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日子的日子

稻草老是坐在屋前的竹林边，像是特别地眷恋，似若无神的双眸把竹林里的鸡群盯得老紧。稻草住在凤山村的红萝山，整个茅屋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残阳的余辉爬过他那深皱的脸颊将他的发丝慢慢染得花白，像是录像机透过的胶卷，一成未变地投在了略带死绿的残垣上，一动未动的身子，好像是死了机的带子一样，他穿着一身蓝黑色的中山装，上面沾着很多灰尘，看来他是刚从地里回来的，纽扣也散乱地耷拉起，里面穿的一件紫红色的毛衣已在微微的风吹中露出了一大截，油迹斑斑的，看起来很让人恶心，不匀称地穿着一双烂胶鞋，两颗黄黑的大脚趾裸露了出来，很像树林中走丢了的小鸡。更别说他那修长而脏兮的胡须了，俨然遮住了他那张吃饭喝酒的嘴，如风中包裹的空气一样，一沓沓烟圈轻轻吐出他那微微阖开的嘴唇，半缕残絮绕过，死死地藏在了妩媚的黄昏中。一身不修边幅的熊样，简直就是一个糟老头子，不过，细细看来，他还是蛮可怜的。

他有个闺女，叫麦穗，二十年前就远嫁他乡了，听说她的丈夫前几年相继她的公婆去世了，不过他可不是得病死的，而是在煤矿洞子里塌死的。她辛苦地劳作着婆家留给她的那点破土地，还拖拉三个孩子，那个时侯穷人家的孩子是没得学上的，她的仨孩子可都是当地出了名的流氓，成天到处惹事生非，可害苦了麦穗哟！想想她的样子，磨得差不多和他父亲一样了，唉，命苦啊，就是可怜呀！

她从不怨天的，她常说：“是自己的命，就得认了，该来的总得会来的。”谁说不是呢？成天怨过去怨过来的，这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啊！不过，她还是蛮有孝心的，每年过春节，她都会带着孩子回娘家，捎些土特产大老远地跑回来给稻草拜年，这下稻草家可就热闹了，村里人像看电影一样齐刷刷地赶到稻草家来，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似的，明说是为麦穗接风的，实质是想在稻草家蹭顿好吃的，顺便打听麦穗的男人是怎么死的，有没有挖到尸体，惨死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一说到死了人啊，村里人可来劲了，有时说到精彩的部分，村里的一些老妇人还巴巴地掉两颗眼泪，意思是说我好同情你。

村里的长辈都叫麦穗搬回来住，毕竟父子两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可是麦穗就是死活不肯，好像比上刀山下油锅都还要坚强一样，之后也就没人提过这事了，可能是她出嫁的时候稻草给了她一颗穆雅树吧。

麦穗走了又回，年复一年，难道稻草苦苦地等一年就是为了父女团聚吗？该不会是这样吧！“人来人去空留凳，始终秋雨洒黄昏。”突然感觉到这守着的日子有一种好漫长的无奈，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九月吧。

九月的娘家在紫蔓山的驼骆岭，她可是当地出了名的漂亮，生的水灵贤惠，是稻草的结发妻子。四十三年前，九月带着一颗穆雅树嫁到了稻草家，这是九月家乡的一个习俗，凡是姑娘嫁人都得带上一颗穆雅树嫁到婆家去的，并且这颗树还得要自己亲自到紫蔓山去挖，意思是夫妻恩爱，“紫蔓，紫蔓，五十年不变；穆雅，穆雅，五十年恩爱”，因为这种树的寿命只有五十年，而且它喜荫，四季常青，只在冬季雪日开花，夏季烈阳结果，一年只结一果，只长一颗小穆雅，到第五十年它就干枯而死。

稻草两口子的日子过的也很平坦，起早贪黑的，每天都是鸡叫时起，待月而归，一起去地里或是田里干活，那时候他们还养了一大群鸡，圈在了竹林里，这种鸡叫做乌鸡，又名竹鸡，只能养在竹林里，并且这种鸡的价格昂贵，就连生的蛋都比普通鸡蛋的价位高出好多倍呢？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十年前差不多，只是茅屋多了些破旧和添补。

命运好像很喜欢跟人开玩笑似的，常常拿人的生死情缘当成自己的笑语，曲折的命运总让稻草感到很无奈，他只能默默地接受，除此别无它法，三十年前红萝山的一次大风寒卷走了九月，村里人说，九月是在月子里受了感冒，所以身体就经不起风寒。

“倚楼无语欲销魂，长空暗淡连芳草。”如今稻草和九月阴阳相隔，所以稻草对九月的思恋就只能“门锁秋竹随梦摇”了，接着的那个冬季，麦穗又得病了，虽不是什么大的病，可就是接二连三的生病，整个人没有魂的样子，像是不经风吹的芦苇，身体瘦弱无力，看样子和古代的林黛玉差不多，微薄的医药费已经把他们家搜刮得一贫如洗了，竹鸡也买了，当了药费了，那年可说是他们父女两过的最清苦的了，稻草慢慢地回忆着。

夕阳落了，黄昏也走了，他们是从不给人打招呼的，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留下的只是漫漫的黑夜和一些发生过了的事的回忆，几丝秋风已经开始琢磨着把橘黄色的天卷进黑色的帐幔，稻草挪动着嘴唇，带着一些怅然和无奈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赶着鸡群进圈了，收起陈老的竹椅，慢慢地走进了虚掩的茅屋。

不久后，屋内亮起了昏暗的油灯，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屋里来回地走动着，好像是有人在耍皮影，阵阵的风吹过竹林，向茅屋打去，茅屋竟没有作出丝毫地反抗，像是特别地情愿，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稻草在喝酒，油油的木桌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几叠碗，碗里装着一些黑黢黢的菜，过了很久一会儿，屋内的灯也熄了。

秋收开始了，稻草也忙开了，守着的日子依旧悄无声息地走着，不安分地打着竹林外的每一片叶子，或许某一天稻草也要走了，孤独地离开这里，或许他会带着一颗穆雅树去寻找另一个世界的九月，留下日子外的日子让它独自旅行，这天可能就是稻草和九月的五十周年的结婚纪念日吧！

这段日子就让稻草安静地守着吧，说不定那天穆雅树就会提前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