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
寒露的形象饱满,她无疑是一个冲破封建礼教束缚的女子,先是婚姻自主嫁给秋瓜,后又改嫁秋瓜的亲哥木头,对他人的议论不放在心里,一心追寻着幸福的生活,将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文中多处引用山歌,来渲染气氛,为一大亮点。推荐共赏!
一
女大十八一枝花。
寒露在家做女子时,就是十村八寨最美的女子,长得像一朵花,可是比花还要美,白里透红,红中泛白,粉粉嫩嫩。
寒露脸蛋长得好看。清清秀秀的大鸭梨,两腮圆圆的,下巴尖尖的,一笑出现两个酒窝窝;疏淡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钩新月;丹凤眼,睫毛好长,黑黑的,看人的时候,眼白是浅浅的蓝色,眼眸闪着莹莹的光。她很爱笑,但笑起来,声音小小的,且是低着头笑,好像是她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突然间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好笑,就独自一人在那里悄悄儿地笑了。
寒露身段长得好看。她是土里生田里长的,她不像城里的女子那样纤弱,风一吹就倒了,但同样是长年间在乡下背啊挑啊抬啊,她又不像一般乡下女子那样肥胖。你看那她那腰身、那双肩、那胸脯、那四肢……啧啧,就是好看!窈窕修长而不纤细,丰满结实而不粗壮,该凸起的地方凸起,该凹下的地方凹下,凸起的地方和凹下地方又恰到好处地相衔接着,看不出一丝儿的缝。
寒露长得像朵花,可她不喜欢穿花衣裳,也不喜欢戴花。她的那些衣裳,如裙子、夹袄、背心、裤子等,都是她自己设计、自己裁剪、自己缝纫,无论什么穿在她的身上都好看。村里的那般姊妹说她不是比着身子做衣裳,而是比着衣裳长身子。
寒露无论是到山里做工,还是在溪边洗衣,还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就喜欢小小声儿唱歌,她最喜欢唱的是情歌,她唱道:“妹是开,桃花快来采;蜜蜂飞到花树上,花见蜜蜂自然开。”“莫怕苦来莫爱甜,哥妹同心就相连;妹是天上七仙女,仙女不把董永嫌。”她的嗓音有点像宋祖英,有股清新、甜润、温柔的味道。就在她唱的时候,如果有人在背后喊她,她好像吃了一惊,声音嘎然而止,但她不掉头看,那样子好像是在尖着耳朵在听,是不是喊她,又好像在静静地等待下文。
因此,这么绝色的女子,谁不爱?当然想娶她做婆娘的后生也就很多,那到底有好多呢?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她走到哪里,就有后生跟到哪里。
女儿是朵花,谁见谁想掐。寒露去山脚上放牛,马上就有后生去山坡上砍柴,后生逗她:“妹在山脚放早牛,郎在山坡滚石头;石头打在牛背上,看妹抬头不抬头?”寒露是溪边洗衣裳,马上就有后生去溪里打鱼,后生惹她:“妹在溪边洗衣裳,郎在溪里撒鱼网;郎望妹来妹望郎,鱼网撒在妹身上。”寒露去镇上赶集,马上就有后生发响拖拉机啊、慢慢游啊、摩托车啊,争先恐后地说道:“上我的拖拉机吧!”“上我的慢慢游吧!”“上我的摩托车吧!”寒露一个人的车都不搭,她慢慢在地路上走着,于是,身后就有后生撩她:“看妹生得白漂漂,走路如同花树摇;行到龙潭龙也爱,路过青山百鸟嘲。”
其实,寒露心里早爱着一个人了。
二
寒露爱的那个人就是秋瓜。
秋瓜也是这一带的美男子。要身材有身材,要人才有人才,有口才有口才。
秋瓜长着四四方方的脸,浓眉大眼,高鼻梁,厚嘴唇,笑起来也要两个笑酒窝。膀大腰粗,腰身健壮结实,劲鼓鼓的,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一股股的,隆起时就像盘根错节的大树,两百斤的担子挑在肩上,连走几里路,脸不红,气不喘,路上也不歇一口气。
秋瓜读过高中。秋瓜读高中时成绩很好,老师和同学都说他准能考得起大学,可他有他的难言之隐,他就是考起了大学,又哪来的钱读啊?于是,拿到高中证后,他就主动退学了,为这,老师还来过他家几次,劝他考大学,他只好躲在屋后的树林里不见,偷偷的流泪。秋瓜回到村里的那年冬天,镇里的武装部长来他家动员他去当兵,他摇着头说:我不能把我哥一个人丢在家里。
由于秋瓜读过书,说话风趣幽默,一句很普通的话到了他的口里韵味就不同了,把平时不爱的人也逗笑了,那些妹子最爱听他说话。他也爱唱歌,他唱的情歌格外吸引人,他一唱就是好多首,唱的山欢水笑:“郎是麻雀妹是凤,郎是泥鳅妹是龙;麻雀配凤凤不爱,泥鳅配龙情不浓。”“石榴开花红通通,妹要恋郎莫嫌穷;大河涨水终有枯,井水长流过得冬。”把那些妹子的情丝拨得痒痒的,麻麻的,恨不得立即跟他走。
秋瓜嘴巴甜,也爱乐于助人。谁家有什么困难找他,他二话没说就去帮忙,且帮忙帮到底,也不计较别人对他的态度。路上遇到姑娘或老人背运子,他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他抢过去就背上身,并且把运子送到屋。特别是他对村里的那些老人更加孝敬,“爷爷”“婆婆”“叔叔”“婶婶”常不离口,也许是从小吃百家饭的缘故。因此,村里老人说,谁家姑娘嫁给他,肯定有享不尽的福。
秋瓜唯一的缺陷就是父母早逝,跟哥哥木头住在一起。木头没有成家。屋因常年失修,也显得破破烂烂的。秋瓜回来后,两弟兄商量,秋瓜要木头先成家,木头秋瓜先成家,木头说:“不要争了,还是你先成家,你成家了,我也就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了。”
秋瓜便想:他找婆娘一定要找个心好的,至于容貌那是次要的,只要过得去就行。
可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寒露会爱上他。
三
寒露选在农历寒露节这天出嫁。
寒露那天,天气格外晴朗,秋高气爽,蓝天白云,秋阳朗照,山林斑斓,无限的秋光在山野里蔓延。
女子出嫁,村里那些还没有出嫁的女子都来参选“十姊妹花”活动,所谓“十姊妹花”是村里选出九个最美的未婚女子,来陪出嫁的新娘子唱“哭嫁歌”,这是我们那一带举办婚礼最热闹的仪式。“哭嫁”的时间选在出嫁的前夜,一般要哭到第二天男方娶亲的队伍来。每个未婚的女子都希望自己能被选上陪新娘子“哭嫁”,只有这个时候,那些未婚女子才能充分展现自己的特长和本事,不仅可以起前感受将来做新娘子的幸福,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相亲,说不定在看热闹的人中就有喜欢自己的后生。
寒露节那天早晨,哭了一夜的“十姊妹”进入了高潮。
寒露哭道:
我的满房姐妹,大的小的耶!
你们今天走龙来,
替妹多操心、多流泪。
我的姐啊我的妹耶,
我们生着就是爹娘的下贱人,
红漆的桌子摆一张,
红漆的椅子摆四方,
红漆的花碗摆八个,
红漆的筷子摆八双。
今天哟,
那么多的人来送我,
我就要被狠心的爹娘嫁远方。
十姊妹中的一个唱道:
我的妹耶,
你不要骂你爹娘心好狠,
其实你早就想嫁人,
表面上你好像在流泪,
内心你在笑嘻嘻。
就在这一唱一答中,时光飞逝。
午后,娶亲的的队伍来了。
打扮一新,红光满面,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的秋瓜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的两个人抬的从顶棚到抬杆,从门帘到窗帘全是红的花轿,其后就是吹唢呐、打镏子、放鞭炮的人,再其后就是一长串来背嫁妆的人。娶亲的队伍老远就噼哩啪啦地响起了鞭炮,那边的鞭炮还没有停,这边的鞭炮也响了起来。
这天,寒露家的院子里鞭炮响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羞红了脸的寒露揣着一颗蹦跳的心,在两个伴娘的搀扶下,迈着纤纤碎步,与爹娘,与过去的姊妹一一告别,然后被木头抱了花轿。在乡下,娶亲时,新娘子一般是新郎官的哥哥抱上轿,背过河。
在一阵鞭炮声和哭声中,娶亲的队伍走了。做在最前面的是秋瓜,其次是花轿,再其次是吹唢呐、打镏子、放鞭炮的人,最后跟着一串蚂蚁一样的背嫁妆的人。山路上,唢吶声、镏子声、鞭炮声、人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那混合在一起的声音,是不是要把寒露节给震破了?
四
寒露嫁过来后,木头就有心事了。
木头实在不想连累秋瓜和寒露,秋瓜从跟他受苦,现在结婚了,想让他们小两口甜甜蜜蜜地过日子。于是,提出要分开过,可秋瓜和寒露不同意。寒露说:“大哥,从此我就是七瓜的婆娘,也就是你的弟媳,我们都是一家人啊。”秋瓜说:“哥,我们以后扎扎实实地做几年,给你也成个家吧。”
木头无奈,只好收回自己的心事。
这样,木头还是跟秋瓜和寒露一起过日子。
家里有了女人的气息后,秋瓜和木头的日子就过得舒舒展展的了。
秋瓜和木头可爱寒露呢,山里、地里、田里的重活,两个男人全包了,寒露呢则把家务活全包了,把房子收拾得亮亮堂堂,院子四周也栽上了花草和瓜果蔬菜。哥俩也从此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盖上了干干净净的被褥,吃上了香喷喷的饭菜。
秋瓜和木头到山里做工,有事不能回家吃饭,寒露就把饭菜送到地里。她站在树荫下,喊一声:“秋瓜、木头,吃饭啰!”她的声音如百灵鸟一样,传到秋瓜和木头的耳朵,两人就放下活儿,走了过来。秋瓜和木头吃饭的时候,寒露就坐在旁边唱山歌:“土墙开花细绒绒,阳球开花像灯笼;映山开花不结籽,一场欢喜一场空。”
寒露也疼秋瓜和木头哥儿俩。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们留着,过节杀个鸡,两个鸡腿给秋瓜一个,给木头一个,哥儿俩不接,她就装假生气,翘起嘴,把脸扭到一边,直到哥儿俩说:“好,好,我们吃!”她才破涕为笑。
寒露屁股丰硕结实,好生养,一下子就给秋瓜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儿取名芳芳,儿子取名蛋蛋。
五
俗话说:男怕三、六、九,女怕一、四、七。
就在一家人恩恩爱爱过日子时,天外飞来了横祸。寒露三十四岁那年的寒露节,秋瓜到山里打板栗籽,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脑袋碰到石头上。
当寒露和木头赶到出事地点时,秋瓜只剩下一口气了,他看了一眼木头,就咽气了。
当场寒露就昏死过去了。
木头一个人忙里忙外半秋瓜的丧事,好在村里人都来帮忙了。
秋瓜死时才三十六岁。在乡下,死时未满六十岁这属于化孙子,是不能安葬在祖坟地的,木头便央求村里辈分最高的七爷,请求大家看在秋瓜从小无爹无娘的份上,就让他和死去的爹娘葬在一起,村里老辈人念及秋瓜生前对老人孝敬,就同意了木头的请求。
出殡前,秋瓜的棺材停在堂屋里,寒露白天哭,夜里哭,哭得眼泪水都干枯了,哭得悲痛欲绝,天昏地暗。旁人看了,也忍不住泪水涟涟。做道场的先生见了,劝她:“妹子,你一哭,我们连道场都无法做了。还是忍着点,自己和孩子要紧。”哪知,寒露哭得更猛了。
出殡那天早晨,当人们把棺材抬起时,寒露猛然挣脱她娘的怀里,扑向棺材,放声大哭:“我的秋瓜啊,我的秋瓜!”
棺材抬动了,寒露跟在后面,哭喊着:“我的天,我的地!”声音嘶呀了,在乡下,这是一个女人对男人最后的挽歌,也是妻子将丈夫送往天堂和黄泉的凄碗的安魂曲。
六
秋瓜下葬后,寒露又得了一场大病。
寒露整天躺在床上,目光呆滞,浑身没劲,这样,一日三餐,木头只好把饭菜送到床头。
木头把饭菜做好后,送到寒露的床头,对寒露说:“还是吃点东西吧。”寒露也没有看,只是“呜呜”地哭,酸楚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巾上。木头只好把门轻轻地掩上,然后赶着牛上山了。
木头把牛放在草坪里,让牛独自地啃着青草,他就坐在树下,抱头痛哭,哭他早逝的爹娘,哭死的秋瓜。他实在是对不起早逝的爹娘,没有把秋瓜看好,让他死在了自己的前头……
木头是个苦命人,十六岁那年,爹娘竟在同一年死了,那时,秋瓜才十岁。长兄为父母啊,从此他就挑了养家糊口的家庭重担,一天到晚地忙啊,白天,他拼命地做工,做完了地里的,又做田里的,做完了田里的,又到附近的打岩场打岩……晚上回到家里,还要给秋瓜做饭、洗衣……因为他的勤劳,秋瓜吃得不比一般人差,穿得也不比一般人差,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没有父母疼的孩子。可他自己呢?吃得是秋瓜吃剩的,穿得是补巴重补巴的衣服。生活,使他抬不起头,挺不起腰,使他不得不沉默寡言,村里人也就叫他“木头”。
秋瓜回到村里后,木头就给他张罗亲事,他不知费了多少心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挑了选,选了挑,一些人就不还好意说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家里是啥样儿,有姑娘肯嫁过来就不错了,可他不管这些闲言碎语。后来,看到寒露爱上了秋瓜才放下心,寒露,那可是十村八寨打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可如今,秋瓜走了,寒露怎么办呢?
木头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那几个姑娘也原嫁给他,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嫁过来后,要和秋瓜分家。这是要她命!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就是分家这个条件不能答应,把秋瓜丢下不管,他怎么对得起地下的父母。于是,渐渐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再也没有姑娘愿嫁给他。前年有个寡妇倒愿和他坐,可那寡妇有名的泼妇,他惹不起她。
日头偏西了,一道残阳裹在鱼鳞似的云层里,云层四周镶着一层淡淡的金边。木头牵着牛回家了。
村里那些散落在树林里的人家的屋顶上,已飘起了缕缕乳白色的炊烟,炊烟随风飘散,在树林里绕来绕去。可自家的屋顶上仍是冷冷清清的。
木头赶紧生火办饭,饭菜办好后,他把一碗荷包蛋端到寒露的床头,见早上的饭菜寒露已吃了几口,心里感到一丝快慰,只要吃点东西,慢慢的就会好的。木头对寒露说:“趁热吃点吧。”寒露把头一偏,侧着身子,拉起被子蒙住头,咬着嘴唇,阖着眼睛,又哭了,一颗滚圆的泪珠从眼角里沁出来,落在枕上。木头只好把早上的饭菜端起来,来到厨房里,倒进锅子里热起来,然后装在碗里,自己吃。
寒露听到厨房的声音,哭声更大了。
木头听见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唉——
屋外,暮霭沉沉。
七
秋瓜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媒婆梅娘便一日三趟地往寒露家里跑。木头看到梅娘来了,心里无比的烦躁,把他的心绪搅成一吞乱麻,可他又不好发着,于是,就想做点事,比如说,挑水啊,洗碗啊……可一做事,又毛手毛脚的,不是打水桶打破了,就是把碗打破了。
寒露吼道:“你能不能轻点?”
木头说:“我……我……”于是,只好走到西房里,闷头坐在那里,可耳朵却竖着,听梅娘说些什么。
梅娘说:“寒露妹子,哎,我怎么说呢……”
寒露开始只是哭,一言不搭。
梅娘又说:“狠心的男人走了,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拖啊。你一个女人家,难啊。”
寒露说:“是啊,芳芳十三岁了,读初中了,蛋蛋十一岁了,明年也读初中了,可那来的钱啊。”
梅娘说:“那你得再找个男人啊。”
寒露说:“都一大把年纪了,再说还有两个孩子,哪个男人肯要?”寒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梅娘说:“这你放心好了,做婶娘我给帮你寻了一个人家。人家只等你回话。”
西房里的木头听到这里,心如刀割。
梅娘给寒露选了一个日子,带寒露去相亲。
那男的叫毛四。毛四已经五十岁了,前头那个婆娘是被他打死的,被判了三年刑,他刚从牢房里出来。毛四头已谢顶,脸黑黑的,一双鼓鼓的豆豆眼儿,在寒露的脸上、胸上、腰上、屁股上扫来扫去,好像要把她的衣服都剥光一样。
寒露哪受得了那气!
寒露捂着脸跑了出来。
八
没有男人的日子,寒露处处感到为难。
有时,寒露单独去山里做工,临村的老光棍毛四就守在路口边,唱道:“大姐脸上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我想上去摸一把,奈何心里跳跳的。”性从她的身上讨一点便宜。晚上,毛四又跑到寒露的窗户下,阴言怪气地喊道:“寒露,我想日你的”寒露气的全身发抖。毛四便放肆地擂壁板。这时,木头再也忍无可忍了,寒露在没有改嫁之前,再怎么说都是他家的人,他得保护她,于是,翻身起床,从门后操起一跟扁担,冲出屋子,大喊道:“毛四,我日你屋娘。”毛四见了,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次,寒露到溪边去洗衣服,她蹲在大青石上,看到水里的模样,原来浑圆的肩膀变尖了,原来粉嫩的脸蛋变糙了,原来乌黑的头发变黄了,原来丰满的胸脯变平了,女人啊,没有男人的滋润,就像花儿失去了水份,枯了。寒露哭了。哭了一会儿,她刚要把背篓里衣服去出来,这时,毛四从后面一把把她抱住了。寒露喊道:“救命啊,救命!”可溪谷里哪有人应啊!
毛四恶狠狠地骂道:“喊死啊,喊!别人日的你,我就日不的你?”便把她拖到柳林里。寒露被扑倒在地上,她咬着手,不停地打着毛四的后背。
毛四淫笑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去解寒露的裤带,他找到了裤带的头,却怎么也解不开,他的汗水就一下子出来了,他骂道:“妈的,这裤带真难解!”毛四早已欲火上身,情急之下,就去撕寒露的裤脚,“哗啦”的一声,寒露的裤子被撕开了,露出了丰满雪白的大腿;又“哗啦”的一声,裤子被撕成了两半……
眼看毛四就要得手了,这时,木头赶到了,看到眼前的情景,只觉得浑身的血全冲到脸上,又沉到脚后跟。木头虽没有秋瓜长得粗壮高大,但由于从小做苦工,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只见他一只手像提小鸡似的,提起毛四,把他抛进了水潭里。
寒露爬起来,疯了似的往家里跑去。
又有一次,蛋蛋病了,寒露以为是感冒,就到村卫生室买了几籽药,可到了半夜,蛋蛋不停的咳嗽,且越咳越厉害,竟然昏了过去。这下把寒露吓哭了,她急如火撩心。
寒露喊道:“他伯!他伯!”
木头听到寒露喊他,且带着哭腔,知道寒露有什么急事,便一骨碌爬起来。
木头站在门外,问:“有什么事?”
寒露说:“不好了,蛋蛋他……”
寒露打开门,木头走进去,摸了摸蛋蛋的额眉头,蛋蛋的额眉头烫得很,说:“赶快送镇卫生院!你收拾一下,我去喊村主任开车。越快越好!”
公路上响了慢慢游的声音。
木头走进来,背起蛋蛋就走……
赶到镇卫生院,医生对寒露和木头说:“再晚来十几分钟,孩子就没有法救了。”
转眼到了春节。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下了整整一夜的雪,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大年三十的早晨,雪停了,阳光落在了树梢上,阳光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
吃过年饭,芳芳和蛋蛋去了嫁婆家,寒露和木头便到山里去给爹娘和秋瓜去送年饭。
两人给爹娘送完年饭后,来到秋瓜的坟前。木头把饭菜放在坟前,烧了几柱香和冥纸,然后拿起酒瓶,绕坟一周洒了酒。这时,寒露一头扑到坟前,放声哭了起来:“秋瓜啊,你好狠心,腿一称就走了。为了芳芳和蛋蛋,我活的好苦好累啊,秋瓜,你知道吗?”
寒露这一哭,木头疼在心上,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转,他想了死去的爹娘,想了秋瓜……可他又不能在寒露面前哭,他只能把泪水吞进肚里。秋瓜那临死前的那一眼,不就是要他照顾好寒露和芳芳、蛋蛋。
木头拉起寒露:“别哭了,人死了是不会复活的。”寒露站起来,扑进木头的怀里。
寒露和木头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看到雪花已经溶化,大地的地气在不停的升腾,凉凉的风经过两人的耳边,扫去了寒风的萧瑟,使人感觉到了浑似春阳的温暖。
两人突然看到:春天站在不远的地方。
九
这是春天的山野,花儿开了,草儿绿了,树发芽了,燕子来了……
在春天柔和的阳光下,寒露和木头像两只勤劳的蜜蜂,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他们不停的劳动着,忙山里的,忙地里的,忙田里的……
一天,两人来到山里种包谷。山野里春光明媚,山里种包谷的人很多,山歌声此起彼伏。
在一块山坳的包谷地里。地早已经犁好了,黑黑的泥土升腾起一丝丝的热气。木头和寒露赤着脚,踩在犁沟里。木头在前面挖土,寒露在后面点种子,木头挖一个坨,寒露就往坨里丢几籽种子。做了一会儿,木头已是满头汗水了,黄豆大的汗水挂在脸上,寒露见了,心疼极了,心软的婆娘疼男人,赶紧掏出手巾,木头就把脸仰起来,让寒露给他擦。寒露踮起脚,抬起手在木头脸上轻轻地擦着,一对丰盈的奶子抵在木头的胸膛,木头脸热心跳,享受着,寒露的小嘴撅成一朵喇叭花。旁边有人见了,就唱道:“哥穿桃红背心褂,妹戴柳绿纱帕帕;同在地里忙播种,妹是绿叶哥是花。”木头和寒露听了后,会心一笑,又各忙各的去了。
黄昏,暮色四起。寒露办饭;木头去水井挑水。吃过饭后,木头把洗脸水端到寒露的身边,说:“洗洗脸吧。”然后从脸盆里捞出洗脸帕,拧干,递到寒露的手里。寒露微微一笑,接过洗脸帕,在脸上洗着。寒露的脸又变的粉嫩了,洗去汗尘的脸,红扑扑的。木头又端来一盆洗脚水,寒露裤角挽起,露出雪白饱满的小腿,然后双脚伸进水里,木头一会儿撩起水,把水淋在她的小腿上,晶莹的水珠在她的小腿上滑行着,一会儿轻轻地给她揉搓着,雪白的小腿便透出红色。
山里、地里、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木头就想去城里打工。他想,不去打工不行啊,眼看着芳芳和蛋蛋就大了,他想盘他们上大学,要盘他们上大学,就要很多的钱,自己现在还动的起,就的给他们做好准备。
一天晚上,吃过饭,木头和寒露坐在灯下。小灯,发出昏暗的光。灯下,寒露的脚边墩着一个装针线的篾箩,她眯着眼正一针一线地缝着芳芳和蛋蛋的衣裤,几丝笑意在脸上荡漾着,那针和线穿过布的时候发出的咝咝声,是多么奇妙轻盈,像一阵阵温暖的细雨飘洒在绿色的树林里。木头坐在侧面,悠悠地抽着烟,烟圈在头上缭绕着。木头不时看几眼寒露,见她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脸色,想说什么,但又怕说不好反而引起她的不快,他实在不愿搅乱刚刚出痛苦中醒来的寒露,几次想开口,又只好把话吞进肚里。
寒露侧眼看了木头几眼,见他那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就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木头便把他的想法跟寒露说了。
木头说:“我想出去打工。”
寒露说:“在家好好的,干吗又要出去打工?”
木头说:“芳芳和蛋蛋读书要钱啊。”
寒露说:“他们还小啊。”
木头说:“我要盘他们上大学。”
寒露说:“可那还远着呢。”
木头说:“不要几年他们就大了,现在乘我还有点力气,得为他们存几个钱。”
寒露心里早已忍不住了,酸泡的泪水流了出来。木头把寒露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二天,木头就随村里的一些人进城打工去了。
木头他们经先到城里打工的村里人介绍,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了当小工的活儿,每天把和好的水泥灰用小车送到高高的脚手架上,供泥水匠砌墙用,活儿到不是很累,工资也不错,每月包吃包住还开一千二,就是有点危险。
晚上,无事可做,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当然城里倒是有很多的娱乐活动和场所,什么歌厅、舞厅、茶吧、酒吧……可那是有钱人出的地方,像他们这样靠卖苦里挣的几个血汗钱是不敢去的,也不可能去,那钱是用来养婆娘儿女的,因此大家便躺在被铺上扯卵谈。大家在一起扯卵谈,无非是说一些笑话,不过大多时候是拿木头开心。谁叫他有个乖婆娘呢?
有人说:“木头,家里放着那么漂亮的婆娘,你放心?”
木头说:“那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人说:“你不怕她偷人?”
木头说:“别扯那些。”
那人说:“那你在家时,一夜和婆娘日几回?”
木头有点生气了:“无聊!”
人群中便响起“哈哈哈”的浪笑声,木头听了,赶紧把头偏倒一边。
十
妹有心来哥有意,两人做个树缠藤;两人做个藤缠树,树活藤青永不分。
男人是棵大树,女人就是缠在树上的青藤。
木头到城里打工去了,寒露一颗心像被掏空了似的。
哪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啊?这种感受,只有那些失去了一个疼自己的人后,又找到了一个疼自己的人,如今这个疼自己的人因生活所迫,又要出远门离开自己的人,才有这种感受。这种感受是一种身与心,灵与肉的崩溃。
对这种感受,寒露最切肤。
白天,寒露的日子还好过,她到山里、地里、田里转一转,一天的寂寞就打发了。可到了晚上,她就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她的眼前浮现出她和在木头一起的情景:木头仰起脸让她擦汗;木头抚摸自己光滑的脊背……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接连着,无穷尽,它是那样的平淡,普通,就像泥土一样朴实无华。
好在村里离县城不远,乘车两个半小时的里程。每到月底,木头都回家一次。
又到月底了。寒露知道木头要回来了,早办好了饭菜,便坐在院子里的梨子树下,一边拉鞋垫,一边等木头。秋分已过,树上的梨子早被芳芳和蛋蛋摘光了,只剩下一簇簇红黄斑斓的树叶,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几片黄叶从树上掉下来,在风中翻飞着。寒露不时朝村口望几眼,一条黄黄的公路从村口像条蛇似爬行过来,经过寒露家门口。
晚上,木头把挣得的钱递到寒露的手里,说:“把它存起来,往后好盘芳芳和暗蛋上大学。”
寒露听了,心里甜蜜蜜的。
寒露说:“城里还好吗?”
木头说:“很好。”
寒露说:“做工不苦吧?”
木头说:“不苦。”
寒露说:“看你比以前瘦多了。一个人在外,该吃的要吃,不要舍不得。”
木头说:“知道。”
寒露看了木头几眼,见他睡意已来,就说:“想我了吧?”
木头说:“哪有不想的。”
寒露说:“哪儿想?”
寒露说:“哪儿都想。”
于是,寒露心跳跳的;于是,木头心也跳跳的。
第二天,寒露又把木头送到村口。
山风从老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几丝寒意,树枝上的鸟儿叽叽唱着秋天的歌,有点儿凄凉,有掉儿悲壮。山路上满是黄黄的落叶,木头从黄叶上走过,不时回头看看,见寒露还站在村口,泪眼早已朦胧。
木头走了。木头重重的脚步声,那一脚一脚似乎踩在寒露的心尖尖上,望着木头的背影,寒露又是心疼,又是酸楚,又是温暖,那清莹莹的泪水泛上来,圆圆珠珠,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
最难的并不是过日子,而是一个人去面对生活,有了两颗心的相互依偎,相互支撑,再难再苦的日子也就不可怕了。
十一
一天,寒露正在院子里捶板栗籽,村主任推开门,沉着一张脸说:“快收拾一下,赶紧去医院,木头从脚手架上摔下了。”
寒露像被雷击了一样,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
村主任大声吼道:“快点啊,还呆在那里干什么?”
寒露才猛然醒过来,赶紧进屋收拾东西。
寒露走到公路上时,村主任早打响了车子马达。
寒露一上车,车子就“轰”的一声,开了。
寒露和村主任赶到了医院。
“木头!”寒露站在病房门口,凄凄地喊了一声。
木头睁开眼,一看是寒露,削瘦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在一间病房里,木头躺在床上,脚上和手上都打着夹板石膏和绷带,有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绷带;床边立着挂药架,挂药架上掉着几瓶药水;一根针插在手背上,针头上有半管血,药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木头半闭着眼,望着天花板。
寒露一走进病房,就哭了。她抱着木头的头,说:“木头,你可不要丢下我们娘仨啊!”苦涩的泪水倾刻涌了出来。
木头说:“医生说了,只是骨折,没有伤着什么,十天后就可以出院。”
寒露抹了一把泪水,说:“疼得厉害吗?”
木头摇摇头说:“不疼。”
寒露轻轻地抚摸着木头的脸,一滴泪水滴在木头的脸上。
寒露送了村主任后,留下来照顾木头。医院里有食堂,但吃饭不方便,寒露便在小巷里的一家馆子里搭餐,老板娘是从乡下来的,和寒露娘家一个村,当年寒露出嫁时,是那晚的“十姊妹花”之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然不肯收寒露的加工费,有时还给她帮忙。
这样,寒露一日三餐给木头增加营养。
寒露把一碗煮得花花的鸡肉汤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上,把木头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坐手扶着木头,右手拿起调羹,从碗里舀起鸡汤,嘟起嘴,放在唇边,小心的轻轻地吹了吹,之后送到木头的醉里。
病房里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寒露说:“香吗?”
木头说:“香。”
寒露说:“好喝吗?”
木头点点头:“好喝。”
寒露说:“那就多喝点。”
木头说:“就是有点烫。”
寒露说:“烫,那就慢慢喝。”说完,又舀起一调羹鸡汤,嘟起嘴,放法在唇边,小心的轻轻地吹了吹,然后送到木头的嘴里。
“你也喝点吧。”木头喝了一口后,说。
寒露说:“我喝过路了,这是给你做的。”
“寒露,你真好。”木头蠕动了一下嘴唇,吞了一口口水,说。
一个星期后,木头能下床走动了,寒露变搀扶他到院子里走动。
已是深秋了,树叶黄了。片片黄叶在秋风中颤栗着,颤抖着,终于经不住风的撕扯,离开了树枝,在风中飘舞了一阵,落在地上,又被风吹到了路边的污水坑里,人踩过后,就变成了一滩烂泥了。
有人在他们背后议论:
你看他们感情多好啊!
听说,那女人的男的死了,就和那男的哥哥坐了。
管他是谁,只要有人疼就行了。
……
寒露和木头听了,也不看他们,只是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会心的笑着。那丝丝缕缕的甜蜜在两人的心中集聚。这就是生活,生活让他们失去了很多东西;生活又给他们更多宝贵的。
十天后,木头出院了。那天,正是寒露,风很大,落叶很多,风和落叶一起在空中旋舞着,而且尖声地歌唱着。
班车上的电视机里正播着男女山歌对唱。
男的唱道:“油菜开花黄又黄,蜜蜂生来爱花香;燕子常恋花楼板,阿哥常把情妹想。”
女的唱道:“分别挂念我情郎,口吃龙肉口不香;能和情郎在一起,口吃野菜味也香。”
寒露把木头扶上了班车。班车开了。
窗外,山坡上的枫香树、板栗树、桐油树,路边的枯楝树,白杨树,都在掉叶子,一片片枯黄的落叶像一只只金黄的蝴蝶随风翻滚着,有的打在车窗上,有的被卷进了车底,还没有掉下来的叶子在树上与风撕扯着,明明是斗不风的,却又不轻易放弃。
在风中劲舞的树叶就成了深秋里的最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