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1966至1967,我们见证了一场悲剧的蔓延。酗酒的父亲,嗜赌的丈夫,一个女人的抗争显得太过于苍白与无力。春花死了,在春天到来之前。
月亮爬上了山头,冷飕飕的风吹过一个又一个山头。
“呼呼呼……”夜风来袭,村口那棵老榆在月色的笼罩下拉开了黑夜的帷幕,仿佛尘封半个世纪的谜团终于要在月下晕开了。
“喵呜……”
野猫窜过一丛一丛的枯草丛,发出瘆人而诡异的声音,她们在为老榆树唱送别落叶的离歌。那摇曳在深秋里的树叶在朦胧的月色下翩翩起舞,惨淡的月光泻了一地秋凉。榆树把他那虬劲的根深深扎进土里,利爪一般的枝干穿透了土壤的心脏吸收大地的精华。入秋以来,老榆夜夜哭泣,哭泣它的盛夏光年,深秋夜色寒风起,月下离魂千百回啊!
天气很寒了,这深秋的时节啊!哀怨的季节。
“李贵家的死了!你晓得不?”
“害我不?莫要瞎说!““作孽,害你做嘛?她的腰带还挂在村口那棵大树上唷!”
1966年,厅堂暗烛催华年。
“春花,过来!你爹跟你讲话!”
春花来到了堂前,在这间极小的房子里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老王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盘肥猪肉喝起了浓烈的二锅头。
堂前一片暗黄,那盏老油灯悬在屋梁上,被门外的风弄得吱嘎吱嘎地摇晃,一会儿照在老王那黝黑黝黑坑坑洼洼的脸上,一会儿又照在春花那稀黄稀瘦的脸上。春花站在堂屋里,靠在门上,两绺稀疏泛黄的辫子垂在瘦削的肩头,花格子大衣上粘着浓浓的粪土味儿。春花局促地靠在门上,嗫嗫的喊了声:“俺爸!”
“李家的人催着叫你过门了!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就过去罢!”
春花斜眼看着饭桌上的父亲,她恨这个男人,他逼死了大姐,现在又来逼自己!春花怨恨地瞪着老王。
“舀碗饭去!”老王喝道。脸颊红红地烧着,额头上暴着几根粗大的青筋。一个被生活压着的可怜男人!春花愣在门口没动。
“你不要给我脸色看!吃老子花老子还给老子颜色看?““砰……”喝高了的老王把酒杯往地上一扔,怒目瞪着春花:“白养你这个畜生了!”老王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识好歹的东西!”春花也不躲,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像那陨落的流星般落入无止尽的黑暗。老王见春花竟然敢反抗,顿时怒上心头:“打死你个白眼狼!”老王顺手操起一个木棍就往春花背上狠狠扔去,春花妈在一旁抹眼泪。夜风呼呼地刮过村庄,外面偷欢的野猫子在房顶上作祟,吵得人们不得安睡,房间里的叹息声一声接一声,随着风传到了亘古夜空。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寒风继续咆哮,发出呜呜的哀鸣声!这深秋的夜冷得出奇!
“俺不该打春花啊!俺是自己没用……”对面屋里传来阵阵无奈的叹息。
春花她也恨,恨自己怎么就是个女孩,她也希望自己是个能讨父亲开心的男孩啊。春花妈也只能在心里抹眼泪啊!思绪又回到两年前大女儿春兰死的那个夜晚。自己家的小孩谁不心疼啊!那春兰说没就没了,春花妈哭得都没眼泪了。可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那个年代谁又会去追究春兰怎么就吊死在那棵老榆树上了呢?
1967年太阳早早就爬上山头了,照得村庄暖暖的,又是个艳阳天。李贵家却是冷冷清清的一片。唉!李贵昨天又打老婆了。
李贵老婆就是春花,自打嫁给李贵就没过上好日子。那李贵没本事也就罢了,可他偏生不安分,嗜赌如命,有一点钱就上牌桌。为这春花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劝他吧,不听,还动手打人。春花没少挨拳头,常常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昨天李贵又打了一个下午的牌,在牌桌上,身上的钱输个精光。
“没钱了,老子不打了!”李贵脸一黑,把钱往桌上一扔。
“打牌输了有什么要紧啊?你李贵还在乎这几个钱?”
“就是就是,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啊?那梅寡妇也能上手。”“放屁!”
李贵那黑脸顿时像烧红了的炭头一般烧到了脖子根。
“哈哈……”在一片嬉笑声中李贵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后李贵心中很是不爽,看见春花还在灶台上忙着,就一下子把气撒到春花身上。
“你想饿死我是不是啊?不要以为你大个肚子我就不敢动你啊。老子没饭吃,照样揍你!”
春花没发话,只是沉着脸。
“一天到晚摆个死人脸给谁看啊?老子的财气都让你给搞光了!”李贵对着春花破口大骂。
突然春花手一抖,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哐啷”声,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五六片。
“你要死啊?没用的东西!”李贵上前一把揪住春花的头发骂道。“哎呦!”春花呻吟了一声,扭过身子就使劲往李贵脸上抓。五道血痕很快就在李贵的脸上出现了。“妈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后李贵操起拳头就往春花身上砸。“叫你再抓!把你猪手给剁了!……”
春花大着肚子打不过李贵,只是本能地蜷缩起身子,护着自己的腹部,不让肚里的小孩受到伤害。拳头似雨点一样砸在春花的背上。一顿发泄过后李贵也感到累了,肚子也真饿了。可他不解气,于是他拎起水桶,把满满的一桶凉水往春花身上泼去。“老子出去吃,行了吧!”说罢扔下水桶,自顾自走了。留下春花一个人在潮湿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春花一个人流泪,天知道那个李贵是不是又出去花天酒地了。家里本来就没有几个钱,李贵打零工挣的钱也给他糟蹋得差不多了。一到晚上收工回来,他李贵从不帮忙春花干家务活,每天吃晚饭就跑到马路上去闲逛,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经常夜不归宿。赌输了就打春花,不顺心的时候也拿春花开涮。春花心里那个苦啊,可是又能和谁说呢?家丑不可外扬啊!在村里春花走路总抬不起头来,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似的。
春花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做饭了。挪进里屋里换了身衣服就爬上炕了。心里寒得就像掉进冰窟窿一样。她有时觉得自己这么活着还不如死掉算了。可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又心软了。春花噙着泪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面她看见自己的孩子出生了,可是后来自己和小孩又都死了,然后看见李贵把梅寡妇带回家了。梅寡妇就睡在自己的坑上,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她在哭,可谁都听不见她哭。耳边一直有人说王春花死了。
好漫长的夜啊!春花就在这冰冷无情的黑暗中摸索着爬啊爬啊。可怎么也爬不到尽头。她仿佛看见了一米微弱的光线,可待她爬近时还是无尽的黑暗,爬了好久好久,终于看见一丝光从黑暗中透进来了。阳光从破旧的窗户中照进了屋子。深秋早晨的寒意被阳光驱逐了。
春花从床上爬起来了,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看着锅灶里燃烧的熊熊的火焰,春花脑子里浮起李贵那张丑陋的嘴脸。春花恨不得一把火烧死李贵。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春花看着自己鼓起的大肚子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的长,就是赖着不走。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霜也越来越惨白厚重了。这年复一年的过啊,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啊。家事忙完了,春花坐在院子里织着娃娃的毛衣。太阳暖暖烘烘地照在春花的身上,春花那蜡黄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也有了红晕有了生机,原本瘦小的身影一下子变得伟大起来了。春花好像看见了一个英俊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孝顺叫她妈。春花想到这里就笑了,那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春花可不就是盼着这一天早点来么。这样她也算熬到头了。
太阳还是每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偶尔狂风暴雨。偶尔阴雨绵绵,生活还在继续。过了黑夜就是天明。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春花的肚子大得好像要掉下来了。李贵呢去赌场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对春花也好点了。李贵一想到自己就要有个大胖小子了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了。春花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她想啊,原来人生还不是这么糟糕啊!
那个午后。春花终于临盆了。血流了好多。刻骨的疼痛折磨了春花整整一个下午。春花感觉肚子里似乎被人用刀子在割,一片肉一片肉地割。割得血淋淋的。忽而又感觉自己的下体被生生地撕开了。她听到了嘶嘶的撕裂声。几次她几乎要晕死过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春花一个劲头地说。可是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春花觉得自己又活了。儿啊,终于盼到你了,妈终于熬出头了。
“是小子还是丫头啊?”李贵急切地问接生婆。
你有福气唷,是个漂亮的丫头!
李贵好像遭了一个响雷。顿时满脸的喜悦化作乌云。把钱递给了接生婆就进屋里去了。接生婆接过钱就匆匆地走了。
“看吧。没用的东西,你生的你自己养啊?”李贵忿忿地骂道。
春花眼前一黑。她孕育了十个月的希望都破灭了。
天渐渐黑了。李贵买了几个馒头自己吃了起来。春花身体虚得很啊!可春花知道自己没脸吃饭。李贵也没准备给她吃。春花的奶水太稀少了,女婴吃不饱就哇哇地哭闹。春花抱着女婴哄了一阵,女婴停止了哭闹。半夜里女婴又哭啼起来了。李贵心里本来就烦被小孩一吵更加心烦,起床一把夺过女婴就出门了。
春花想去抢,可是李贵用手使劲一推。待春花爬起来时李贵已经没影了。
春花号啕大哭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春花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一看李贵已经回来了。“你真狠啊!你把丫头弄哪里去了?”春花哭肿的眼睛就像两个大桃子。李贵没理她。
春花从床上爬下来,就要往门外走!
“你敢给老子出去就别回来了!”
“俺不过了。”
“那你就别过了!”
李贵一把抓住春花,使劲把春花往门外一推。
“砰……”大门关了。春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灰,一面流泪一面骂老天,骂李贵。春花走出了院子,她要去找自己的孩子,找到了就算讨饭也不回这个家了。春花爬到山沟里去,爬到溪涧里,满山遍野地爬啊爬啊。春花在村里面细细地找,找了好长时间,可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女儿。春花又跑到外村去找……春花有三天没回家了。人们都说春花找不到了,可就在第三天有人说在村口榆树下看见春花上吊死了。
在第三天夜里春花见到自己的女儿了,就在外村的那大片竹林里。小小的身体已经被山里的野物啃掉一大半了。春花认得那件她亲手缝制的襁褓。
春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了。眼泪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不懂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可怜。突然脑海里冒出了寻死的念头。
想到自己就要死了,春花的心被什么啃了一下,一阵一阵地痛啊。她感觉好好寒冷啊!春花想在死前见见自己的父母!春花后来一想,算了,都被自己的父母卖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乌鸦诡异的叫声漫布山林。
黑暗的晚上,寒风索落叶的夜。春花就着那件单薄的外套往回村的路上赶,风在咆哮,似魔鬼般发出狰狞恐怖的笑声。春花,来吧,来啊,春花。
野猫还是在草丛里窜来窜去,偶尔停下看看春花,圆睁睁的猫眼里写满疑惑。
那村口的老榆似乎知道春花的心思,摇曳着树枝,指引着春花走下生命最后的几步。
就在春花解下腰带的那一瞬间似乎整个村庄都宁静了。
自己就要安静地走了。
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年迈的父母在人群里哭啊。
春花犹豫了一下。
春花一咬牙,狠命地把腰带扔向了天空。
挂在那棵老榆上的腰带还在随风摇曳。
……
一切都结束了吗?