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死亡后出生（时光倒流的话）

昨天我死了。其标志就是城郊公墓里新砌的一座墓碑，上面写着：“蜗牛之墓”。蜗牛，是我的名字。再就是墓碑前淅淅沥沥的雨中黑压压的一群人了，那是我的亲朋我的好友们。一个个表情凝重，他们应该在悲伤吧。

我望着身边的白骨，泪流满面，这是我的老伴儿。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一定不要走在你的前面，因为不想你承受生命最后的孤独与凄凉。我做到了。没有你的这些年一切都变了，曾经照得我们两个背影暖洋洋的那些个夕阳，把拄着拐杖的我的影子在那条我们两个都熟悉的小道上拉得又细又长。我对影子说你不在了，它叹了口气，用细长细长的身躯紧紧贴着土地，它知道那是你现在生活的地方。六十年，这似水的年华竟是如此短暂，我真的想抓住和你在一起的六十年里的每个瞬间。现在终于躺在了你的身边，心平静了。

今天的天气很坏。我躺在医院里用氧气管维持着如丝如露的呼吸，茫然若失的目光里出现了墓碑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这是命运的召唤。查房的医生态度很好，我挣扎着告诉他我要死了。也许我的恐惧吓坏了这位年轻的医生，他语无伦次地安慰我，说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会出院。我的由于病痛而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是啊，死了当然可以出院。医生并没有对我的话在意，可是儿子却有心。他拿出一张只要我签字，是遗嘱。我望着这个自己养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人，居然感到陌生了。早已为老伴儿而流干泪水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流出一滴一滴的液体，染红了白色病房里的空气，也染红了我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路。给他签了吧，最后宠爱他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八十岁，我过生日了。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们热热闹闹的齐聚一堂，对我说着各种各样的吉祥话。我爱我的孩子们，仅仅是看着他们快快乐乐的样子我就会热烈盈眶。孙子浩浩给我夹菜，那稚嫩的小手很吃力的夹起掉下去很多的菜，一点一点移动脚步送到我面前。张开嘴，我用全部的心情去咀嚼，这其中滋味竟然无以言表。大概这样的味道就叫做幸福吧。我望着身边空着的椅子（这是我硬要求摆下的）思念的潮水不断涌来，生活中刚刚失去了她一时还不适应，在旁边留下她的位置心里才不会觉得空虚。爱一个人就是要交出自己的全部，现在另一半走了，我的全部竟然无处可放，连心情也是那么飘忽不定。然后夹一片她爱吃的莲藕放在旁边的空碗里，默默发呆。突然间想起躺在她身边时候的平静，竟有些急不可耐了。数数自己脸上的皱纹说，我八十了。对自己说，也对她说。

一觉醒来，早晨六点了。老伴儿准时起床，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就要出发。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当然，她的习惯也就必然是我的习惯了。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她练太极要我去陪她，我便去了。这是相伴一生后似水流年之中沉淀出的默契，或者说是对自己另一半人生的宽容。宗旨能做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两个人必然会这样，少了些争执，多了些陪伴。我望着前面的她，第一次觉得心里酸酸的了，我抓不住命运的尾巴。午睡的时候她说要在院子里乘凉，便躺在摇椅上眯起了双眼，椅子摇啊摇的，便把她摇的远远的了。我再次喊她，寻找的声音在我们的小院里徘徊而且恐慌，它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主人了。一阵风起，摇椅旁的绒花花瓣肆意的飘散迷离，她告诉我她喜欢绒花。我用哽咽的声音告诉自己这是梦，不是现实。于是我闭上眼，很努力很努力的让自己睡去，让梦醒来。但我越是努力越是清醒，她走了，悄悄地披着绒花。

七十三岁。人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始终不信这句话。老伴儿好像很在乎的样子，神秘兮兮的把我的内衣内裤都换成红色，说是辟邪。过马路时候她像带小孙子孙女回家一样，左看右看没车了才拉起我的手很小心地走过去。出去买才也不让我跟了，把我关在家里。很不幸我还是出事了，脑出血昏迷。迷糊中醒来，老伴苦的跟泪人似的，自责没有照顾好我。她乞求似地跟我说一定不要走在她前头，她怕。我抚摸着她的脸，想起了他离开时的情景，苦笑着说，放心吧，我一定比你活得长。心里默默的说，我一定不会让你承受一个人的凄凉。老伴儿哭的更伤心了，像小孩似地紧紧攥着我的手。有一种东西我们谁都无法控制，那就是时间或者叫它生命。这时候儿子女儿都进来了，儿子手里有一张纸要我签字，是出院医嘱。我突然响起了临死前那一张纸，然后长吁一口气，还好不是遗嘱。这些儿女们，我是那样的爱你们疼你们，请不要对我如此绝情。

我的儿子要结婚了，这是我最大的心愿。那个叫小芳的女孩真的很文静很漂亮，我和妻子都喜欢。只是儿子带来了一个更为花枝招展的女人，说他们要结婚。我们费尽口舌跟儿子解释小芳的优点，希望他能慎重考虑。儿子却甩门而去，他的生活不要我们管。儿子啊，我们管你的生活已经几十年了，你可知道？说这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妈又多伤心？你离家出走留给我们一个要小芳还是要儿子的抉择，没有你会有小芳存在的意义吗？我们应该恨你，可是你知道吗，就在你离开的那个晚上你的妈妈哭了一夜，她担心你会不会饿肚子，担心你有没有地方住。我们终于妥协了，看着你高高兴兴的娶回这个妖艳的女人。儿子，你有没有看到的我们的表情？我们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只是想认真的听听你的想法。请不要用离家出走这种方法，我们的心会痛。

高考结束了，儿子躲在房间不肯出来。不管你考得如何，我都会接受，这样对待自己于事无补。是，你没有考好感觉对不起我。但与你自我惩罚相比我更愿意看到你快乐的生活。也许我会责备你，但做错事就是需要承担后果，而不是逃避现实。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责备里每一句都是深深的爱。你出来了，在我的怀里痛哭，好可怜的样子。我紧紧搂着这个颤抖的身子，想起那张遗嘱和那个妖艳的女人，原来你做的一切都不能阻止我爱你。虽然知道故事的结局那么凄惨，我还是忍不住开启。仅仅是因为血缘吗？

产房里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我着急的等待，是个男孩。他毫无顾忌的哭喊声让我的心都碎了。他的眼睛清澈如水，更像个可爱的精灵。小家伙，我一辈子的苦难将很大一部分是因你而起。你纯洁如纸的思想里，是谁绘入了丑陋与叛逆呢？想起你对我的点滴不由得狠起心来，在我临死前还想着遗嘱，你真的很在乎钱吗？我应该在你懂得快乐与痛苦之前结束你吧，我的双手一点点靠近，却变成了抚摸。明明知道是苦难，我也选择去体味。

绒花盛开的时候，她在绒花树下看书，川端康成的《雪国》。花瓣纷乱飘散时像极了彩色的雪，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留恋。在他身上留恋的，还有我痴痴的目光。你我六十载年华的相伴，今天是个开始吗？曾经那似水的流年就在我不经意间匆匆而去，让我来不及珍惜，让我抓不住在摇椅上渐行渐远的你。而现在一切刚刚开启，我用青春的年龄沧桑的心告诉你，我的爱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生一世的陪伴和分分秒秒的珍惜。我不想等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自己追寻的声音在那小院里徘徊恐慌，却找不到近在咫尺的你。现在回答我，你愿意与我一起走余下的人生路吗，有坎坷有别离？她抬头，忽闪忽闪的眼光那么熟悉。

高中了，面临考试的压力。书本在课桌上叠起高高的一堵墙，居然遮住了我看黑板的视线。我把这堵书墙腾出一个洞，好让黑板上的能光线进入我的视线。看着看着渐渐模糊了那些似蠕虫般波动的粉笔线条，在黑板上合成一个大大的梦字。昨天几点睡的呢，一点吧，时间滴滴答答的居然跑那么快。我开始理解儿子高考以后的举动了，被迫或者主动付出那么多血汗，到头来收获一片空白，怎不让人绝望呢？高考，我翻着七厘米厚的英语词典查找它的含义。

彩色的奶油上插着数根蜡烛，红红的火焰像跳舞的小姑娘一样。我数了数，一共十只，我十岁了。如梦如幻的人生进行到了我的童年，曾经的苦曾经的累以及诸多的生活琐事统统都忘掉吧，童年的舞台并不是适合它们来演绎什么故事，需要保留的只是那份纯那份真，还有对人对事的一份幼稚。我大口吞咽蛋糕，吃得满头满脸都是，这一刻我知道我很开心。妈妈问我长大了要不要娶媳妇，我张开夸张的嘴大声回答要！妈妈又问要娶什么样的，我说要娶个长的漂亮的，就像小绒。小绒是我的同桌，扎两个小辫穿件花裙子，很可爱。我的妻，原来我十岁就在喜欢你了。你，知道吗？

产房里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我爸爸着急的等待，是个男孩。我放肆的哭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爸爸，你笑的那样灿烂，可是我的哭声并不是感恩来到这个世界，而是庆幸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在你们的世界里这是我生命的开始，在我的世界里却是时间的终结。爸爸妈妈，我爱你们，一直都是，这擦肩而过的命运虽不是注定却也无法改变。一辈子的奔波劳碌我真是累了，总是觉得我不是要选择来到这个世界，而是被选择出现。真的很遗憾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都不是我的决定，在我还贪恋妈妈子宫的温暖是出生，在我还留恋这个世界的多姿是死去。难道我的开始和我的结束都是受人摆布的吗？我大声哭着寻找答案。

终于，时间的终点。我躺在妈妈的子宫里，温暖安全的睡着了。一点点退化的细胞渐渐清除了生命的记忆，原来空白是如此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