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钟

朝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2 09:13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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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颇有感情的一篇小说。世态的悲凉,如沧海一粟。小说的人物塑造的到位,真实的样子,真的很好。

“当、当、当…”我叹息似的声音永不停息的响起,和风轻轻拂去往事的尘灰,我身上每一根尚未生锈的发条都发出沉沉叹息,每当这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周家村。

再没人记得我是从哪里来的了,因为连我从小看大的孙少爷也早已消失了60年了,印象中周家空荡荡宅子早已没了人烟,唯有庭院里荒芜的野草和我叹息似的钟声不断的敲击着我的记忆。

这一切都仿佛从未出现过,然而到现在我还隐约记得那些曾经出现在那里的热闹场面。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喜得贵子”“恭喜,恭喜”“同喜同喜,哈哈……”

鞭炮声夹杂着来往无数的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声不断响起,人们来此都各怀心事,那时我看到老爷从未出现过的笑容,老来得子这让他欣喜异常。

厢房里三姨太怀抱着小少爷南南,一脸幸福与满足。身旁的大太太不停的抚着小少爷的头,二太太则娇声说,“呦,瞧南南这双眼睛多像老爷,这白净的小脸蛋多惹人疼啊,来小乖乖,让婶子抱抱”咯咯,又是一阵嬉笑声。襁褓中的小少爷睁大双眼看着这无数穿着光鲜的人,不时的转动自己明亮漆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的向往,没有一丝恐惧。我知道老爷这次是真的可以安心而去了,周南轩,他唯一的儿子定不会让他失望。

时间荏苒,十几年过去了,昔日的小少爷已经长大了。我总是不时感慨老爷走了这么多年,现实中事事难料。原来的三姨太小如再不是当时的那般娇妻模样,俨然是一位当家正室模样。大太太和二太太眼见着小如和小少爷掌家,也毫无章法。怪只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周南轩这等男儿。家中的丫鬟家丁私底下谈论起三姨太小如,也都感慨颇多,但更是多的是对三姨太佩服,甚至原来对其百般刁难的老管家到现在也是对她言听计从。

这一年,南南15岁,三姨太小如33岁,老爷已经去世近8年了。那一天,三姨太把小少爷拉到身边,轻轻的说,“南南,你已经15岁了,周家只有你一个男丁,周家今后定是要靠你的。”

自从老爷死后,三姨太就再不称呼小少爷南南了,而只改称他为南轩,今天却又如从前一般叫他南南,小少爷满脸疑惑的望着她,站在那里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似的坚定的说“娘,我懂了”,三姨太小如微笑着让他离开了,我看到她一脸释然,表情却突然怪异起来。

“当、当、当……”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她怀着欣喜最后一次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突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看到了么?”我仿佛又一次听到她对着黑夜说这样一句话。

“咣当”,那承载着小如生命的椅子终究倒下了,我知道三姨太小如已经找到回家的路了。

漆黑的夜,星星恐惧的张大眼睛,乌云遮住了月亮的双眼,这一切你看到了么?

第二天,太阳终于不情愿的升起了。

走廊上三姨太小如房里的丫鬟春花,哭着跑到老管家张良面前,惊恐地说“三……三姨太她……她死了……”

“什么?”老管家一声惊异,快步跑到三姨太小如房里,只见小如脸上安详,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躺在那里,只是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痕迹,让他仿佛明白发生了什么,三姨太小如自尽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很多年后三姨太小如为何自尽仍令许多人疑惑不解,只是有人曾谣传是当年的那个男人把她带走了,因为这一天是七月十五,人们口中的那个男人就是这一天消失的。

其实一切的始末,也仅有我略微清晰,因为我即是三姨太小如唯一的陪嫁,正是出自那个男人之手。

那一年,小如年方18,男人19,两人青梅竹马,也曾互生情愫,但并未结成好姻缘。据说,小如嫁给周老爷确只是因为一句话,至今连那个男人也不知道的一句话。记得曾经我还如婴孩般的时候,我常看到男子出神的望着我,喃喃的说一句,你看到了么……

只是我究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是确定的是小如终究是在七月十五这天嫁入周家,男子亲自送她上了花轿,然后就再不曾出现过。有人说他离开了,有人说他投河自尽了,有人说他在外地病死了,很多传言,只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小如也不曾再提起过男子,只是我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而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只是现在,小如居然就这样死了。一切都始料不及,甚于我也未从中找出什么缘由,然而我清楚的看到午夜小如的徘徊,还有她的不安与欣喜。整个晚上我只听到她说一句话,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不知道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她指的是什么,我想这一定是小如出嫁的所谓的原因,只是这到底意味这什么?

已经15年了,南南也是15岁了。老管家告诉周南轩这一切的时候他没有哭,只是默默的走到娘的身边,抚摸着小如的脸庞,看了看她,淡淡的说了一句,“即日下葬”。

老管家愕然,然而只是定神说了一句,“是,老爷”。

周南轩听到老管家的一声“老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应当的。

“当、当、当……”我沉沉的叹息似的声音响起,周南轩看着我,眼神坚毅,现在他已然是周家的老爷了。他环视了一下厢房,对老管家说,“从今以后我将住在这里,把这里的东西全部搬出去烧掉。”老管家皱皱眉,不禁问了一句,“全部么?”周南轩再看一次环视房间,把目光停在我的身上,说,“不,除了它”,老管家顺着他目光所指,答道,“是,老爷。”

当夜,周南轩就住在三姨太小如的厢房里了。只是这里除了我以为,所有的东西都焕然一新。听家丁议论,三姨太当日就被下葬,只是并未下葬到周家的坟地,而是遵照周南轩的吩咐,在附近开一片园子,把小如的尸首下葬。后来很久以后有传言说小如是要等他回来。

据说小如下葬的时候周南轩没有出门,只静静的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不说一句话。直到知道有人回已经下葬安好,他才慢慢踱进内院,只是背影看似多了几分沧桑。多事的丫鬟在窗边悄悄议论着这一切。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稀记得那些丫鬟说的话。我总是努力想象着少爷那沧桑的背影,接着又是一声声叹息,“当、当、当……”

周南轩直到28岁才娶了他的正室,相敬如宾的生活一度令他重新感受到了家的存在,只是遗憾的是这一房太太命薄,成婚不到一年就患病去世了……并未给他留下儿女。

这许久他都不曾考虑过这件事。

早就出嫁为人妇的大姐周南影、二姐周南晴看到孤身一人的他禁不住为他的婚事打算起来,最后终于在周家姐妹和未去世的大太太的极力撮合下,周南轩才娶了现在的太太,梁青青。

这小女子据说家世了得,并且刚刚从国外留学归来,只是因为年龄已经22岁有余,婚事迟迟未定。这一次在周家大姐二姐的撮合下,梁青青听说正房太太走后周南轩一直未娶,随即见过他本人觉得十分中意,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嫁给了周南轩做填房,想罢这一切也该是命,梁青青的命。

其实周家因为周南轩善于经营经济上十几年是一天好比一天,只是家中人气却一天不如一天。随着大姐二姐相继出嫁,二太太,大太太的相继去世,家中除了周南轩、梁青青、老管家已经再无其他人了。家丁和丫鬟的数量倒是不断的增多,只是多是做不长就一个个离开了。

梁青青一直想要为周家添上一男半女,但是周南轩性情却是极为冷淡,所以嫁入周家一年肚子一直未见动静。娘家的姐妹给她出主意让她到观音庙求一座观音放在家中,本不相信这些的梁青青,此时也起了兴趣。

正当梁青青从观音面归来,欣喜的安放观音时,周南轩恰好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他突然在她背后说话了。

她不曾想到他此时归来,被他突然一声吓得手下一颤,“啪”的一声,观音应声落地,顿时摔个粉碎。她慌忙中没了主意就哭了起来,还不住地叨念“怎么办,怎么办……”

周南轩看到这一切突然明白了梁青青的用意,他突然觉得对她不住,嫁入周家这么久,他从未真正的关心过她,甚至有时候刻意躲避着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女子这样,只是此时此刻,他觉得她需要他,需要她的丈夫。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彼此靠近,就仿佛这是她们第一次互相认识。梁青青第一次知道,其实周南轩内心里一直都还只是个孩子。

从那一天开始,周家又一次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孙少爷周凌的出生给家里带来了无限的欢乐。

如果故事的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们也许都会为他们祝福的,然而天不遂人愿,故事没有按照幸福的方向发展。

那年孙少爷满10岁了,周南轩决定最后一次出门经商,从此以后对生活不再奢求,只愿一家平安。然而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他今生做的唯一一次错误决定,代价是失去一切,除了金钱。

那时候是酷热的夏天,大面积的鼠疫爆发了,整个周家村弥漫着死亡的气氛,梁青青最开始还为那些病人施粥,垫付药费,然而后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女主人梁青青在一个午后晕倒在人群中,回家后就发高烧,痛热难忍。村里留下的郎中几乎都感染了鼠疫相继死去,再没人能救得了周家的女主人。

有人想到写信给周南轩。因为其实老管家在最后咽气时就曾留下话给家丁丫鬟,“写信…写信…给老爷…”只是未等到信发出去,他就在一个黄昏的午后死去了。

由于他一生都在周家做管家,梁青青还曾为他做了一次体面的法事,用来超度这位勤恳的老人。现在梁青青躺在自己和南轩的床上,想着老管家临终的嘱托,把家里唯一没有离开的家丁叫到身边,用微弱的呼吸,忍住咳嗽,并用手娟捂住自己的嘴,缓缓说道,“带小少爷去找……去找……老爷…走……快走…..”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绢上吐出的鲜血,眼睛睁得异常的大。突然,她仿佛看到她自己又回到少女的时候,她又仿佛看到见到了28岁的周南轩,忧郁冷漠的站在角落里。她知道其实他一直是内心柔软的男子,只是少有笑容,她笑了,就像第一次和他在一起时那样笑了,然后安静的走了……

家丁并未能够听从梁青青的话将孙少爷带走,因为随继毁灭性的死亡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陷入了病痛,连同聪慧的会目不转睛看着我微笑的孙少爷也再不会笑,唯一的声音只是“咳咳咳”不断的咳嗽,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那年复一年的叹息似的声音还响着。

周南轩再没有回来过,就像当初的那个男人一般消失了,我猜,也许,他们都不能忘记这一切吧,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那天,我的钟音最后一次在周家村响起,因为我也将离开这里了。

带我走的那些人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不无感慨的说,“这钟声听起来有些悲伤,它也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当、当、当……那一次,钟声不息,走了很远,我都仿佛听到远方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