！”

“五星酒店的茶水可比隔墙房间的味美多了，虽然被请去喝茶也是免费的！”，身旁的人坏坏地说。

市委秘书长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们每个都很陶醉，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说他儿子杰克•李先去美国留学，后来留在那里创业。实事求是的是，杰克•李打着留学的幌子开办公司；不言而喻的是，杰克•李打着公司的旗号大肆洗钱。

“下辈子我们也当官，我们也捞钱！”，今生实力不济的群众全部磨刀霍霍、蠢蠢欲动。

隔墙有耳、走漏风声，而况市长和秘书长同桌。市长大人满脸愠色，心想屈指可数的常委要员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辱分寸呢？市委书记的腿子放肆到无边无际了，简直无法无天极了！杯酒更替的时候，他又开始新轮的胡思乱想，市长的犬子也与秘书长的儿子半斤八两，井水不犯河水，同为同口井的饮水人，眼不见心为净吧。

市委秘书长的口头禅已经成了口头传，他唯一认可的座右铭就是“美国就是天堂！”。他经常公款旅游到北半球的北美洲，他爱那里的女人风情，白皮儿、高挑儿，翘鼻梁、大乳房，很个性、很有型。别人私下里问他，玩过多少外国妞，他仪表堂堂的直扭，“我是官员，我要收敛”。

杰克·李的审美观并不青睐美国，他更喜欢中国姑娘。当他将自己的择偶要求告知爸妈后，市委秘书长暴跳如雷、狂怒似火，“我说不行就绝对不行！黄皮闺女有什么好的，要身高没身高，要丰满没丰满。”

“可我就是喜欢，我可不希望我未来的孩子变得中不中、洋不洋！”杰克.李扭过脸、低着头说。

“混血儿，知道不，混血儿！”，市委秘书长摸着混成红颜色的脸面鼓噪地说，“杂交的东西，要聪明有聪明，要机灵有机灵，要长相有长相。实话跟你说，一般的穷人想生个混血的，他们还不够条件呢。”

“爸，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么恶心，杂交的是狗，还有水稻，不是人。”

“我的孙子就要混过血的！”

“我生出什么样的儿子，你才能抱什么样的孙子。”

市委秘书长转而和谐铺面，笑语连连，“杰克啊！你是美国人，你了解中国吗？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做梦都想得到美国的国籍。你有美国绿卡，是多少人羡慕的事情啊！到时候逢年过节的回到中国，身边领着一个白人姑娘，那感觉绝对跟身边有个中国丫头是不一样的。你再往远处想想，你要是不出国的话，作为城市的男孩，你就是再没出息，也不能找个乡下的女人啊！你要是不听爸爸的话，硬要找个中国的，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作为一个美国人，不找美国的女人，你图什么呢？上百万的人民币都花了，你的价值又怎么能够体现呢？别跟我总是絮叨别的留学生怎么样的？我以多年的干部经验告诉你，他们要是能娶到漂亮的外国媳妇，谁还会多看一眼那些黄土地的绵羊们？”

杰克·李不甘心的反驳说，“那你当初为什么娶我妈呢？”

“大环境不允许懂吗？”，市委秘书长有感多年难觅红颜，粗粗地沉下一口气，“老子要是当年有条件的话，谁娶你妈那种黄皮货啊！”

“那好吧，我听爸的话，回到美国后，我就找个黑人老婆。”

“你要是回去娶黑女人的话，干脆把国籍改回中国吧，省了你媳妇坐月子的时候，你妈妈不能伺候在身边了。”

出生在中国、生活在美国，明明是一个美国人在糟蹋一些中国人的钱，他身边的中国人在他身旁却自甘下流，真得令他苦恼透了。清醒的那刻，他方领略爸爸所说，以前的同胞们一旦得知他的美国身份之后，那种仰视他的目光让他着实恶心的想吐。许多打扮洋气的中国女孩投怀送抱、真的是投其所好啊！他泛滥地笑翻了花。

市委秘书长草草应付完早餐后，对杰克•李留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杰克啊，只要是出门，一定要带上你的美国绿卡，在中国的土地上拥有那玩意儿是非常好使的。一旦要是有中国人欺负你，你就对他们的警察说你是美国人的事实，这些崇洋媚外的人，肯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中国警察难道不会偏袒供养他们的中国公民吗？”

“那当然了，你见过在中国的土地上，有几个中国人胆敢欺负外国人啊！”

绿色就是新生、绿色就是通行、绿色就是希望、绿色就是富强，美国绿卡啊！杰克•李爱不释手起来，他贴在脏窝烫了烫，“爸爸，你去单位忙什么啊？”

“开会！”

“开什么会？”

“科学发展的！”

“那用得着每天都开吗？”

“当然啰！每天不开会还有什么事儿可干，不能白吃纳税人的纳税钱嘛！”

杰克·李白天泡网吧，看中国网民打打杀杀；晚上泡酒吧，被中国女人扯扯拉拉，嗨哎！他频频叹息，出国是对上加对，回国才是错上特错。怪不得呢，前天刚翻阅的大陆报纸，新闻联播上说，54％的留学生有回国意向，他们的同胞还图个穷乐呵呢，呵呵！

市委秘书长匆匆应对完午餐后，对杰克·李留下的下一句话是，“杰克啊！出门的时候，一定要看管好随身物品，去商场的时候千万注意预防小偷啊！这年头啊，中国的扒手特别流行！还有啊，我再提醒你，地道桥和火车站那种闲杂人等特别多的地方，千万别给他们哪怕是一分钱啊！那些乞丐都是骗子们！”

“中国警察的使命难道不要求他们逮捕那些危害群众的中国小偷吗？”

“管啊！能管得过来吗？在中国这片地方，只要你不违反宪法，不杀人放火的，都是小小不言的事情嘛！”

“爸爸，你下午忙着处理什么事情呢？”

“开会！”

“开什么会？”

“和谐社会的！”

“你们每天除了开会就是开会，不觉得心里面会很烦吗？”

“烦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爸我是人民公仆呢。”

杰克·李家里的房屋储备量很大，他妈单位福利分房分了一套，他爸的市委给了他三套，他爸妈合资买了两套，他妈后来迷上了炒房，一下子购置了十套。他爸后来为一家房地产公司拉拢贷款，有偿得到了四套住房。中国的富人真是没有妇人之仁啊！回国的几天时间里，他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包括在中国大地上本来已经近乎灭迹的等级制度，掩护在改革开放之下，渐成死灰复燃的燎原之势。

杰克·李要回美国了，市委的司机专程送他到首都国际机场，市委秘书长因为有个会，所以晚到了一会儿。

爸爸的背影印刻在黄色土地上，他联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背影》，那已经属于远去的岁月，爸爸的背影也会随着儿子身影的离去而远离。

市委秘书长冒着被纪检委检举的风险，耍尽手段将贪污受贿的钱财汇到美国，我杰克·李的名号上，我若不做出一些成绩，有何面目再去面对爸爸的形影呢。

市委秘书长气喘吁吁连带着不断的咳喘，“杰克啊！路上多保重身体啊！还有啊，在飞机上，不要同中国的陌生人说话，他们十有八九的心怀叵测啊！放心吧，等你见到美国人或者西方人就可以放心了。”

“知道了，爸爸！”杰克·李淌下的鼻涕擤满了整张手纸，“回去吧，爸爸！”

市委秘书长暖着杰克.李的那双白净到没有半点斑点的手臂，“杰克啊！爸爸我专程过来，还有别的一件事儿，你从美国飞到中国的来回机票呢？”

“包里呢！爸爸，你就不用操心了，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个孩子啊！听爸爸的话，把票拿过来，回去我给你报了它。”

杰克·李玩起了孩子把戏，弯腰抱紧提包，“我自己挣着钱呢，在美国的所得足够生活用了。你留着给妈妈买点东西吧，我回来的仓促……”

“让你拿过来你就给我拿过来吧，别废那话啦！”

杰克·李死活不肯，但眼见秘书长好坏要拿，只好松了手送过去，“个人的事儿总不能处处有劳国家啊！”

“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无所谓的事，我们都是靠公款报销！”慈父心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