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这样

她不是寻常人眼里的美丽女子，很平常的五官，但是配合得自然精致，眉宇间透着淡淡的骄傲，却又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是有品位和素养的男人才能读懂她的美丽和与众不同，这样的男人不是没有，并且很是苦苦追求过她，却又不知哪里缺了些什么，总无法打动她。

他是她眼里的完美男子。幽默而不肤浅，沉稳而不古板，理智而又善良，正义而又随和，工作优秀，当机立断，符合她对男人所有的幻想。她亲见他一次次果断地处理纷繁芜杂的公司业务，在危急关头不动声色地化解危机，掌控全局，挽狂澜于既倒，却又毫不居功，事情过后依然谈笑风生，和下属在歌厅包房里大唱卡拉OK，居然把一首《隔世情缘》唱得荡气回肠。那一刻，她决定停下多年漂泊的脚步。

当然是已婚的中年男人。这世道，优秀的男人怎么会迟迟不娶，没有经过历炼的毛头小伙子又哪来浑身上下从容不迫的成熟气质。是这间大企业主管业务的常务副总，她的顶头上司，地位举足轻重，前途无可限量。不，不，并没有一段办公室的恋情，因为太过尊重和欣赏，不肯用一段庸俗的婚外情打碎他在她心中的完美形象。她见过他的妻子，一个同样出色优雅的女子，他的大学同学，为了他，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追随他来到这个沿海城市，他们夫妻的恩爱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他的妻子病了，她和同事相约去探望，看到他衣不解带地呵护照顾。那一刻，她既心酸又安慰，既羡慕又满足，他真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她享受着每天和他的见面，完成他的每一个指令。他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目光敏锐，头脑清楚，一旦下定决心绝对毋庸置疑，说一不二，公司老总年龄即将到站，知道企业迟早是他的天下，对他倚若长城，乐得清闲。但是他从来不曾对她生硬武断地布置工作，很愿意倾听，会采纳每一个她提出来的他认为对的建议。时间久了，他们会这样默契，常常一句话不等说完，对方已经心领神会地点头。即使再紧张的关头，他也会时不时幽默地调侃，恰到好处地调节气氛，繁杂的业务顿时变得充满情趣，得心应手。工作之余也会谈起一些时尚的话题，政治、经济，甚至一部刚刚公映的大片，她惊叹他们是那么的合拍，听他每每对一些事情的独到见解，她不仅深深折服。但是他们都控制得很好，话题从不涉及于私，偶尔不经意说得深了，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刹车，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儿。她知道他能感觉到她的全心爱慕，而且很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欣赏和喜欢，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她是这样一个心思玲珑敏感的女子。但他却从不说破，他又能怎样呢？以他的责任心，他怎么会做出抛妻弃子的事呢，那样她还会欣赏他吗？她甚至想，只要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这样心灵相通，彼此欣赏，她此生再无别求。一辈子，能碰到这样一个男人，即使不属于她，她也心满意足。

一次送文件给他签字，碰巧他不在，赶了几天的工作，她很倦了，非常地想他，忍不住在他的办公室里流连。突发奇想坐在他的真皮座椅里，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一刹那间，不仅面红耳赤。该走了，她提醒自己，起身时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她一下，伸手在靠背夹缝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小东西，仔细一看，是一个小巧的女士手机，上面还贴着手机主人搔首弄姿的大头贴，那是公司公关部的一个女同事。她愣住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椅里？公关部一向不是他主管的部门。忽然想起有同事不无鄙夷的说起这位女公关所谓深厚的背景和超人的“本事”，年纪轻轻就爬上了部门副总经理的位置，非常清楚女性性别的优势而且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是和她截然相反的一种人，她懒得结交，也不关心别人的闲事。可是这一刻，她的心，忽然紧张得几乎停止跳动，手心里满是汗，因为这手机出现得太奇怪了，女人的敏感让她无法忽视。

她的修养不允许她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可是情切关心，挣扎了又挣扎，理智还是败下阵来。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通话记录和信箱，并没有他的名字，只是充满了一个李先生的短信，当然她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还是暗暗松一大口气，为自己不道德的偷窥和对他的不信任感到羞愧不已，想着怎么赶紧把手机还给那个女同事。忽然觉得不对，她再次打开手机的翻盖，输入那个心中最熟悉的手机号码，迟迟不敢按下，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额头上都是汗，终于一咬牙，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出现李先生，迅速挂断了，心中一片冰凉。她又打开信箱，打开李先生的信息，看到一对明显是有着非常寻常关系的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撒娇，有些很明显是交欢后赤裸裸的互相挑逗，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黄段子，她再也看不下去，迅速地关了机，浑身冰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他的办公室的，只记得迎面碰上那个女人神色慌张地匆匆赶来，和面无表情的她擦肩而过。

原来，原来不过是这样，这个在她眼中没有缺点的高大男人，一样会沉溺于婚姻之外流俗的性爱；原来世间没有完美，原来他和那些男人没有不同，原来他的品位不过是这样，流连这样一个女人，她曾亲眼见到她在男人面前的轻浮放纵，言谈的低级无知。这么多年不肯交付的情感一股脑地倾注到这样一个人身上，她为自己这样不值，恨不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大病了一场，缠缠绵绵一个多月才见好转，本来就苗条的人瘦得形销骨立。不是病有多严重，是她心中万念俱灰，不肯就医，也不吃药，每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又睡，饿极了就起来喝点凉水和饼干，然后回去再睡。她怕思想，怕面对这现实。多年来的精神支柱顷刻垮塌，她只想一觉睡死过去。病中他致电问候，要求来看望她，她坚决拒绝的语气令他非常不解。

一个多月后回公司，径直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吓了一大跳，直问怎会瘦成这样，她一言不发递上辞呈。他吃惊得一再追问是为什么，她坚定地摇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他忽然停下来，盯着他，这骄傲的男人，他受伤了。他放缓语气，不眨眼地看着她，说：“好，我同意你辞职。但是你手头那么多工作，不能说走就走。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处理完交接后再走。”

她知道，这是他在变相的挽留她，这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他挽留过谁呢？他的名言是：地球缺了谁都转，公司没有谁都照样挣钱。她忽然心中一软，她望着他，这个男人！这个她想要用一生来追随的男人！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忍不住握紧，突然握到一个东西，凉凉的，她一愣，是那个手机。一刹那，她想起所有的短信，突然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不！不！不！她一刻都不能再停留！她使劲地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嫌恶。他吃惊地望着她，没想到被拒绝。忍不住大声质问：“这样也不行？你到底怎么了？我待你不薄，你怎能这样？”

我怎能这样？她咬紧了下嘴唇，紧紧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愤怒。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仰慕和爱恋，却居然道貌岸然的上演这一幕丑剧！你打碎我所有幻想和美梦，你把我推到无底深渊，我怎能这样？她几乎要把嘴唇咬烂才没有冲口而出，那一刻，她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他更吃惊了，不解看着他的表情，眼中充满困惑。她突然累了，大病初愈的身体疲惫不堪，她不想再纠缠下去，转身想要离去。身后，不甘心的他慢悠悠地说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她的身体僵住，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不负责任？任意妄为？或是因为得不到他而心生恨意甩手不干？她转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恢复了平静，挑衅地说：“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这是一个有责任心、有敬业精神的人所为吗？”

她缓缓摊开手，红色的三星手机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掌心。

“怎么会在你这儿？”他冲口而出，那个女人必定已经向他汇报了存有大量信息的手机丢失的消息，一刹那又意识到自己的失口而脸色大变，忙不迭地掩饰道：“这是什么？”再急切地辩解：“你别听他们瞎说！这样一个女人，谁会要她！”

她愤怒到极点，把手机高高扬起，重重地砸在他的老板台上。

她突然解脱了，这样一个男人！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如果他干脆认下来，她心中还保留对他的几分敬重。毕竟，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他什么承诺也没给过她。也许他们夫妻存在不为人知的矛盾呢？也许他和那个女人是真心相爱呢？毕竟这不关她的事，而且她也不可能去做伤害他、影响他前途的事。而他为了解脱自己，居然用这样鄙夷的口气贬低那个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如同说一个三陪女。可是那些极尽无耻、不堪入目的短信明明是他亲手所发，他明明很享受可以撕下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流地和人调情，这该是阳春白雪之外一道味道浓烈刺激的生猛海鲜，正契合他心底不为人知的欲望。她忽然觉得那女人是这样可怜，她还以为自己傍上了高层呢，不过是充当了别人的情欲工具。她是这样瞧不起他，这样一个男人，自己居然白白为他浪费了这么长的时光。可是他怎么会放过自己呢？他明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慕，是了，他太知道他之所以吸引她，他越是表现的富有责任心、爱惜家庭，她越是敬重喜欢他，以她的工作能力和多年积累的人脉，不计报酬地为他卖命。他是既要品位高雅、有精神交流的红颜知己，也要风情万种、婉转迎合的地下情人，这个贪婪贪心、自恋自大的男人，他不知多享受自己的左右逢源、对女人所向披靡的征服感呢，她真是太傻太傻了！

她转身，坚定不移地离去，余光里，看到他迅速地向那个摔破的手机移去，心中不禁好笑。这一回，他不会挽留她了，他巴不得她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吧。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耀眼，低下头，看看还穿在身上的冬衣，一个多月过去，原来冬天已经过去啦。她甩甩头，步履轻盈地走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