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讨者

心的角落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7 16:49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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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次意外,让文中的男人高位截瘫,成为了一个没腿的男人。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殊然不知的宿命?小说以清新流畅的文字,叙述了人在世间的无奈与苦痛,貌似轻松,假作坚强。活着,也许是卑微的,即使是乞丐,我也要为自己的活着而努力,因为我是男人。问好四姐!

在这个世界,有人卑微的活着,卑微到泥土里,还被人踩上几脚!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是乞讨者,坐在城市繁华街道的一角。

和其他的乞讨者不同,面对人们或怜悯或惊讶或厌恶地眼光,我高昂着头坦然接受,稳坐着蓝花土布棉垫子上。因为我没法不坐着,我高位截肢,没有腿就不能跪!我面前没有放那张写着凄惨身世的硬纸板,如果说我独特的造型还唤不起人们的同情心,一张硬纸板又有什么用?在这骗子横行的社会,人们的怜悯心早已所剩无几,有谁会相信我真落难?没有谁。

天寒地冻,人们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像肥胖的企鹅,只有一双眼睛透着畏惧寒冷的光,暴露在空气里。我也换上了冬衣——一件从垃圾场捡来的破棉袄,虽说旧了些脏了些,裹在身上还能抵御几丝严寒。

陆陆续续,行色匆匆,人来了,又远了,不肯在我面前做片刻的停留。我失望地看着眼前的破鞋盒子,那鞋盒和我的胃一样空空如也。不对,上午曾经有两个包子躺在里面,那两个包子进了我的肚子后,我的胃享受着包子带给它的快感,而破鞋盒子就一直空空如也。

我正回味包子的美味,一双小脚在我面前驻足,接着一张五元的大票子飘进我的破鞋盒子。见过给乞丐给钱的,见过给乞丐给钱大方的,没见过给乞丐给钱如此大方的,我惊讶的抬起头,就看见一双透澈的孩童的眼睛,小女孩正眯着眼睛对我笑。这笑容多么温暖啊,驱赶着我心中的寒冷,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沐浴在春风里。没容我道谢,那四五岁的小女孩跑着跳着,回到她妈妈身边。那是一个优雅地女子,低着头聆听,对小女孩颔首赞许。

这一对母女,多像我的妻女啊!我轻叹了一口气,往事被翻开,记忆被拖回到一年前。

一年前。

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土产商店,主营烟花炮竹。由于我为人厚道,货品齐全,四里八乡的人都爱上门做我的生意。村里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生子贺寿,都爱放烟花爆竹,图个热闹喜庆的气氛。如此一来,我的生意好的不得了,那叫个财源滚滚。很快,我率先奔上致富的小康路。居有楼,出有车,食有肉,妻端庄秀丽,女活泼可爱,我成了别人艳羡的中产阶级一族。

这时,二小出现了,他的出现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二小在市里打工,和我有着不近不远的关系。二小来我家,对我说:哥,我给你找到了便宜的进货渠道。他所说的进货渠道,就是他打工的那家烟花爆竹加工厂,因资金周转问题,厂领导无力发放工人的报酬,以货抵款给二小等人每人打量的烟花爆竹,而二小等人合计过后,愿意将烟花爆竹以低于进货价折给我。这笔买卖上算,我看到粉红的票子在向我招手,我吩咐妻多炒几个好菜,热情地留二小喝酒。这二小也不含糊,办事效率那叫一个快,他叫人把烟花爆竹堆在我的仓库里,酒足饭饱之后,笑吟吟地从我手里接过货款走了。

一日,妻和女走娘家,我在家照看店铺,盘算着发财梦。“哄”一声,烟花爆竹毫无征兆的爆炸,煞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我被一股热浪吞噬。待我被人群的嘈杂声吵醒,已是断壁残垣,瓦砾成堆,我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一阵天旋地转人又晕过去。

再次醒来,我躺在医院的ICU里,纯白色,来苏水的味道,纵横交错的仪器管道。从妻的口中得知,我脸部几近于毁容,而腿因炸伤和砸伤无法保留,已经做了高位截肢的手术,也就是说我没腿了。妻,抚摸着我空荡荡的裤管,哭哭啼啼的说着。完了,我心中闪过这一个念头,我是男人,是没腿的男人。

这只是不幸的开始,后续的苦难让我和妻无法承受。比如烟花爆竹爆炸时累及的房屋财产,只要我赔偿相应的经济损失,邻居答应不追究我的民事责任。而我的一切房屋财产都在该死的爆炸中灰飞烟灭,我拿什么偿付这一笔巨款?妻去市里找过二小和他所说的加工厂,人去楼空,而厂子因生产假冒伪劣的产品,已被依法取缔。没有活路了,我悲从心来,偏偏我几近于毁容的脸刚做过植皮,医生不让哭怕引起感染。其实医生不这么说,我也不哭,不是怕感染,我是男人,男人就得抗住事儿,虽然我是没腿的男人。

变卖完值点儿钱的家当,我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开始变着法儿折磨妻,我是男人,不能让她背负起我这样一个摆脱不了的累赘,不能让她背负起她一生也无法偿还的债务。在我的百般讥笑嘲讽,千般的无理取闹下,妻含泪走出了医院,她这样做不是为她自己,更多是为了我们的女儿——妮妮!我蒙起头,用牙狠狠撕扯着棉絮。结果,医院的催款单上多了一项——被子赔偿款:100元。

尽管医生建议再做几次植皮,治疗伤疤,我还是坚持出院,去他娘的伤疤脸。院长室,老娘给院长下跪,大拇指颤巍巍地在保证书上盖上鲜红的手印。我不怪妻,她东拼西凑的钱和在医院募捐的钱,都交给医院后,欠款已相差无几。不然一白发老妇人日后定当还款的保证书,岂能生效?三层小楼没了,我被娘接回了老土屋。老娘顾不上眼老昏花,连夜给我赶制了一个坐垫,用几根布条连在腰间,方便坐垫能和我同时移动。老娘还叫木匠给我打制了一对类似电熨斗的木质手柄,这样我可以用它来撑地移动残缺的身体,貌似在走路。老娘的一片苦心,我岂能不接受,我就天天在院里练啊练啊,学习用全新的造型走路。

老娘年高体弱,又被我拖累,提前耗完体内的精元,竟一日不如一日。弥留之际,她拉住我的手说:儿,我走了,你可怎么活?眼中满是对尘世的留恋,对我的牵挂。我握着老娘的手发誓:娘,我做乞丐,卑微的活着。老娘驾鹤西去,在众乡亲的帮助下得以入土为安。而我,脱了麻衣孝帽,就带着老娘给我置下的行头来到市里,实现了做乞丐的梦想。

我是苦命的人,苦命的人儿能得到上天的怜悯。

我卑微的活着,以高雅的姿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我独特的造型总是能引起无数人的侧目观赏,赏完,再报以好奇的惊讶的冷漠的怜悯的眼神,有时会有一毛五毛甚至一块的毛毛钱。对这一切,我早已司空见惯。我得意,在乞讨者中我是佼佼者,我有真才实学,不像那些骗人同情心的假乞丐,好逸恶劳。正是因为他们,我才没有了乞讨的市场,因为人们害怕给完了钱,转身被骂做傻子。更多时候,我也被当做他们其中的一员,我无所谓,我总不能大声说我是真乞丐为自己伸冤。

我还活着,讨来的食物和金钱养活了我,而我更喜欢人们施舍的食物。我的生活目标就是果腹而已,有现成的食物倒也省却了我跑路的苦恼,拖着残缺的身体多不方便。所以,鞋盒子里有食物的时候,我就伸出黑黢黢的手,拿起它填进嘴里,享受它的美味。食物带来温暖,对我斑驳的身体,那是最美好的短暂享受。运气好了,居然还有肯德基德克士等洋快餐,这时,我想象自己在高雅的餐厅,耳边是美妙的钢琴曲,眼前是浪漫的烛光,不过是我一个人享受我的美味,我可不能让人分享,因为我也欠缺,就算我同意,我的胃也不会同意。

一天,我就有了享受洋快餐的运气。胖胖的小男孩左看右看,随手把手中的肯德基纸袋放在我面前,他的胖应该是营养过剩或者是激素引起的。感情,这小男孩把我这里当垃圾箱了,我愤怒地看着他,因为许久不洗,我的脸黑而发亮,更突显我的白眼球。男孩有些害怕,指着袋子说里面有吃的,说完一溜烟跑开了。我立马换了和蔼的目光目送他,然后打开袋子准备享受我的美味。这时,一个人停在我面前,奇怪的上下打量我。莫不是这人要抢夺我的美味?我赶紧把袋子放在身后,送上我无畏的目光迎接挑衅。

果然是你!这人说,快回去看看,你妻要带着妮妮嫁人了。

我拦在去县城的班车前面,扬言要是不搭载我,就从我身上压过去。司机对我的死缠乱打无计可施,掏钱给我买了残疾票。我回到县城,离妻娘家还有十里路,得靠我自己走路。我知道我走路的姿势不优美,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像看猴戏一样围着我看。县城的人,比起市里的人真没素质,最起码市里的人还当我不存在。

十里路,对我来说不算远,天一擦黑,我就到了丈母娘家。丈母娘听见敲门声,来开门,一见是我,就阴阳怪气的问:你来干么?我来…我来…看看妮妮,我蠕动着嘴唇,细如丝的声音在我口腔里回荡。丈母娘,是前丈母娘,肥胖的身体堵在门口,在我看来,像铁塔一样让我无法搬动。前丈母娘的担忧是多虑了,她害怕我搅撒妻的姻缘。我很生气,真是小看我,我是男人,妻是我最深爱的女人,我没能力给深爱的人幸福,又怎么能断送她的幸福?

娘,让他进来吧,我暗自庆幸前妻及时解围。丈母娘让开了,我进了屋,屋里随处摆满着婚庆时用的小物件,气球拉花缎带撒落了一地。妻脸上不见一丝喜悦。五岁的妮妮兴奋的拨弄着拉花,看见我进来,停下手,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盯着我的脸看,打量着我独特的行头,眼神疑惑不解又有几分厌恶,却是始终不肯靠近我。

一年的时间,足以磨灭混沌未开的幼童对往事的记忆。妮妮,你看!我窸窣着从怀里掏出一对头花,玫瑰红的皮筋,饰物是美羊羊的图案。我乞讨时,看过无数梳小辫的女孩都扎着这种头花。回来前,我倾尽所有,在路边的小店买下一对,作为女儿的礼物。妮妮看了很喜欢,却不肯伸手来接,还忸怩着藏到妻的身后。妮妮,你看这包装是新的!妮妮嫌我脏,所以断定我拿的东西非捡既拾,也是脏的。听我这么说,妮妮看一眼妻,得到许可,探着白嫩的小手捏过头花,小心翼翼地不沾我的皮肤。妻送我出门,呜咽着泣不成声。

我潇洒地挥手,大声说带好妮妮好好过日子。

我又回到市里,这里有我生存的土壤。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雪花落到地面前受了冻,变成一粒粒的小冰粒。像是漫天撒盐,我对着天空发感慨,舔了舔落在唇边的冰粒,一丝冰凉透彻心扉,有盐好,可以做饭,咸香咸香的。想到饭,我饥肠辘辘,肚子不停地唱歌提着建议。我拿着小女孩扔下的五元钱,向路边的饭馆走去,今天可以慰劳一下五脏庙,吃一碗热乎的阳春面……

在这个世界,有人卑微的活着,卑微到泥土里,还被人踩上几脚!我是乞讨者,我是男人,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