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
作者文笔洗练,像老艺术家收下的工笔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将一个雕塑呈现在读者面前。期待佳作!
她从远处走来。层次分明的短发,蓝白相间的竖条纹衬衫,黑色紧腿牛仔裤,黑色高跟鞋。干练女人的形象。
“你好。”她的声音,如山涧小瀑布般冷冽。
点了杯黑咖啡,燃上一根女士香烟。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横过身体,手指放在右侧的腰际。明显的既优雅又防备的姿态。
俯身把一份合同递到她面前,这次会面,我的最主要的目的是留下这位出色的插画家。
她拿起笔签上字,丝毫不关心内容。
“不先看看吗?”
“没必要。”她把合同推回到我的咖啡杯旁。骨节分明的手指布满了细细的纹理。画家的手。
相对无语。她时不时地端起咖啡抿一口,视线落在我身后的某一点上。香烟燃尽,液体冷却。不说话,也不告别。
“一起去吃个饭吧。”
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被漆成银灰色的墙面,哑黄的灯光笼罩,时轻时重的钢琴声在空气中流荡。不协调中有着难以言语的和谐。服务生没有统一的服装。眼前的这位小伙子,黄发、耳钉、破洞的牛仔裤、痞痞的笑容,唯独胸前的职工牌能够证明他的确是名服务生。
“喜欢这里吗?”她问。
点点头。“很有格调的一间店。”让我联想起了她的画。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同于凌厉外表的纯净笑容。“这是我的店。”颇为自豪的语气。
在她的归属地,话自然多了起来。她吃得少,红酒倒是喝了两杯。
“程扬,你是第二个懂得欣赏我的作品的人。”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放在桌上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那第一个呢?”我自知问得突兀。
“在一个只能看见四角天空的地方待着。”视线下移,思绪飞向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只能看见四角天空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的画稿总是在交稿的最后一刻才送到。帮她送稿的,是餐厅的那个小伙子。来得匆匆,离开得也如风一般。我没有一丝间隙能够向他打听她的消息。去过餐厅几次,不见她的身影。小伙子说,她偶尔才过来。
她的作品,承袭一贯的风格。尖锐中带有只有知己才明了的柔情。抽出其中的几幅,作为本期杂志的插画。其他的,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她习惯一次性交上两个月的画稿。她的规律性,带有一种隐藏的决绝。
给她发了封邮件,告知她关于记者采访的事。
五分钟,一刻钟,半小时,一小时,一天,五天,一个星期。焦急等待。心头像揣了个惴惴不安的小动物,一刻不得安宁。或许,产生这种异常反应的原因就是她那一句“你是第二个懂得欣赏我的作品的人”吧。已经过了悸动的稚嫩期,却不能控制胡思乱想的心绪。她像开在悬崖上的百合,吸引着一个接一个的人为之粉身碎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奔向高耸的峭壁和黑暗的深渊。
“她是一个巫婆,引人走上灭亡的路上。”小伙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严肃的。
在她的引诱下,有多少人走上那条不归路呢?牵引着我的心的神秘绳索,我一直在寻找握绳的人。第一次看到她的画的时候,就知道,我找到那个人了。走出雾气深重的树林,豁然开朗。
第十三天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收到她的回信。只有八个字。“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试着邀请她出来见上一面。她爽快地答应了。对着电脑屏幕,我笑得像个孩子。近一个星期来的压抑不安消失殆尽。伸出手,仿佛能够触摸到氧气。
一样的餐厅,相同的位置。身穿黑色外套的她几乎融入了灯光中。我以为自己陷入了幻觉中,以为她并不存在。
“照旧吗?”她的一句话让我重回现实。这并不是幻觉。
“好。”
节奏鲜明的曲子奏起。有些人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附和。
“找我有事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心中有很多的话,却无法言语。能够见到她,已是惊喜。言辞突然离我而去。
她没有再发问。沉默在音乐中沉淀。
同乘地铁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她在倒数第三个站下车了。我远远地跟着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她的双手放在衣兜里,微仰着头。走得不快,不过步子很大。走过人群密集的街区,她向偏僻的郊区走去。我记得,那里有一座监狱。她不停地向前走去。
监狱的铁门紧闭。她站在门外,肩膀垮着,低头看着脚尖。我站在转角处,不知该继续看下去还是离开好。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像个寻宝的孩子,我兴奋地等着宝藏的现身。
铁门打开,声音钝重。一个男人走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对他说了句话。她挽着他的手,离开了。
谜底揭晓。恍然大悟。那个只能看见四角天空的地方,原来是这里。那个第一个懂得欣赏她的画作的人,应该就是那个男人。
他们的背影重叠在阳光下,拉长、缩短,不离不弃。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藏宝图并不一定能够带来想要的宝藏。我是一个偷窥者,瞥见一段完美的结局。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作品依旧准时送到。只不过,是在另一个城市,用快递的方式。
年底的时候,随画附来一封信。“离开四角天空后,他和我来到这个不下雪的城市。开了间咖啡店。希望来年顺利。”
如百合般执着纯洁的女子。生命中幸能遇见的美丽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